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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協會的“四條漢子”

施明

大海之濱,常可拾到幾枚晶瑩的貝殼;在知青協會,我也不時發現一些閃光的亮點。賞心悅目之餘,將自己的感受,化爲幾張素描,浮光掠影,與大夥兒分享。

劉雁之情

說劉雁情系知青協會,這一點也不過份。

四年前,有人振臂一呼,散居在南加州各處的知青們紛紛響應,戮力同心,成立了南加州中國知青協會。這爲首一呼者就是劉雁。以“雁”爲名者,大抵都不是浪得虛名。雁,又曰鴻雁。“千里來鴻”是贊美其不辭勞苦,給人們傳遞喜悅的訊息;“雁群、雁行、雁陣”體現的是集體主義、團體精神和追求理想一往無前的意志力。劉雁本是一位機電工程師,在國內因工作所需,“雁迹”大江南北,見多識廣。曾幾何時,這大雁又飛越重洋,在美國加州的璀燦陽光下落了脚,生活的旅途中又注入了新的追求。九八年是知青上山下鄉三十周年。作爲老三届,內心世界本來就積聚著能量,給上一星火苗就能燃燒起來;燃燒的火花中閃爍的是知青一代斑駁的色彩:深刻的人生思考,深邃的歷史眼光,和深沈的社會責任感。創會期間,劉雁無私地奉獻了大量的精力、時間乃至金錢。他苦心孤詣執筆起草協會章程,立意高遠,充滿著理想主義的期許,洋溢著洋插隊的創業激情。劉雁在擔任會長的兩年堙A通過大大小小各類有益身心的活動,使會員朋友們在精神上、生活上獲益良多。他樂于助人,勤于思考,聯絡了一批骨幹隊伍,建立了知青協會的架構。他與副會長呂一平、王建華密切合作,帶動著知青協會,如同一輛馬力大動力足的越野車向前奔馳。在換届的時候,他謝絕了一些朋友的勸說,不連任,不戀棧,按協會章程辦事,坦然讓賢。就這樣,劉雁和朋友們一起努力,初步形成了協會的團結和凝聚力,使知青協會以清新、健康的形象活躍在南加地區。

2000年底,他從會長的職務上退了下來。人退下了,對協會的感情絲毫未减。他擔任著協會理事會的監察組長,與現任會長們密切地配合,推動協會的全方位運作。他不以“元老”自居,凡是協會需要他就去參與,協會交代的任務,不論事情大小,他都認真地去完成。爲了給野營作準備,他周末跑遍電器商店,給協會購買擴音器;爲了活動室的管理需要,他熬夜設計製作名簽;協會開會時他當DJ兼電工,演節目時他當演員,而且還是樂隊、舞蹈、歌隊的“三栖明星”。不要以爲劉雁幹這些是有太多“閑心”,他實際上忙得不可開交,因爲他正在攻讀加州州立大學的碩士學位。爲了突破求職上的“瓶頸”,也爲了真正地充實自己,他經過長期考慮,最後毅然賣掉房子,辭去工作,破釜沈舟,于今年夏季開始當上了全職學生。一些朋友不解,他說,人老心不能老。心不老則事成!我要拿自己做個實驗,給知青朋友們鼓鼓勁。我想讓大家知道,五十起步不算晚,只要振奮精神,就能在求學創業上再闖出一片天!

個性上,他是典型的性情中人。去年呂一平病重,劉雁求朋拜友,四處打聽,直至上網求援,尋醫問藥,期望治好呂一平的病,超乎于一般的古道熱腸。呂一平的去世使他意識到,知青一族已人到中年,漂泊了前半生,現在應該是珍惜身體的時候了。他認爲,作爲知青朋友的團體,應該爲此有所作爲,這也是協會的一種責任。他利用各種各樣的機會,勸告大家注意飲食、作息,奉勸大家戒烟、减肥,提倡運動鍛煉、練氣功、打太極拳、跳健身舞。他象虔誠的牧師,不厭其煩地“傳教”。劉雁的積極倡議,使協會的理事們受到啓發,知青協會今年把會員的健康當成替會員辦好事的重要一環來抓,例如,進行骨質疏鬆的檢測、舉辦中年健康講座,組織“大峽谷”旅游,等等。還增設了體育部,開展體育活動;開辦了“周末活動室”,讓大家有機會有地方吹拉彈唱蹦跳出汗。這些都是與讓會員身體健康生活愉快的目標分不開。劉雁還“現學現賣”親自擔當了教授“恰恰舞”的總教練,那標準的舞姿,瀟灑的舞步,令學員們佩服得嘖嘖稱羨。學跳“恰恰舞”一時成了協會活動室最熱鬧的時段。

大雁傳情,情比金堅。他多次公開宣稱,他對另一半的要求條件之一就是:給他充足的時間爲知青協會辦事,不能潑冷水,不能拖後腿。看,劉雁對知青協會的情緣之深到了何等的程度!

遠福的夢

前兩年在協會的幾次聚會上,我常看到一位小夥子,面帶微笑靜靜地坐在角落。後來,我才知道這靦腆的“小夥子”是我們協會文藝部長石青子的先生。我却把他的名字搞錯了,以爲他叫“王永福”。終于有一次,石青子在電話婸P我商量事情,臨末她順便給自己的丈夫“正名”:

“我們家小王叫遠福。你怎麽給他改名了?”

“不就是王永福嗎?”我還是聽錯。

“不是永遠的永,是永遠的遠。”青子拉長了聲音,把“遠”字提高了八度。

“哦,I am sorry.”

可是,我的心埵b納悶:永琲漫笑痐ㄕn麽?偏偏叫遠福,離幸福遠遠的。多怪!

與他們漸漸熟絡了,一次跟小王閑聊,我才瞭解,他的心埵酗@個夢。他在會刊上看到我回憶母親的文章,勾起了他對自己母親的思念。他的母親已九十高齡,一直呆在家鄉,勤勞辛苦,忠厚善良。小王想趁母親有生之年,寫篇感念母恩的文章,問我能否幫他這個忙?我恍然大悟,明白他爲什麽叫“遠福”了。一定是他呱呱落地的時候,父母就寄托了厚望,希望他長大能出遠門,求幸福。這種愛包含著多麽大的犧牲啊!母子情深不可測,我答應幫他去圓這個夢,可是一直沒有抽出時間動筆。

今夏某日,青子給我電話:“我婆婆去世了!我們心堳僆獺A麻煩你寫副挽聯,可以嗎?”我立刻想起了小王那天的委托,不免一陣歉疚。自己答應去完成小王的心願,却沒有兌現,現在唯有亡羊補牢吧。于是我連忙搜索枯腸,中午就把挽聯擬好送了過去。

看得出小王前晚沒有睡好,一臉的倦意。爲了抒解,正在後院的瓜棚埵ㄤ蛪F活。我問:“打算回國嗎?”“來不及了。”他說,“再說,也走不開呀!”苦笑中綻出幾絲皺紋,那紋路埵雪s降臨的喪母之痛,也有以往的歲月滄桑;好夢難圓的無奈和家庭責任的承擔都一縷縷地刻在這上面了。我安慰他要節哀順變,他伸出有力的雙手與我握別,抖動的肩膀是如此的沈穩。

小王和青子在國內曾經是歌舞團的專業演員;小王還是舞蹈教師呢!來美國後由于語言的障礙,文化的差异,只好改行從零做起。衣廠燙衣、餐館打雜、搬運工……,他們什麽活都幹過。三年前,夫妻倆創建了自己的生意運輸公司。小王在外奔波,青子在家接活,實行“男耕女織”的家庭分工。他們以誠待客,敬業肯幹,把生意搞得蒸蒸日上。

小王的大貨車經常出現在知青活動的場地上;出現在知青朋友的新居前。知青業主開張或搬家,也常留下小王熱情相助的足迹。難得的是,他們對自己愛好的專業仍然是那樣熱衷,對中國傳統的民間舞蹈藝術仍然那樣偏愛。更難得的是,他們樂意爲活躍知青協會的文藝活動無私地貢獻聰明才智。前年聯歡晚會上的“歡樂的知青”,去年的大型歌舞“新春序曲”,都是小王與青子精心編排的。有時候排練節目,忙得連生意也忘了做。他們把積極樂觀的思想感情融入熱情奔放的舞蹈動作,融化在知青朋友們的歡樂之中。

諧趣大師

如果我說,南加知青協會中最有魅力的人是林旭,相信一定有很多人馬上點頭認同。有林旭,就有歡樂和笑聲,林旭以其另類的特質,贏得一大群“追星族”的青睞。

林旭長得高大魁梧、圓口圓臉,兩道濃眉,一雙亮眼。當他眯縫著眼,抿嘴傻笑時,顯得憨態可掬。但是,當他兩眼忽閃忽閃地說起俏皮話來時,你發現他睿智异常,整個形象與大名鼎鼎的相聲演員馬季竟是十分的相似。協會埵酗H把他比作趙本山。可是,沒聽說趙本山會說相聲會數快板,趙本山大概也不會跳“庫爾班大叔”吧!

林旭懂多種方言,模仿不同口音的中央首長講話,活靈活現,惟妙惟肖。去年前年的聯歡晚會上,他與石青子搭檔表演的小品,就象“銅鈸凑上了銀鈴”有得熱鬧。更令人佩服的是,身爲公司副總裁的林旭,工作繁忙,業餘時間也只能擠出幾個percent,居然能達到如此專業的演出水準,沒有一點天份,可能是無法勝任吧。

平時的聚會場合,大家都盼望林旭能出現。他會即興給我們說段相聲,或者來個小品,叫人笑得前俯後仰。有時背幾段諷刺官場腐敗的順口溜,讓人心大快。他是從“紅門”內看官場,比一般人看得更透徹。而且他經常可以瞭解到國內的最新消息、民間流傳的最新小段,信手拈來,耳目一新。他的即興表演,是協會大小聚會的保留節目。我真搞不懂他腦袋堳麽能裝下這麽多雜七雜八的東西。他機敏得很,隨機應變,揮灑自如。有次,一位女會員說自己有特异功能,耳朵會動。林旭說那我也會,便和著那位女會員,耳朵一上一下的跳動起來。

別以爲林旭只會貧咀搞怪,插科打諢,他本是名牌大學的高才生。他能說能寫,筆杆子十分了得。去年九一一後不久,我在網上拜讀過他以“小軍師”爲網名寫的文章“承包一場戰爭”。他以天馬行空的想象力,結合豐富的軍事知識,用幽默、調侃的筆法描繪了一場消滅塔利班的模擬戰爭,有如一陣輕風抹去籠罩人們心頭的哀痛、沈重和陰霾。此文乍看似游戲文字,閑情之作,仔細體味,方覺其文筆精煉,寓意之深刻,風格之獨特,令人折服。他身上除了憨氣、靈氣和才氣之外,爲人也有正氣。知青協會人多議論多,有人激進,有人保守;有人靠左,有人偏右,林旭往往是居中的調停人。有次開討論會,雙方各持己見,爭得臉紅脖子粗的時候,林旭發言了。他和顔悅色,旁敲側擊,又曉之以理,句句中肯,場面很快就緩和下來,最後雙方偃旗息鼓,和好收場。他就有這種本事,糖衣裹著良藥,動手術用點麻醉劑,讓人容易接受。

林旭是某公司的副總裁,知青協會堨L負責外聯部。這兩個職位,一個是正餐,一個是點心,他同樣甘之如飴。我曾領教過一次他靈活的生意頭腦。那是在夏天的大峽谷 賭城之旅。話說我從賭場怡情出來,步向旅游大巴。忽聽車旁傳來一陣小販的吆喝聲。原來林旭正在替一位知青學者推銷其新作《積沙集》,還找來老郜幫忙張羅著。我翻了幾頁,很不錯,問價錢。林旭點頭哈腰地說:“一元至十元,悉從尊便”。我一楞:價差這麽大,哪有這樣賣東西的啊!昨晚整夜“搏殺”蝕了把米,不如就用一元抓回這把“沙”吧。可回心一想,林旭兩天旅途中流了那麽多的汗水,給我們帶來那麽多的笑聲,怎麽好意思占他的便宜呢?于是我付了十元錢。林旭這傢夥,用誠信去攻心,就賭你的心軟,果然靈驗。

“笑一笑,十年少”。林旭啊,詼諧中有真率,嘻笑中有坦誠,不愧是南加知青協會的一個寶。

老潘“大俠”

在協會堙A潘偉麟口碑不差,人稱“潘大俠”也。

老潘五十多年的生活,在兩個不同的社會埵U經歷了一半時間。他懂得趨吉避凶,抓住時機,因地制宜爲自己的生存開拓空間。他二十四歲便成功地遠渡他鄉,是我們當中洋插隊比較早的人。在他身上有許多异數,我很難用固定的模式去描述他。他象一個多面體的水晶球,各個平面透射出不同的色彩。他南人北相,外表粗獷不羈,內却心思縝密。他英文朗朗上口,中文方言市井俚語也運用自如。他普通話嫻熟,對滬語也繞有興致。他崇尚西方文明,却對傳統粵文化,特別是粵曲情有獨鍾。他不揀飲擇食,但對烹調美食頗有研究。他嗜好上網,廣結知青情緣;他涉獵廣泛,而無半點書呆子氣。他年過半百俯臥撑可以做六、七十個,伸腿過頭仍可“踢樹”,游泳池堨i以水獺般地游幾個來回,草地上可以猴子式的翻幾個筋頭。若說是童心未泯,其實他比許多人更成熟穩重。

老潘是協會的鐵杆會員。他表示:對協會的滿意度是百分之百,但是很抱歉,他不能出來當理事。因爲他最怕開會,最怕雙規:在規定的時間規定的地點集中,十之八九會遲到,甚至爽約。但是,協會堛漱j小活動,常常可以看到他的身影。老潘從心所欲,助人爲樂,興之所至,往往還送幫上門。他曾助東家做電工,幫西家修電腦,替某某種白蘭,爲某某鋸大樹。誰家的孩子太反叛,他連夜趕去開導;公益的事需要凑錢,他樂捐不甘後人。去年九一一事件後,他第一時間跑去捐了血,是個身體力行的熱血男兒。

我與老潘在知青協會相識,意氣相投,無所不談。有次,他跟我侃侃而談對“個人主義”的獨到見解。他認爲個人主義不僅不是“萬惡之源”,反而是萬良之本!他說:美國標榜個人主義,容許合理的自私,尊重個人自由,“各人先掃門前雪,後管他人瓦上霜”。結果呢?每個人都獨善其身,家家自給自足,社會自然進步啦!“獨善其身”成爲他的四字箴言,使他從半工半讀做起,成爲如今的電腦工程師。他說,生活在美國,每朝前走一步,後面就有更大的力量推著你朝更前的一步走,就看你自己的能耐有多大。

古時稱“五子登科”乃人生之得意,然而何謂現代“五子登科”?帽子(學位)、妻子、孩子、房子、車子是也。這一切,潘偉麟今天都有了,可他居然幷不滿足。他1979年來美後,始終無法擺脫“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流毒,于80年辭了工作,由社區大學開始,在美國取得了四年的正規大學工程學位。如今年過半百,爲了take care他的“五子”,老潘還是忙得團團轉。清閑在他的字典埵角F奢侈,或許等他退休以後,“老潘”變成“潘老”的時候,才能够閑得下來。爲了“帽子”,五十有幾的他依然還在工余上學,求取更高的“功名”;爲了妻子,他與愛妻常相厮守,還雙雙入圍了電臺舉辦的“緣分永皕F一杯”的遴選,連同對老丈人、丈母娘也照顧得妥妥貼貼。爲了孩子,他减少自己的社交活動,在家督導子女們的學業。至于房子,他那種排除萬難建設家園,革命加拼命的勁頭,更是被朋友們所津津樂道。

老潘的家是一幢複式的兩層樓房,門前一面星條旗高高挂起,堶惆牓U六房五個半浴,美侖美奐。這是老潘花了不可計數的心力所得來的成果。在美國,擁有一座樓房甚至百萬豪宅都不算稀奇,但是,象老潘這樣自己設計自己施工親手蓋起來一座大洋房者,絕對是鳳毛麟角。他集設計師、泥水匠、電工木工油漆工直至園丁于一身,歷時三年,完成了他的“跨世紀工程”。我第一次到他家作客,他帶我逐室參觀,還得意地拿出一本小影集。照片記載著他親力親爲,從設計到報批、施工、裝修的全過程。這埵陪鴩茤苳l的舊貌,有他搬水泥、運沙石時只穿一條短褲叉的半裸鏡頭,也有他焊接鋼筋和開動刨床製作配件的諸多勞動場面。虧他想得到,立此存照,將來可以給他的子子孫孫作一番家史教育了。有一次我跟他餐叙,見他粗壯的手臂有幾道傷痕,問何以至此?他說,在家搭建凉棚,因爲單槍匹馬,用鋼絲繩配個滑輪硬是把幾根大梁吊上棚頂。手臂上的“花紋”是鋼繩勒出的紀念。又有一次我們到他家打乒乓球,他忙著在後院種竹。只見他熟練地操起工具,往地上猛一插,再用脚一跺,運足了氣一挺,眨眼工夫一個個樹洞就挖出來了。我忽然憶起三十年前在珠江農場的蔗地堙妍鬗j土”,也是一模一樣的動作。今時今日,老潘施展出來,居然沒有半點走樣!

汗水澆出幸福花,自家築的巢最溫馨。這點老潘自然感悟最深。他說:有錢人直接買豪宅,什麽都有,享受現成。我們打工仔,唯有慘淡經營啦!好一個“慘淡經營”!我怦然心動。倘若每個新移民都象老潘那樣勤勉,那樣自强,圓自己的美國夢還會遠嗎?!

[作者簡介]施明,男,本會會員。廣州一九六五届高中畢業生,赴珠江農場落戶十年。來美國前,從事多年工會工作。現在星島日報社任職。

(原載南加州中國知青協會《知青》第5期,2003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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