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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書房
北明
不大。書也不很多。它們和世界上所有書一樣成年累月沉默著排隊站在書架上 從地板到天花板,從牆邊到牆另一邊,從一面牆到另一面牆。書脊的字的,涉及古今中外人類的各類思想。老實說,我沒有一一進入過書脊上這些字所代表的所有知識領域。缺乏時間,有時則缺少足夠的興趣。但是當我用時間和興趣打開這些書,往那一坐,往往進入那個人類的大腦編織的思想迷宮,沉的很深。門外的事物就被隔開很遠了。它們無論多麼喧囂,都不會進入我的書房,不再能進入我的軀體。我曾經在字裡行間仔細地消遙,十分安祥。我清楚,這是這個世界上屬于我的地方。書房的另一個特點是它的動靜。其實它基本沒有聲響,全天侯無聲無息。無論我怎樣在書裡字裡翻江倒海,它反正沉默不語,決不參與。就這樣一直到深夜子時。那時刻,牆上的鐘會敲出一聲響來。每天二十四小時,一千四百四十分鐘,八萬六千四百秒,每天的沉默中,書房就在子時這一刻,猛地將這“鐺”的一聲楊起,讓它的余音十足佔有書房的空間。那一刻,我合上書,放下筆,打開音響。人類的書籍是沉默的思想,人類的音樂是喧囂的感情。音樂流動時,我會同時打開天窗,給月空中汪洋一般深邃的靜寂,還有星星,還有風一個機會,讓它們進來一起流動,一起出世。生命的美,令人落淚而無言的大美,就是在那一刻靜靜的轟鳴中浮現的。
在書房中不知不覺建立起了讀書和寫作生活。出了些文字在世面上,雖然沒有人在意,我卻因此有了理由整日整年賴在書房。每次回到書房,感覺是千里迢迢回到了家園。縱有千辛萬苦,塵事惶惑,從裡面關上書房的門之際它們就矢然而逝。書房漸漸化成了生活支點,成了生命的一個部分。我從來沒有意識到有一天我會失去這個支點、這個部分。那年天安門起事。我沒忍住,關上書房門,到外面去閱讀那壯闊的歷史畫卷了。可是我沒有意識到我會失去書房。不久,畫卷折毀,滄海橫流。書房檔不住外面的血腥之氣了。不過我還是沒有意識到書房會將我失去。后來,久別之後從遙遠的囚中歸來,在一個夜晚,我把自己小心裝進別人的衣服,提心吊膽,踮著腳步,匆匆出了門。我必須躲開警察的監視,找尋一個安靜的處所和自己危難中的親人。在慌慌張張關上書房門的時候,我甚至沒有記得仔細看它一眼。
然后,人到異鄉,生活方式嘩啦一下全變了。鐵著嘴,用兒童語言表達成人思想,硬著心,承受由于語言障礙而造成的歧視,四腳朝天忙著生存,吃飯、交房租、付賬單、修二手車、生孩子養孩子教孩子被孩子佔有。人已不是自己。大不了,在高速公路上開車看夕陽,聽聽“革命樣板戲”杜鵑山,或在誰家卡拉OK一下子,已是十分奢侈的事了。再沒想起書房。甚至在滿世界零敲碎打出第二本書,也沒有再想起那書房,直到有一天。
那天,坐在一個人的家。這人被叫做江河,中國大陸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杰出的詩人。中國文學仍然走路,但人們失去了這個詩人。因為他到美國後就隱居了。他把自己藏的太嚴,好象發誓不再給這個世界增加任何關于他的聲音。那日,我坐在他的家中,突然心底一陣抽搐。隨后我驚惶地發現自己幾乎要哭。這並非因為前中國文學中失蹤的詩人終于露面,也不是我和我的先生不知什麼緣故成了這位失蹤詩人一封神秘的沒有電話號碼的邀請信的被邀請人,從而居然來到了他的隱居中,而是因為我身處期間的那間屋子。兩面牆上,書,拔地而起,直抵天花板。洋洋灑灑的文字靠在書脊上,散發著悠久傳說的氣味。俄羅斯音樂疏緩而沉著,正從兩個大音箱中緩緩泄出,不斷地泄出,回蕩在這屋宇的字裡行間。一屢陽光鑽過窗帘,橫穿江河的大書桌,照耀著流動的音樂。
這是一個純粹的書屋,沒有多余的東西。如果有,是我。
可是我坐在這書屋,心就從什麼地方回到了胸腔。血液開始在脈管,平靜地行走。許久以來第一次,我發現我好累。我太累了,我好象來到美國就沒有坐下過,就沒有擁有過家。我站了一個世紀,忙了整整一生,此刻,我該是到家了。
我被浸濕了。瞬間,穿越萬水千山,憶起了我的書屋。它還在。盛著我美麗的孤獨與蕭灑。
是我回不去了。隔著大洋。隔著人為的屏障。不僅如此,還隔著十年的光陰與滄桑。如今,此地,花已非花,霧也非霧,生活已經被貼上太多的標簽,生命的軌跡已然改變。縱使書屋仍在,縱使有道路通向那裡,回去的已不可能是從前的我。它居然就這樣遠離了我,悄悄地化成了一個遙遠的夢。
帶著沒有書屋的日子在人生路上行走,如同一個學生上學沒有帶書包。我不時發現自己惶惶然不可終日,心中沒有定力,腳下沒有基石,眼前沒有風景,身后沒有依靠。美國的住房格局與標,千變萬化,居然無一例外地沒有書房的存在,美國的資訊發達,網上書報多如牛毛,但是對我而言,道理仍然簡單而古老,一部電腦,何如一個架上充實的書房,一篇屏幕文字,何如一卷在握,書屋中的書卷加上音樂是我生命的依賴,所以我仍然固執地盼望在當今這個電子信息時代和美國這方人類的新大陸上,擁有一個傳統的、古典的、充滿書香,溢出古典音樂的書屋。
我常常幻想再度擁有一個這樣的書屋,在這另外的一片陸地。我幻想那日一旦到來,我必然已經選好了子夜一時鐘聲後的樂曲。我幻想它是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陸”。我幻想我一定讓這個交響在我書屋未來的子夜流動轟鳴,喚回那汪洋般的靜寂,喚回夜空的星星和風,組成我新的生命的交響與和諧。
原載台北《人間福報》2000年7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