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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人

北明

華盛頓市區的E街與20街的交界處,有一片錐形地帶。三面環車,糟雜的可以但,大樹蔽日,綠草茵茵,有些宜人。這個片地界住著一個流浪人。我每天開車從美麗嵐到華盛頓市區上班,在環繞這片地帶時,總是被兩個交通燈依次擋住。停車等待期間無所事事,于是就有了很多機會觀察這個流浪人。

關于流浪這個話題,我在美麗嵐州立大學英文課堂上,做過一個實驗。我對講臺下的同學老師說,“你是否認為自己有可能因為某個原因在某一天變成流浪人?回答是的,請舉手”。一屋子的初來乍到的外國學生中,有一隻手臂高高舉起。這個人是這個班的老師,也是這個班中唯一的美國人。另一個舉起手臂的是我。我知道無家可歸在美國不是什麼晴天霹靂,滅頂之災,遙不可及。美國一所長春藤大學的優秀教授,由于酗酒被校方開除,一夜之間流落街頭,變成了無家可歸的人。紐約地鐵內,很有些勤奮工作,而且擁有一技之長的人也住在那裡。還有不少富翁,賭場失利,或股票沒鈔得太好,也就從容走上街頭。就美國普通工薪階層而言,他們就職的大部分美國公司薪水是半個月發一次,有的一個禮拜發一次。不到禮拜五,公司裡必定有人叫喚沒有錢花了。禮拜五于是成了他們的大日子,休息加發錢。如此囊中羞澀,缺少一個禮拜五,都有可能“吃了上頓,沒有下頓”如果被炒了魷魚,當然立即捲席出門,與大街為伍。我還知道,美國有許多的流浪者喜歡的就是這種生活方式。他們寧願居無定所,決不住在政府專為他們設立的屋檐下。說到尊嚴,有一篇記憶中是英國人寫的文章指出,流浪者與乞丐決然不同。乞丐伸手向人討吃飯,無視自己做人的尊嚴,而流浪者決不出賣自己的尊嚴,如果你給他,他會接受,並感謝你的幫助,如果你不給,他決不低聲下氣向你乞討。他們付出流浪的代價,所追求的是兩個字﹕自由。

我每天在環繞錐形地帶的不同方位被相繼紅燈卡住兩次,加起來三分鐘,每周五天,每月二十來天,就這樣不休止地,從自己敞開或關閉的車窗,悄然閱讀這不知道我的存在的流浪人。最後居然覺得跟他已然混的很熟。他多半時候人並不在,在的,有他的行李。他的行李起先是一個很小的包裹,後來漸漸地,裡面的東西多了起來。包裹越來越大。再後來,他添置了一輛在自選市場買東西時用的購物車,那車子停放在樹林間的草地上,裡面裝滿大包小包。又過了不久,他從甚么地方弄來一個也是綠色的塑料的大垃圾桶。桶裡也放滿了他漸漸增多的東西。我很難得見到我的流浪人的面。因為我每日到來駐足時,不是他不在,便是他仍在睡覺。他不在時,集中起來的行李兀自站立于草地林間。他睡覺時,身下鋪一個不大也不厚的墊子,身上蓋著不厚也不暖的毯子。雨時也不影響他放東西不妨礙他睡覺。東西雨時集中在購物車上垃圾桶中,用一草綠色編織塑料布連行李帶車帶桶一骨腦兒蓋起來,睡覺時身下用那塊大塑料布與草地隔開,身上用另一個大塑料布與雨隔開。他總是將自己蓋得很好,從頭到腳一並蓋住,很有些鬧區裡自成風流,自成一統的清高。我來時,他人在的時候也有。但是仍然不得謀面。他坐在自己的行李旁,大樹下,兩手抱住雙膝,目光望著我無法進入的地方,不怎麼動,如同一尊雕像。我看不清這尊雕塑。兩個紅燈前的駐足,往往隨著車流而不能任意選擇停位,所以不是正好一顆大樹擋住我的視線,就是正好,能看到他的側身或背影。偶爾與他面對,距離太遠又成了問題。而且他從不對周邊任何過往車輛投以青睞,我當然就沒有機會與他四目相對,一見鐘情。我發現他選擇的這個地點其實很好,車道環繞,沒有行人,自然自然而然擋住了任何前來騷擾他起居的閑人。就是警察也不易到訪,因為這裡沒有任何地方可以泊車而不阻塞交通。除了安全,而且方便。越過車道,走進個街區,便是商業區、住宅區。可以隨意把玩市井物象,流連于商店街區門亭過道。我想象選擇這個大樹當柱,草當毯,露野當庭天當頂的“宮殿”作居所,還有一個我無法知道的原因。那就是,也許在我目力不及的角度,他可以看到一個窗子,或者那窗子夜晚的燈光。燈光中有他心儀已久的女人。雖然無法讀到他的內心世界裡,我仍然執著地觀察這個錐形地帶的流浪人。想知道關于他的任何故事。除了他的人,我最好奇的是他的行李,有那麼多,而且越來越多。我有時為他發愁,一旦搬家,他怎麼弄走這些行李。他顯然沒有一輛車。有一天,我終于知道了那些大包小包的行李內都是什麼。那日我尚未來到那片錐形地帶的紅燈前,已經看到那,的路邊鐵欄上搭滿了各種形狀,被風刮的貼在欄桿上的東西。走近後發現那些“欄桿粘貼”不僅欄桿上有,而且那片林間草地上這裡那裡也隨處皆是,在綠蔭中十分顯眼。放慢車速 一一仔細辨認,見出所有東西屬于一類,都是衣物。大衣小衣、內衣外衣、長褲短褲、西褲牛仔褲,毛的線的、厚的薄的、舊的新的等等。我不知何故有些失望。旋而發現我原本寄望于那些大包小包的,竟可能是些古董字畫稀世珍品,或者筆墨紙硯書籍文稿,要麼音響磁盤音樂旋律。這些東西目前于我這個雖然也是四處飄泊,卻總感覺無處流浪的人是一種奢侈,于他難道就必定不是嗎?

我終于有機會和我的流浪人直面相對而且近在咫尺,不是在他的“宮殿”,是在一個公共場所。那個下午,我因故提前下班。華盛頓市區的單行道縱橫交錯,我下班從來不能走上班時的同一條街,因而也就沒有可能再次路過錐形地帶。但是那日下班出城,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時,偶一轉頭,發現正有一個人,左手揭開一個大垃圾箱的蓋子,右手伸在垃圾箱中翻尋。高個子,絡腮胡,很長的脖子,很彎的腰。正是他。我沒能自律----我的車窗是搖下來的,車停的緊挨路邊,垃圾箱就在行人過街的交通燈下,隔著敞開窗戶的車門,這人與我,一米之遙。低著的腦袋上,頭髮蓬松雜亂,高高的鼻子是黑顏色的。我眼不走神地盯住了那鼻子。突然那頭微微抬起,自然而言就發現了我。四目相對,目不錯珠,就這樣,我和他相互端詳了好幾秒鐘。是他先從下意識狀態回到現實。他回到現實的舉態令我終生難忘,他斷然放下僵持在空中,扶著垃圾蓋的左手,並在蓋上蓋子前把僵在垃圾箱內的右手抽出來,閡眼,轉頭。當瞬間再次睜開眼睛時,視線已經轉移到遙遠的我不能進去的地方。他轉身,將自己的下巴高高楊起,驕傲地走掉了。朝向我車頭相反的方向。當我醒過來,發現綠燈已亮,身後響起了催促行駛的汽車喇叭聲。他的眼睛很亮。他的動作極為敏捷。他的表情先是專注,再是不屑。我妄圖從這一次偶然的對視讀出很多東西。但是我唯一讀出來的東西是自尊。這是一個自尊的流浪人。

我終于再次望進他的心中的另一角落,是夏日的一個深夜。那個深夜,我因故臨時去華盛頓市區。車到錐形地帶的紅燈前我停下車,發現他嘴巴一開一合,仿佛正在自言自語。他高高坐于林間的行李之上,雙手垂在兩條長腿中間,身體前后緩緩搖著,舉頭仰面星空,望著那個我進不去的地方,說的很縱情。我搖下車窗,想看清楚些。竟發現他不是在說話,卻是在唱歌。我的車后面沒有等待行駛的車輛,我索性忽略交通燈的信號,停在那裡靜靜聽了去。發現他唱的竟是美國黑人歌手Stevie Wonder演唱的那首著名的愛情歌曲《我是否對你說過我愛你?》大意是這樣的﹕我是否對你說過我愛你?我是否告訴過你在我心中的份量?你給我心中帶來光明,你使我的生活變得更好。我是否對你說過我愛你?我是否告訴過你在我心中的份量?你象微風吹過我的荒原,留下雨露滋潤我枯萎的禾苗。我是否對你說過我愛你?我是否告訴過你在我心中的份量?沐浴著清晨的太陽與上帝的輝煌。讓我們攜手感謝他的指引,使我們相聚,讓我們享受生命最美好的時光。這首歌旋律性不是很強,爵士樂風格,如果沒有了音樂伴奏,就恰如面對著一個人,用抑揚頓挫的語氣講話。樹桿是絕塵圍牆,樹林是家園,樹冠是蒼穹,仰面深邃的星空,無視塵世的煩擾,流浪人前仰後合,唱得極為認真、投入。他忘記了一切。當然沒有注意到有一輛車,環繞著他,先後在兩個交通等前停下,紅燈綠燈都不離去。

我不知道是否每當夜深人靜時,流浪人都要對那個我進不去的世界這樣訴說。我不知道他是否每次訴說都這樣祈禱般地投入。但是我真切感到,流浪人和我之間的距離的,並不遙遠。雖然我無法走入他的領地,接觸他的世界,閱讀他更多的章節,可是我知道,他一定有更多的章節值得閱讀,值得咀嚼,值得引為自我定義的參照。

那個無意中發現他的傾訴的深夜過去之后,沒有多久,流浪人就遷徙了。留下了那片林子,三兩個空塑料袋子,兜著風,在那綠地上,樹旁抑或地旋舞。他走后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每天我路經那裡上班,四十分鐘的車程之后,鑽出一個隧道,一接近那片錐形地帶,仍然習慣性地將目光送到那裡。但接下來便是停在一如既往的紅燈前,側首面對空了去的樹林草坪,問自己﹕為什麼會感到一種悵然若失?流浪在美國不僅是一種隨時可能發生的生存方式,流浪與我,還是一種期望和向往。但是我已經無處流浪。日子有時候是一把失去鑰匙的鎖,打不開,拿不走。即便鑰匙在握,竟也不忍打開它拿走它。無處流浪不僅因為沒有時間,但希翼流浪,有的卻是心力和幻想。沒有勇氣,輸不起滿把的現實與平庸。雖然流浪是一個沒有監護的行程,一種沒有任何標簽的自我認同,一種沒有任何負擔的自由與孤獨,我的流浪在這一切到來之前,已然讓太現實的擁有變成了一張任何剪票口都無法認同的單程票。面對那一旦空去的草坪,悵然若失的不是我的眼睛,我的視覺習慣,還有我的心,我的感覺。

我曾經仔細設想過流浪人遷徙的原因。也許是警察干涉的結果,也許他需要一個更暖和的地方過冬,也許窗戶堛漱艉W人搬家了,也許他孤獨的太久向往責任,竟結束了流浪,接納了平庸的現實,也許他重新把日子用時間四舍五入,選擇好了生活的金錢與折扣,賺足了養老金,甚至看好了墓地,鑿好了墓碑,過起了一目了然的平安日子,但是在所有的設想與猜測中,我寧肯相信的是,他需要一個更暖和的地方過冬。一個冬天過去了。我發現那片林子,又出現極少的行李。但是它們時有時無形狀、顏色不一,位置也不固定,如同飄忽不定的落葉,無法傳達風向行綜。接下來,春去夏來,秋往冬至,我始終沒有再見到流浪人的身影。

原載 美國《世界日報》2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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