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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個正直的人,要正直啊!

南方朔

  不論時間再過多久,我都清楚記得摩根費里曼(就是演《溫馨接送情》而得到最佳男配角獎的那個黑人司機),在另一部《走夜路的男人》電影裡的那段經典畫面與談話。

  在這部電影裡他演一個法官,承審一起荒誕、粗暴、充滿嗜血性的案件。最後他當庭釋放那個被一群兀鷹環伺的被告,並向那些等著看好戲不成而錯愕的群眾、牧師、檢察官、社區領袖們公開訓斥:

  「你們演了一場多麼羞恥的戲。你,一個牧師,為了利益而煽動群眾;你,檢察官,如果夥同串控,問題更嚴重。你們都回去吧,回去做個正直的人。甚麼是正直?正直就是你老祖母告訴你們的。回去吧,做個正直的人,要正直啊!」

  他的話裡,「做一個正直的人,要正直啊」(Be a decent peopl e, be decent!)這句話,實在是難得的警世忠言。這部電影《走夜路的男人》,中譯名稱實在很ㄙㄨㄥˊ,但它英文之名稱《自負的火祭》(Bonfire of vanity)非常高雅。它是美國當代重要作家伍爾夫(Tom Wolfe)經典作品改編,演員卡司極大,有湯姆漢克、布魯斯威利、梅蘭妮葛瑞費絲、摩根費里曼等。小說情節是:有個年青理財紅人和情婦夜遊,他讓情婦開他的車,結果撞死一個黑人學生,於是小事變大事,他成了頂罪羊,死者家屬要藉機海敲一頓,社區牧師則藉機炒做種族問題,檢察官為了要選舉也介入串供,希望藉著踩死那個名被告而趁勢崛起;他的情婦為了卸責而遵照檢察官的指使做偽證。至於黑人社區當然在被煽動下群情亢奮。所有的人都成了以正義為名的兀鷹,等著法庭的嗜血大餐。唯一清醒的只有一個落魄的記者,在他的暗助下,最後雖然在法庭上真相大白。但他已元氣大傷,只留下法官那「做個正直的人,要正直啊」的聲音在人心裡迴響。

  而「正直」這樣的品質,在當今我們的政治社會裡早已成了一種極為稀有的品質。我們的政治社會其實早已成了一個兀鷹集合體,隨時環伺著等待獵物的出現而做出血祭。於是,隨著馬英九特別費風波的出現,陳水扁夫婦的國務機要費案,以及那些第凡內鑽戒及政商利益輸送的案件,就好像一夕之間從人間蒸發,原本還幫著硬拗而搞得醜態畢露的一群人,也突然開始變得正義懍然起來。這種見獵狂喜的心情顯示在一天之內竟有「打馬」記者會九場之多上。當然更別說五月間才宣示過「權力下放」的陳水扁,現在早已不談此調,而又走路有風起來。

  這就是台灣的政治,所有不道德的人都在玩著道德牌,而我們的道德定義卻又都永遠跟著情境而改變,對自己人是用最低標準,對別人則用最高標準。我們的標準豈僅是雙重而已,簡直是N重。當一個政治社會的標準已隨著情境的需要而千變萬化,這個社會其實早已不再有標準,只剩權力。

  因此,看著馬英九特別費造成的新亂局,以及由此而顯露出來的種種嗜血性的荒誕與錯亂,這可能已不是歎為觀止所能解釋的。馬英九在特別費的問題上是否涉及貪腐,我們並不知道,只能期望偵辦檢察官快馬加鞭以釋群疑。但由這起案件,我們至少已看出了馬英九的許多致命危機,一個領袖必須內外兼顧,怎麼可能有人每天行程十七小時,把個辦公室搞到如此混亂不堪?他的特別費案並非平空出現,這幾個月他居然毫無清查理解,一個人豈會顢頇至此,終至手忙腳亂?他似乎永遠不知道對手,因而每逢重大問題,總是把自己搞得捉襟現肘,窘態畢露;他那種拘謹龜毛的特性,似乎天生就是個只會別人出題,他奉命回答的人,因而碰到狠而敢鬥的局面,遂永遠落於挨打的下風;他的周圍全都是一群同質性的拘謹小官僚,只會分沾馬英九的光輝,卻顯然無法替主子加分,這也是馬英九在遇到重大問題時總是判斷出現偏差的原因。

  也正因此,這次特別費案,可以說乃是馬英九政治生涯最嚴峻的考驗,或許他終究要經過這次考驗,始有可能獲得成長與新生。但不論馬英九是否會被起訴,他的特別費問題與陳水扁的國務機要費以及其他弊案,卻絕對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案件,這絕不是「貪百萬是貪,貪一元也是貪」這種無是非的語言遊戲,也不是為了合理化惡鬥而說的詭辭「種惡鬥的因,結惡鬥的果」所能唬弄的。陳水扁的貪,牽涉到的是政商勾結,利益輸送,集體舞弊等最嚴重的貪腐類型;而特別費案縱使被起訴,它所涉及的則可能更多是制度設計的缺失和它所造成的人性缺點之顯露。任何制度都必須目的清晰,管理容易,而且不能用制度來考驗人的道德。我們的特別費那一半不必單據核銷的部分之所以可疑,即在於它是在考驗著當事者的道德。這也是全台六千五百名享有特別費的公務員,可能會有相當比例都難逃全面清查的原因。

  而正因馬英九特別費案與陳水扁所涉及的個案不同,因此特別費案固然對馬英九是次嚴重的考驗,但對狂喜「打馬」的民進黨,卻也未必就是利多。民進黨在稍早前為了挺扁,其實已醜態畢露,並造成李遠哲的越洋發表公開信,以及林濁水、李文忠的辭去立委表達不滿。而到了現在,民進黨居然能毫不臉紅,宛若正義化身起來。在「打馬」之後,中國時報最新民調顯示要求陳水扁下台的仍高達百分之四十三,認為民進黨不清廉的由六月時的百分之五十六升到百分之六十八,認為國民黨不清廉的則達百分之五十三。而有四成五民眾主張國民黨執政,支持民進黨執政的僅百分之十一。當民進黨不能自證清廉,不能用正派的態度面對自己的貪腐,狂喜「打馬」的結果,未嘗沒有更加讓人看破手腳。

  也正因此,「做個正直的人,要正直啊!」這句話對此刻的台灣,遂格外顯得動人有力。此刻的台灣政治,一如我們的經濟,正加速惡化之中,政治的惡化顯在政治的基本原則日益瓦解,政治的互動也只剩下有如幫派間的械鬥,自我反省已不可能再有空間,「正直」則成了笑柄。而這樣的政治是不可能有前途的!

 

《時代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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