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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錄——邊疆之一
朱老忠
1——初衷
“迎著晨風迎著陽光,跨山過水到邊疆。偉大祖國天高地廣,中華兒女志在四方。”
這首歌早在文革前就鼓舞著大家投身邊疆。當然更有那首《邊疆處處賽江南》,真是
把大批上海知青給糊弄傻了。
1968年秋天,早在四月份就報名插隊內蒙的我,因“政審”通不過,不但“第一個報名”被別人頂替,連提都不提,似乎我就沒有報名這碼事。問問這是怎麼回事?答復是“名額有限”。怪事!“有限”就正好“限”到頭一個報名的?虧這號人說得出口!當然,最後的結果是,必須等到“名額無限”的時候才有我的份。這是後話。
我從來沒指望那不地方“賽江南”,早去的同學來信說,那里冬天在零下四十多度,蒙古包里除了沒有風,和外面的溫度沒什麼差別。睡覺前要把衣服放進被窩,否則第二天早上那衣服象鐵片一樣涼得不能穿。每天早上看到,一層皮被子里面是棉被,睡覺的人腦袋深深地縮在里面,被窩口上一圈都是白霜。
那時的青年,誰不想為國效忠?不能當兵,也去邊疆,真有戰事,必定端槍。更何況,在老同學發赴內蒙時贈辭曰﹕“酒醇醇兮口熱心涼,路迢迢兮草多人荒,可汗巍巍兮祖起孫降,知青雄雄兮收我故鄉。”對于外蒙的“收復”,大家始終耿耿于懷,尤有甚者雲﹕“莫道失地千里遠,更遠還有莫斯科。”
所以,環境再惡劣,擋不住這番意志。什麼“晨風”“陽光”,什麼“邊疆賽江南”,統統使不上。這就是我要去內蒙的初衷。
2——出發
學校不讓去,那就自己去。當初要去坐車串聯的時候紅衛兵就不讓去,結果在1966——1967的“步行串聯”中徒步走了五千華里。有這番經歷和經驗,誰能擋得住!
上路是要“盤纏”的,父母那時都住在“牛棚”,每月只發生活費,九歲的小弟弟每天也只能得到由我分配的一毛零花錢去買冰棍。可是“天無絕人之路”,恰好有個父母的老朋友還錢,得了50元“外財”。留下25元,讓十三歲的妹妹當家,哥哥拿著那25元出去闖天下了(在豐台還有個大哥,偶爾可以回來照看)。
這麼點兒錢,明擺著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這也是抱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決心。
學校對這樣的行動不支持,連介紹信都不給開。反正不是“黑人”,不給開介紹信也要去!為了能在必要時拿出身份證明,向學校假報丟失了學生證,補開了一個新的——新學生證上不僅蓋老的鋼印,還加蓋“革委會”的紅章,這樣更顯出一種理直氣壯的“貨真價實”。補學生證這手兒的目的,明告訴管事的老師,他也沒什麼折。
好,“伏波惟願裹尸還,定遠何須生入關。莫使只輪歸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沒說的,出發!
3——上路
有手里這二十五元“盤纏”,必須充分利用。所以,路程的時間太長也吃不消,不能采用全程步行的方式,步行僅僅是不得已而為之時才用的。九月中旬的一個夜晚,從北京的永定門火車站上了車。慢車一夜時間到了張家口。
1968年的張家口,和我1995年再次去時可大不一樣。這里沒什麼高樓。其實那時候北京所謂的“高樓”也不過四、五層的而已,七十年代初新華社蓋了八層樓,還象一堵牆似的那麼顯眼,後來廣播事業局蓋了12層樓,簡直就是鶴立雞群了。而張家口那年頭,也就有個把二層樓而已。我一路步行,從火車站直奔長途汽車站。路上所見單位、工廠門口掛的牌子,那字遠沒有我寫的好呢。
長途汽車一開,我發現坐在前面的兩個北京口音的小伙子,居然和我一路,不但也是去錫林郭勒盟,而且也是去東烏珠穆沁旗。然而直至我到了目的地後才知道,原來這兩個十九中的小子,和我要去的還是同一個公社的同一個大隊。事情雖然就是這麼湊巧,但我沒和他們結伴,我知道僅自己身邊這點兒“盤纏”,是明擺著要沾人家光的。
可能也正因為沒有和他們結伴,我最後能到,而他們倆卻被堵截在了半路。
不過在和他們分開以前,他們可比我要順利得多。
4——小鎮上的盲流
我的行裝和1966年底步行串聯時一樣﹕一條棉被打成背包,背包帶上別著備用的膠鞋和一把小鐵鍬——我不是來旅游,是來干活的。不過這個背包在上車前就被送到車頂,還要起個“行李票”。
長途汽車離開張家口沒多遠就開始“過壩”,其實就是爬山。但不象從石太鐵路哪樣上了山接著就是一重重的山,這里上了山就是內蒙古高原,也就是所謂的“壩後”。
汽車經過張北時我下來看了看。剛剛九月中旬,北京是一年中最好的季節,但張北居然飄起了雪花。“胡天八月即飛雪”,並無半點兒夸張。
快到傍晚時分,長途汽車到了終點站——寶昌,也叫太僕寺旗。下車的人們急著買下一段的汽車票——長途汽車沒有通票,只能一段段買。我因取行李排了個最後。好不容易到了窗口,里面哪個凶巴巴的婆娘把錢扔出來﹕“去錫林浩特方向的票沒有介紹信一律不賣。”
只好先住下再說。買了票的人們已經涌向可數的幾個旅館、大車店。為省錢,我也很想住大車店。但問題來了,沒有介紹信人家不接待。
被拒絕接待後的我,毫無辦法地坐在背包上——那時還沒學會抽煙,要是在兩年後,非得下去它半盒煙不可。
有個同車來的好心人住下後出來打水,勸我說﹕“小伙子,別光在這里耗著,趁天還沒黑,上別的店去看看呀!”
我一想也是,這里已經聲明不接待,再讓人改口也不大容易。出了大車店,遇到了十九中那兩個小子。他們不象我,要等著從車頂取行李,所以雖然買票和我一樣受阻,但隨著大撥卻混著在旅館登了記,沒亮介紹信也住下了。
我忽然想到,步行串聯時住過火車站,這里沒火車,但長途汽車站也可以試一試。于是又回到下車的出站候車室,在那里假模假樣地抄寫時刻表。
那個凶巴巴的婆娘拿著個笤帚疙瘩又出現了﹕“出去了!出去了!我們這兒該下班鎖門了。”這才注意到,候車室里早就只剩我一個人。
前腳出了車站,後面門就砰地關嚴鎖好,“階級斗爭觀念”還真是夠強的!
天開始黑了,這個荒涼的小鎮連個路燈也沒有。長這麼大,頭一次在這麼個陌生的地方這樣地孤立無援。世界一下子變得如此冷漠,不由人想起了安徒生童話《賣火柴的小女孩》。
5——沮喪
背起背包,沿街走去,路旁房屋不大的窗戶閃著昏黃的電燈光。但發現有一家較大的窗戶是白色的日光燈,我向這家走去。原來這里是旗招待所。接待室里只有一個年輕的女服務員(那時都叫“服務員”),隔著窗戶向我招手。我終于想到,對于年輕小伙子來說,年輕女服務員應該是最好說話的。
果然,我把情況一說,她看了看我的學生證,說還要等所長回來,不過沒問題。哇!原來男人也可以用“美人計”。就這樣,一夜本該一元,我自帶被子,能省五毛。可是大車店才兩毛。不過總算有地方“下榻”了。
回想起來,那時候真夠沒情沒義的,住下以後每次再見到那個年輕女服務員,只是點一下頭而已,怪不得後來直到29歲還連個女朋友都混不上。
下面的問題是吃飯,帶的全國通用糧票也是有限的。我那時的飯量很大,因此采取的辦法是每天一頓,一頓一斤。盡量吃包子。這樣,伙食開銷可限制在一元以內。
一出全程的車票大約要15元,剩下才是住宿和吃飯的錢。沒管過柴米帳的不知道,25元,那年頭要是用來零花確實是個大數,用來過日子也就比月生活費多5元,要是用來出遠門,衣食住行全在內,那可就……
第二天一早,就又跑到長途汽車站,想說點好話把票糊弄下來。但在門口就踫到了十九中那兩個小子,他們垂頭喪氣,其中一個似乎有些眼淚汪汪﹕“咱們北京人怎麼這麼不受歡迎?”顯然今非昔比,這早就不是兩年前大串聯的時候了。
還用問嗎?肯定是那個凶巴巴的婆娘把他倆轟出來了。
我就不用進站了,直接跑到旗“安辦”(最初不叫“知青辦”,而叫“安置辦公室”,簡稱“安辦”),希望得到對“知青”“支邊”的支持。由于去得太早,旗革委會還沒什麼人,轉一圈回來,看到安辦有一個剛來上班的在掃地,他的答復是﹕我們的任務是安置本旗的知青,外地知青不歸我們管,有要求請到盟安辦去提。
完了!本來就因為去不了錫林郭勒盟才來這里討個辦法,他似乎是說﹕想開門嗎?先去門里面拿鑰匙!
離開旗革委會時注意到,很多牆上張貼著布告,提到九月十五日後進入草原防火期,外出人員要經過防火教育後發給防火證,車站旅館在檢查旅客介紹信的同時還必須檢查防火證,對未持防火證人員如何如何處理等等。
看看!什麼都趕上了。
下午,用隨身帶的明信片給北京的妹妹發了信,說阻力很大,沒準要打道回府。
6——拼了!
第二天早上,還是奔了長途汽車站妄圖找到突破口。就看到十九中那兩個小子等在一輛卡車的後面,那卡車一發動,就把隨身的大衣放上去,但不撒手。卡車一熄火,他倆就又趕緊把大衣扯下來。終于,卡車起步了,他倆便翻身而上,在車上還沖我擺擺手﹕“哥兒們!就這麼扒車沒錯!”
看來這似乎是唯一的路了。當時我真後悔沒事先退了招待所的鋪位並帶上行李,那不就和他們一起走了嗎?
不過我畢竟是老高三,要比他們想得復雜些。首先應該弄明白,扒的車是不是去錫盟?要是錯上了車豈不是“南轅北轍”;其次,如何上車?象他們那樣等在後面,你知道它什麼時候開車?要是明早才開不就慘了!
這一天的上午我不干別的,拿上一張紙在路邊統計往來的卡車牌照,我知道,這號碼是有其規律的。統計了幾十輛車後便可準確地估計到錫林郭勒車牌的前若干位號碼。
再就是地形,從長途汽車站門前往北不遠有座橋,汽車過橋都要減速。只要看車牌子是錫盟的車,而且向北開,應該就是往錫盟方向去,這個減速的小橋就是扒上去的最佳位置。
全偵察好了,我提前結了招待所的帳。該死!在這里耽誤了三天,有這時間,就是憑兩條腿也差不多能從北京走到這里,車錢也都可省下。只要天一亮,就該按計劃付諸行動了。
果然,一切正常,看準了一輛牌號合適的北向車,趁其減速時頂著塵土追上去,背包往上一甩,憑著學校體操隊員特有的矯健身手,利利索索地爬上去。
然而事情遠沒有那麼順利。
卡車剛剛開出小鎮,從後面追上了一輛剛開出站的客車,把卡車截住。我沒注意後面的車,所以我的行動被後面的客車看了個一清二楚——還是太嫩!
車一停,沒等人叫我或揪我,我自覺地拿上自己的東西跳了下來。反正沒偷沒搶,也不用跑,看看拿我該如何發落!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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