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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忠的八旬老母
朱老忠
母親節期間,給老母辦了八十大壽。
老母年輕時不算美人,也不很愛美。老來倒很注重打扮了。這是後話。
老母從中學起就是才女,上大學學的是數學。女孩子上大學,在當時已經是讓人看不慣,還要讀數學!嘖嘖嘖……我外公對此不以為然,所以從來也不支持。
這還不算,考上的是北平的輔仁大學——抗戰時期,國立大學都搬到重慶了,比較好的大學就是美國的教會大學。在這樣的大學里,同學都有些來頭,起碼都是來自“大地方”,只有母親一人,來自滿洲國的一個小縣城。
母親是江西人,上中學起就隨當師爺的外公在北方讀書,而且一直是最優秀的。雖然來自小地方,但縣城里不起眼的女孩在輔仁的數學專業還是年年第一。由于她的存在,就連浙江全省會考第一的父親,在這里也只能每每屈居第二。
這段歷史,在文革中被批判為“個人奮斗的典型”。
六十年代初至文革前,母親已經開始帶研究生。“六四”時期很活躍的北京市委秘書長袁立本,就是她那時的學生。那時的大專院校中,留過洋的吃得開,經濟收入是母親的兩倍,政治上,同樣的“海外關系”,留洋回來的就很正常,沒留洋的就給人“怪怪的”感覺。工作上卻相反,什麼活重什麼要沒留洋的干。帶研究生的事,留洋的做不來,沒留洋的母親就上了。
母親四十多歲就開始駝背,文革開始時已經很明顯。由于在業務上是帶頭人,文革中,人們的嫉妒本性,通過種種“革命”的方式暴露出來,母親不斷遭到批判,但都在默默地承受。在大字報區看大字報時,我每次看到母親走過來就趕快躲在一邊,她提著包低頭走過,那背一天比一天駝。
終于在“清理階級隊伍”時,母親被“隔離審查”了。母親在五十年代曾代表工會去看望過的一個本教研室“困難教師”,猴屁股臉色的甘肅人,態度極其蠻橫。直到九十年代初,一見到這個壞家伙我都氣不打一處來。倒是母親對他挺寬宏,叫我對他不要有成見。
母親在文革以後改了行,搞起了應用數學。學純數學教學的她,不斷地出來新的科研成果,多次出席國際學術會發表論文。在單位,也成為最早的博士生導師。可是她自己,卻從來沒有過博士和碩士的學位。
老母親不懂政治,卻難逃政治的利用。文革前文革中是批判對象,白專典型,文革後又成了紅人,全國三八紅旗手,北京市人大代表,居然還是我們家庭中唯一的共產黨員。老母親在這些事情上,也都是一如既往地“逆來順受”。
老父親很早就來美國了,但母親死活不來,就是要多做些事情。不是為什麼政治效勞,而純粹是為了學術。直到“六四”以後,她才放棄了在北京的一攤,來到了美國。黨籍,實際上就自行放棄了。
即便現在,在老父親去世以後她就是大家庭里英文最好的。孫子輩的口語雖然好,讀、寫仍然不如她。老忠這樣的真正文盲,更是經常要拿著兒子翻譯不明白的文去找老母親。
老母親雖然八十了,卻在LA參加了四個合唱團,成天排練、演出的,忙得不可開交。所以,年輕時不注意打扮,反而是“老來俏”了。她以前在單位就是業余女高音獨唱,現在就可充分發揮業余愛好了。
雖然她的背還是那麼駝,但活得很充實,活得很高興。
(完 200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