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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忠的軍大衣
朱老忠
老忠有“戀舊癖”。
當初中學語文課本中有這樣一段詩﹕“幾次次夢里回延安,雙手摟定寶塔山。”文革串聯時去過延安,也瞻仰過延河這邊的清涼山和延河那邊的寶塔山。不過那種眷戀的心情,只有在離開呆了十年的山西以後才體會到。真的,夢中重登中條山數不清有多少次,每次還必定要進那當初的知青土窯洞。
不僅如此,1993至1999在北京工作期間,每年出差搞安裝一般就要兩、三次,每次安裝完成要走的時候,對居住的旅館、招待所並無半點留戀,只是在對方單位提供的臨時庫房中收拾工具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總是感到一種莫明其妙的惘然和失落。那是一、兩個月中屬于自己的一塊天地,要離開它真有些難以割舍。
那些出差的日子里,一直陪伴著老忠的,是那件油漬麻花的軍大衣。
它不屬于老忠個人。老忠個人始終沒有軍大衣。那是1993年11月初出差在沈陽,恰逢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領導批準,在五愛市場買的。當然,買來時不會是“油漬麻花”,而是後來讓老忠給糟踐成那模樣。不過,有人將其和1971年的武漢車站聯系到一起,二十多年的跨度未免夸張得有些過分。
不錯,老忠年輕時也向往過當兵,和許多人當初一樣,也拍過軍裝照。但決不會以一件不屬于自己的軍大衣當做什麼光榮。只不過,在有效抵御嚴寒的大衣中,在那些年這種軍大衣是最廉價的。
正因為如此,火車上那些被稱為“盲流”的單身打工農民,很多也是身著一件油漬麻花的軍大衣。老忠出差,也不過是這副盲流形象。這身“行頭”一穿,而且是坐上火車免臥鋪,喝酒抽煙不洗漱,等到了目的地,和一個貨真價實的盲流就再也看不出任何區別。
老忠樂得如此。這樣和那些“盲流”貼近,可以了解更多的“陰暗面”。只有被當做“自己人”,才會對“陰暗面”大談特談。能深入了解“陰暗面”,才有可能對整個社會體會得透徹。學校中,電視上,光明面的東西了解得太多了。
出差的任務,不是安裝就是維修。安裝一般是和老趙搭伙計,最後一次去新疆昌吉前,老趙被車撞了才臨時換的小陳。而維修總是老忠一個人。這套設備老忠最熟悉,軟件是老忠編的,硬件多處是老忠重新設計或改造過的,老忠又是當過工人,車鉗銑,電鍛焊全都能拿得起來。陪伴老忠的貼身公物,就是這件軍大衣。
就象所有“公家的”東西一樣,盡管它對老忠來說是那麼重要,老忠對它也只是使用,並不盡心照顧,樂得讓它油漬麻花,這樣就可以長久被老忠“獨佔”。這麼一說,似乎老忠很自私了。其實,別人出差也都有公家給買的軍大衣,但都弄得干干淨淨平平整整鎖在家里——成了私人用品。只要老忠這件,總在單位,僅僅是歸老忠保管。冬天來了,老忠就會從門後摘下它,拍拍塵土,穿上這件老朋友出差去。也只有出差時,才真正是老忠自己使用。
沈陽、張家口、廊坊、運城、馬鞍山,老忠總是身著軍大衣,一個人在小飯館里喝著當地最普通的酒——享受著盲流的自在。
出國前已是五月,北京的春天很短,只有不到一個月,五月份已經開始炎熱。那件軍大衣還掛在辦公室的門後面,冷天時別人還會偶爾披一披,這時已經沒人理睬。也許某一次大掃除,就會被當做垃圾扔掉。等冬天再次降臨,還有人會想得起這件油漬麻花的軍大義嗎?
老忠仍然是、始終是——沒有屬于自己的軍大衣。
(完 200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