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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隙碎筆》碎感
北明
友人見我無端地憂鬱,勸我讀史鐵生。我讀鐵生《病隙碎筆》,追隨他將自己的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跟自己道安或問罪或對談,在漫長靜夜里盤查生命“意義”何在。恍若出世。
不過我仍然逼迫自己寫下這些文字。感到勉強是因為還沒落筆,先就知道鐵生的世界跟我的世界是兩個世界。幾年前一個青草地上的黃昏時分,談及我身置其中的世界時我回答輪椅上的鐵生說﹕做新聞人越做越膚淺。這念想變成話語一出口就有對同行失敬之虞。不過確是一己感受,無法回避也無涉他人。為生計放棄人文學術投身新聞行業後,我一直惴惴不安﹕新聞檢索的是現實世界的表象,如同皮膚科醫生只診療皮膚。五髒六腑雖然關乎皮膚,醫生卻無意探究皮下思想骨骼和心思血脈。後來曾有一次聽見背後有批評說“北明當了‘大’記者就變得盛氣凌人”。啼笑之余,私下更加慚愧不安﹕這類評語大概說明記者確然是個值得自豪的職業?幾年後,記者職業催人淺的想法大有改變﹕言論自由的國度里,新聞描述現實的真實。現實的真實在謊言的國家可以讓人的生活真實起來,至少不要在沉船上錦袍玉帶、千盅百觚、前程似錦地指點未來。不過在這個世界中,皮膚即便洗脫油脂粉黛,跟皮下的骨骼經絡血脈仍然是兩個世界。鐵生的世界跟我時而游蕩的董橋世界也是兩個世界。董橋的世界杯劍互映,參事養性,我也喜愛。
雖然那世界我拿起來就愛不釋手,放下去就忘得精光;下回拿起來還是愛不釋手,再放下去仍舊忘得精光。
新聞世界雖然浮皮潦草,也時有驚人之象。日前今天美國人報紙(“華盛頓郵報快訊”)上登出一則招工廣告。廣告標題是“暑期工作”。工作的內容是“打敗布什(Work
to Defeat Bush)”。薪水是每周300至500美金。
打敗布什也可以當工做、掙薪水嗎?仔細一看。果然如此﹕“草根競選為DNC
大華府地區籌集資金的工作招收雇員。”聯系電話是202-543-8084,聯系人叫“鬧美”(Naomi)。
之後的感慨是﹕什麼時候在大陸中國的媒體上能夠見到類似的招工廣告,提供為“打敗”政府現任領袖而集資競選的工作機會,讓放暑假的學生們掙自己下學年的學費,中國一定已經紅旗落地,江山換代,萬民額首同慶了。
不過史鐵生的世界是一個無論打敗布什還是打敗江澤民或者薩達姆都打不到要害的世界。那個世界揭示的是人類各種制度、社會各類黨派和無論獨裁統治還是民權分享都不能入門登堂的世界。由于上帝沒有于其所轄之處在在強調生存的殘疾本質,所以我作為一個直立行走者,得以借養家糊口的辛苦而逍遙于世人的皮膚上,隨新聞之波逐事件之流。左不過偶爾咀嚼一番皮下出血的困惑,被荒誕感拽入莫名的憂鬱,終究無緣徹悟。即便終于自我棒喝,試圖醒醒,仍不免被四肢完備的假相慫恿著,腳不停步地走馬觀花,看謊言背後的中國皮膚今天怎麼了,明天又將怎麼樣,昨天和前天曾經如何,並發出這樣那樣的慨嘆。人類是多麼不可救藥,從我的不可救藥可見一斑。
新聞無論多麼自由肯定也不能在鐵生的世界登堂入室。你越“自由”越走投無路﹕五花八門的報紙廣告版長年累月地展示各種各樣憂鬱的面孔,告訴人們無論男女只要你們年齡在十八到八十之間,如果你們茶飯不思,睡眠不好,做事沒動力,活著缺乏耐心,整天不是發脾氣就是想哭,無論世界多麼興高采烈你凡事總持否定性思維,你們就是得了憂鬱癥。你們最好到診所來參加憂鬱癥免費調查診療。可是我的一個完全符合上述癥狀的朋友(不做新聞做學問)說,千萬別去!千萬不能吃醫生給你開的藥。一片兒下去,你就不分晝夜昏昏欲睡,更沒高興的時候了。——你心破了,給你貼創可貼。這個世界多沒治,從熱鬧非凡的表象和創可貼越貼越多的憂鬱癥可見一斑。
聊以自慰的是“打敗布什”的老“美”不怕“鬧”,再打再鬧,他們有神聖供奉在心中,過份時總要退回心靈檢點一番。那天在華盛頓眾市區和地鐵上一些抑鬱的面孔中,我就看見過不同于醫療診治的另一種宣示﹕“LOVE
IS THE KEY”
(拙劣的翻譯為“愛是一把鑰匙。”)。這是一個行人T恤衫後邊寫的一行字,讀之陽光燦爛、思之妙手回春。我至今不能把這一簡單文句的意思精妙地譯成中文,不過確信這宣示必然與商業性廣告或政治性宣傳無緣,它不需要推銷,因為它是每個心靈的基本食糧。放心不下的到是故鄉﹕它不知競選人間領袖的職業為何物。而且用唯物主義封殺人心中神聖已經半個多世紀了,心魂走失在荒原的憂鬱又算是哪門子疾病?中國于是既缺乏表皮層面的真實,又缺乏皮下靈魂的觀照。中國需要真實新聞的洗滌濟清理自己的皮膚。也但願籍著史鐵生對人類殘疾生態的觀照,用他那一周透析三次的針管將《病隙碎筆》注入我們皮下的靜脈。那不是病隙碎筆,是一味救心方劑。
2004年7月6日 於美麗嵐 墨根窯原載《觀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