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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錄——邊疆之二

朱老忠

7——征途

那卡車司機僅僅開門下來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就又開上車走了。只是那客車的售票員——一個毛碴胡子大漢,可不是李素麗的形象,但那模樣顯然也是個“立場堅定”的老黨員,就是他不依不饒,一炮接一炮,一環追一環﹕“為什麼這麼干!”“為什麼不買票!”“為什麼不開介紹信!”“為什麼學校不支持!”“為什麼最初就不批準!”問得我煩起來,放下背包坐在上面,終于用不屑的口氣反問了一句﹕“你管得著嗎?”

那客車司機本來頗有同情心,想讓我上車了,但這售票員卻下了狠口﹕“我管不著?管不著別的,就能管著不讓你上車!”

“誰想上你那破車啦?”我還是不服。

客車關上門,開走了。嘻!“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不過這兩下子!

我背起包,他開車走,我開步走。當然不是往回——“好馬不吃回頭草”嘛,回去還會有人接待我嗎?——而是朝著塵埃漸散的方向前進。別以為我沒見過這個,你能開多遠,我就能走多遠。

事實證明,自以為經過一年多以前步行串聯、五千里“長征”的我,沒有估計到這里的情況。那時候,一天走個百二、百三的不在話下,甚至有一天,從河南蘭考北邊的固陽(固字應加提土邊)走到山東的渮澤,沒吃沒喝就出發,一路還是不吃不喝,127里地走完了才吃飯喝水——有些類似氣功的“僻谷”。

但那是在什麼季節、什麼地方?這回可不一樣。

這里是內蒙古草原,路不是人走出來的,而是車壓出來的,過的車多了便成了路,而且不是唯一的一條路,左一條、右兩條,大方向一致,不平行,有時還交叉。這樣的路,開車並無大礙,走路可就有些傻眼。走路和開車不一樣,開車怕的是彎急坡陡,走路卻只講究短距離——這里無法選擇短距離。

沿著華北平原的公路,三里一村、五里一店,即便不停不歇,也能問個路,至少可以知道離前方的目標有多遠,走著也有盼頭。這條路,則是幾十里地過去,無村無人,偶爾過輛汽車,算是能看到的一點點生氣。

提前沒有作這樣的準備,沒背上干糧和水。那次“僻谷”是在元月十三號,三九中卻恰逢一個風和日麗的天氣。而這兒雖說有八月雪,白天的太陽一出來,還是滿可以光著膀子呢。干渴,比疲勞來得快多了,但是沒有地方可以提供援助,哪怕你肯出錢。

還好,天無絕人之路!在路旁拾到了幾個卡車上掉下來的土豆。用手擦擦土,生著就啃——白薯不是就可以這樣吃嗎?無論如何這是澱粉,有它,人就不會倒。

只有經過了才知道,這東西不是白薯,生吃多了是要肚子疼的。

水呢?天生的屬駱駝,不說“從來”,也是“極少”喝水(要不現在這樣蔫蔫巴巴!看到別人那麼水凌兒,簡直羨慕極了)。生土豆里不是也含水份嗎?反正這一天就這麼克服過去了。

就這樣,一天堅持走到接近哈巴嘎的一個公社,天色已暗,它又恰在路旁,就投奔了這里。

8——雪封那日圖

該死!連那個公社叫什麼都記不得了。反正有幾間房子,里面有兩個人,雖然是蒙族人,但當干部的還是漢話流利。在這里還是以學生證做為身份證明,連吃帶住都解決了。最大的收獲是,他們告訴我,在這個公社門前不遠的路邊就可以上長途汽車,而且是先上車後買票。

次日清晨,就這樣招手上車了。車上買票,什麼證明、介紹信之類都沒人過問了。這以後我才真正明白,其實這些要求都是京劇《蘇三起解》中的那句台詞﹕“朝廷的王法——瞞上不瞞下”。

一路上,總是會有招手上車和半路下車的,長途汽車,特別是這草原上的長途汽車,不可能不這樣服務。在這以後,凡是遇到“不賣票”的情況,均是以“先上車”來對付,無論汽車還是火車,在這一年後的1969年國慶20周年控制進京,我卻偏要闖進北京給別人看看,就是因為有了這次的經驗。

在寶昌困了三天,賭著一口氣步行了一天,其實就是這麼容易解決的一件事。

寶昌到錫盟,汽車要走兩天,當中一站是那日圖。在車上認識了一個也是來自北京的朋友,在他的“掩護”下,大群人哄著登記,什麼信啦證啦都沒看,就混著住進那日圖旅館。

然而禍不單行,第二天卻下起了大雪——這回可不是飄雪花,而是真正的胡天八月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梨花開有什麼用?汽車卻因此不能開。出公差的無所謂,而私人旅行的全都叫苦不迭,可是誰知道,這里最苦的是我呀!

9——錫林浩特之夜

我只能是照老章程,一天一頓,一頓一斤。而且每到吃飯時間就要躲出去,別等住同室的旅伴來和我瞎客氣。

那雪揚揚灑灑地下了半天,下午停了。不少的旅客去司機那兒“請願”,但司機有自己的大主意,誰愛說啥說啥。

總算不錯,雪停的第二天早上,大家鑽進被厚厚冰霜蒙住窗戶的客車,又出發了。謝天謝地,總算在下午三點左右,到了錫林浩特。

對這個城市——只好叫它“城市”了,雖然它比張家口還不象城市——沒有多深的印象,我下了車只知道奔著盟革委會去,門口居然還有當兵的站崗,不過也沒難為我,就進去找到了盟安辦。

那里也是給我作了一番“工作”,勸我回北京去。用他們的算法,我現有的盤纏,足夠坐車到呼和浩特,就可以登上回北京的火車。“那火車上還有什麼買票不買票的?”

就這“國家干部”!就這“諄諄教導”!

原來他們去北京都是非走呼和浩特不可的——長途汽車比火車受罪多了。

還算夠意思,給我開了個條蓋上章,可以去找個旅店住下。

錫林浩特是滿街的馬車,一個個穿中式黑棉襖的漢子操著蒙語大聲地吵架。那些蒙族人見面打招呼統一用的是漢話﹕“毛主席萬壽無疆”。

盟安辦介紹我住宿的旅店不遠,只要兩毛錢就是一夜。那地方,真是無比豪爽﹕當中一條不足一米寬的通道,兩邊兩條直通通三十米長的大炕,男的女的全在這大炕上橫著豎著擠在一起。說老實話,那陣勢只要見識過一回,什麼樣的大江大河也不會怕它

了。

掌燈時分,從外面進來四個北京口音的年輕人,他們居然一眼就認出我也來自北京。這四個人是清華附中的,從東烏旗被堵回來,正在返京途中。他們告訴我在東烏旗中學里有個“小胖子”,待人特別熱情,給我畫了“小胖子”宿舍的位置圖;還向我透露東烏旗哪家肉店價錢最便宜;旗安辦哪個家伙最不是東西;……

電燈一滅,打斷了我們的閑聊。我打開背包鋪好被子鑽進去,琢磨著此行一定不能再在東烏旗白耽誤時間,在“小胖子”那兒只借宿一夜,盡快上路。

想著想著就睡著了,睡著睡著,就被一個明晃晃的大手電給照醒了。揉揉眼睛坐起來,怕什麼?反正連衣服都沒脫——男男女女一大炕,能脫嗎?只見來的幾條大漢,個個穿軍大衣,大紅袖章上分明印著“群眾專政指揮部”。

什麼叫“群眾專政”?那就意味著,可以不講“政策”。

“干什麼?”

“查夜!把介紹信和防火證都拿出來!”

這滿炕的男女,全都在手電的照射下慌慌張張地悉悉索索地翻自己的證件,只有我不翻。甭翻,沒有!沒什麼可翻的。

終于,大手電又一次照到臉上,大袖章的口氣強硬無比﹕

“你!怎麼回事!”

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我這里,仿佛真的抓住了“階級敵人”。

10——“查夜”被攪了

我把來這里的經過一說,大袖章顯然很不滿意﹕“那盟安辦給你開的條呢?”

“交給接待室了。”

“有收據嗎?”

“有。”

他接過收據看了看一問﹕“盟安辦沒給你開防火證?”

“沒給開。”

他眉頭一皺,語調上升﹕“上面有文件,沒有防火證不行!

可不是,這個布告我也看到了,那四個清華附中的還在東烏旗安辦開了防火證,我去盟安辦就偏偏沒動這個腦子。

可是就在這時,大炕上一個手電光沒照到的角落有人劃著了火柴,火柴亮光中大家看到,一個家伙穩穩當當地趴在被窩里點著了香煙,隨即翻過身來臉朝上,吐了個大煙圈,樂樂地看著剛剛發現他的大袖章們。

所有的注意力,從我這里一下子轉過去了。

這是個油得不能再油的老牌盲流,他遇到這些情況時的表現,簡直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些“群眾專政”的大袖章就象他的玩物,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里。那些嚴厲的查問被他用幽默的語言一一化解,不時引起吃吃的笑聲,就連大袖章中也有人忍俊不禁。

到底怎麼回答的,我已經記不清,但印象深刻的是最後一個情節﹕領頭的大袖章指著他的防火證說﹕“怎麼還貼著紙?”

他扔掉煙頭,在手電光下把兩條光光的胳膊懶懶地收回被窩﹕“上廁所時候沒留神,扯兩半了,差點兒沒給使了。”

就這樣,一場本該嚴肅認真的“查夜”,被這個家伙生給攪了。我和其他被查到的三兩個人的證件問題也就全都不了了之。

天一亮,我趕到長途汽車站。原來,看證賣票僅僅在寶昌的汽車站,只要過了那一關,別處賣票就只認錢。檢票後上了車,我只盼快開車,可別象住店那樣“夜長夢多”。

11——旅途風光

旁邊一輛車先出發了,我自言自語地說﹕“怎麼它先走?”坐旁邊的一個蒙族姑娘問我﹕“那車是去哪兒的?”我看都沒看她說了句﹕“我怎麼知道?”

可能就因為這態度,一整天她再也沒理過我。29歲沒有女朋友實在是罪有應得。

不過也不一定就是這原因,我沒必要自作多情。她顯然一路在暈車,雖然只吐了一次,但看得出來很難受。那我也沒把靠窗戶的位子讓給她,誰讓她“管丈母娘叫大嫂子”似地跟我沒話找話!

也許都不是那麼回事,她大概說不了多少漢話。從錫盟往北就接近邊疆了,這里已經和外蒙的民風相當接近。錫盟北邊達布蘇池這一帶,地勢也比較平坦,蒙族人漢話說得好的已不多見,漢人已經很少,蒙族同胞也顯得更加驃悍。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小伙子給汽車讓了路後便驅馬追汽車,而且沒費多大力氣就把汽車超了,一溜煙地跑沒了影。還有一群黃羊,也像是有意賽跑,拼命地追過汽車,並從汽車前面斜插過去跑掉了。

這里的長途汽車是沒有廁所可上的,路上停下休息,約定俗成的規矩是“男左女右”,分別在車的兩邊自行解決。沒手可解的自然也最好下車去,別讓人硌硬——你看什麼“西洋景”?

其實也看不著什麼,男人都是背朝汽車,雖然離車不過兩、三米遠就開呲,那也就足夠禮貌的了;而女人們則是蒙古袍中褪下褲子先蹲下,把袍子前面一撩、後面一撩,就穩穩當當把問題解決了,離汽車也不過十幾米而已。那蒙古袍很肥大,兩邊不開縫,決不至于“泄露春光”。

真正冷的時候,就連男人解大便也是必須用蒙古袍的,那已經不是什麼害羞的問題,而完全是為了御寒。這讓人想起後來在唐山住簡易房的時候有人問的玩笑“智力題”﹕冬天哪兒最暖和?答案是“廁所”。雖然那時都是露天公共廁所,但不管誰上廁所都得先脫褲子。

在蒙語中,“達布蘇”是鹽,這里的鹽池產的鹽,供應範圍在方圓數百里。在離近鹽池的地方,總能看到一隊隊的拉鹽馬車,豎著長長的大鞭子在行進。每輛大車都是四匹馬,趕車的車老板青一色的打扮﹕內穿黑棉襖,外披老羊皮大衣,也看不出是什麼民族。

身邊陪著個盡管長得不錯、只是沒有半點兒好氣的蒙族姑娘,我卻是到這時反而才有心情欣賞旅途風光,但這也僅僅是一天。到了東烏旗已經是傍晚時分,我下了車,直奔旗中學去也。去旗安辦沒有用,再說也早已經下班了。

有了清華附中那幾個小子給的地點,我很順當地找到了“小胖子”的宿舍那里住著一群初中小孩。“小胖子”是個漢族人,眉清目秀,只是略微有些胖,稱他“胖子”有些夸張。不過確實待人非常熱情,又是找吃的喝的,又是找鋪的蓋的。和這群孩子們扯了扯北京的事,什麼清華、人大、鋼院的武斗啦,什麼中學生的“兵痞佛三結合”啦,什麼“小混蛋”被刮刀叉死啦,什麼寧夏十三師的痞子回京報仇啦……總之,把他們都侃得挺高興。

睡下以後剛有些朦朧,宿舍進來個軍訓團當兵的。怎麼就那麼倒楣!偏偏又踫上了夜里查號。那幫孩子也太老實,問到有沒有外人時就說﹕“有個北京知識青年,和我們聊了半天了。”

該死!又暴露了目標。

12——三堂會審

當兵的回頭走了,沒過五分鐘就又過來把我叫起,領到一間點著昏暗油燈的小屋。里面一個綠軍裝當中坐,左右兩個黑棉襖,這是由軍訓團主持、工宣隊和革委會參加的三堂會審。我當然只能罰站,門口還守著那個帶我來的當兵的——有趣!似乎是大敵當前。

如果不到這個時候,你是不會感覺到當個“壞人”是有多麼威風的。

我那時雖然還遠沒有若干年後的“老盲流”功夫,但已經是受了前一天夜里那個“老盲流”強烈燻陶的“新盲流”,經驗提不上,但心態的調整已經初見成效。所以,這陣勢我不怕,他們卻反而有些怕我了。

那軍訓團的臉有驢的那話兒那般黑,耷拉得也有驢那話兒那麼長,問我的,也無非是“從哪兒來?”“有證件嗎?”“怎麼到的這里?”我心里納悶的是,那幾個清華附中的家伙在這里住了一周左右,就沒遇到這樣的事,怎麼都讓我趕上了?

我當然不可能端出他們,更不可能出賣那“小胖子”。而是說,汽車到東烏旗時,機關均已下班,我無人可找,我是個中學生,當然要像串聯期間一樣來找中學、住中學。來時天黑了,我也沒有防火證,所以也沒去找學校負責人。

“我們對你的身份表示懷疑!”革委會的開口了,階級斗爭這根弦繃得挺緊。

“我可以跟你們到旗革委會去進一步核實身份。”我這樣回答。

那工宣隊員站起來,把一只腳踏上椅子說﹕“革委會?我看把你送到群眾專政指揮部去吧!”

“行啊!走吧!”我只發愁沒個落腳之地,管他什麼地方,起碼他要管飯——有殺罪,有剮罪,就是沒有餓罪。這大概是中國人“以食為天”觀念的最大體現,可以百般虐待,就是不能不給飯吃。

這一手沒嚇唬住我,那三個人低頭合計了一會兒,概是覺得半夜三更的,派誰送我去都不安全,又豁不出去全都陪我,最後只得作了一道最狠的決定﹕卷行李滾出學校,愛去哪兒去哪兒!

走就走,我就不信能凍死在街上!

最後笑著和“小胖子”握了握手,他可是都快哭了。

就這樣,背上背包,走到漆黑一片的街上。這才知道了,什麼是“天天難過天天過,處處無家處處家”。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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