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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歲的故事

北明

鄭美妮只聽過一個故事: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廟,廟里有個老和尚講故事,講的什麼呢?講的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廟,廟里有個老和尚講故事,講的什麼呢?講的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廟,廟里有個老和尚講故事,講的什麼呢?講的從前……

車軱轤的故事,沒完沒了,要抻多長有多長,要講多久有多久。可是鄭美妮從不厭煩。她媽媽這麼給她講,先用高八度,“從前有座山”,再用低八度,“山里有座廟”,再換高八度,“廟里有個老和尚”,又換低八度,“講故事”。鄭美妮的表情——極專注地——隨之變化,高八度時,眉毛彎彎,眼睛也彎彎,嘴也彎彎,笑成一朵花兒;低八度時,擰眉,瞪眼,嘴裹成一小團,莊嚴肅穆。她媽媽再從低八度講起,慢慢升高音調,像大陸文革時代的空襲警報那樣,幾個八度升上去一直升到不能再高,就見鄭美妮的表情從明朗、歡樂的一朵花兒,變變變,漸漸笑容收斂,變得平凡,再依次從平凡變得肅穆,變得緊張,變得驚懼。她媽媽再往下降調,降的不能再低,用上胸腔共鳴,鄭美妮的表情就成了恐怖狀。如果她媽媽一狠心,把低沉的聲音加大音量,鄭美妮嘴便又彎了,不過這回是往下咧,要哭了。她媽媽有時不變聲調變語氣,把重音放在不同的字眼兒上,比方先講“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廟,廟里有個“老和尚”……鄭美妮就把眼睛睜的極大,腳也握成了拳,她極力想弄明白,這是個什麼東西。第二遍,她媽媽又換了重音,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廟”,廟里有個“老”和尚……鄭美妮便繼績瞪大眼,半張嘴,腳握拳,手伸直,邊聽邊想,這又是個什麼東西?她媽媽把這二十五個字的故事不僅順序講,有時也拆開講,有時從後往前講,有時從中間往兩頭講,鄭美妮永遠不厭其煩,先是趴著聽,躺著聽,後來是坐著聽,再後來站著聽。她可能在想,這是個什麼東西啊!再後來,她忙著走路,搖搖晃晃,搖著搖著,聽見了“從前”的故事,立即站定,轉頭,準備好她的表情,看這個故事。這使她媽媽樂此不疲地講這個講不完的故事。她看故事,她媽媽看她。

鄭美妮常聽一首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里。我問燕子為什麼來,燕子說,這里的春天最美麗”。和聽故事不同,鄭美妮把這平凡、古老的中國兒歌聽出了她自己的意味,她變得極安詳,自從第一次聽媽媽唱這首歌,她就中止躁動或者哭聲,靜靜地聽著,睡去。以後每每如是。這自然成了她的搖籃曲。鄭美妮的爸爸堅持認為,鄭美妮之選中這首歌做為她生命的初曲,是因為她一分鐘也不耽擱地選擇了她自己不同于同胞的出生地,普林斯頓花園洲,美國。這使她剛一出生,還在產房里,就先得了一項“第一”,六四後流亡者在海外出生的第一個後代。她來之前,沒打招呼。父母在大陸逃亡,三年之久,她無聲無息;父母脫離困境,登機遠航,踏上太平洋這頭這片大陸那日,她決定來了。父母不信,不能這麼巧,他們原本沒計劃她來。可是醫生問診後,掐指算,搬卡算,就該是那一天她在母親體內報的到。出生那一刻,她血跡未清,哭了幾聲,表示自主呼吸功能正常後,居然咧嘴樂了。從此她笑口常開。甚至睡夢狀態,喚她一聲,她閉著眼睛也要回一個笑;與人對視,先笑的是她;困了,自己爬上床閉著眼拱幾拱便入夢;醒了,拱幾拱,爬起來,第一件事,先沖人笑,再急著喝奶、走路、拉屎、“吃”文化(書、雜志、報紙等)。初次見面的朋友覺得奇怪,問她媽媽“為什麼她總也不哭”;她媽媽也覺得奇怪,問朋友“她為什麼要哭”。另一些朋友很高興說:“看她跟我好著呢總跟我笑。”她媽媽心里明白,鄭美妮跟誰都好跟誰都笑,除了蘇煒家的巴頓將軍。巴頓討厭人家摸它的前爪,鄭美妮有所不知,初次見面,遠遠觀察了一會兒這毛乎乎的“人”,搖搖晃晃走上前去想表示友好,不料不小心踩了人家的前爪。自從那次巴頓將軍猛然一聲狂吠,把鄭美妮嚇了一個大跟頭以後,鄭美妮一見巴頓,就表現出她對這世界的第二種知覺﹕緊張、好奇、恐懼、激動。巴頓當前,鄭美妮盯著它,又想進,又想退,模樣又像哭又像笑,揮舞手臂,嘰哩嗚啦唱些天書或僵直四肢,大喘粗氣,終歸似是中了魔。巴頓一走,魔咒解除,鄭美妮恢復天性,又成了“HAPPY BABY”。因為這些,那搖籃曲唱來唱去,漸漸演化成了“小妮妮,笑咪咪,一年春天來這里。媽媽問妮妮為啥來,妮妮說,這里春天最美麗”。鄭藐妮喜歡這支歌,臨睡前,一聽到它,便閉上眼,頭靠肩,靜靜搖自己。若是媽媽抱著,便媽媽拍她,她拍媽媽。再往後,她跟著哼,雖然奶聲奶氣,沒有調子,節奏確極準,該換氣的地方換氣,該出聲地方出聲。然後,抱著這曲子睡一個好覺。

和所有新移民的後代一樣,鄭美妮對語言感到困惑不已。她的父母說普通話,保姆講四川方言,美國醫生則講英文。她搞不明白她叫“妮兒妮兒”還是“妞妞”亦或是“瑪瑞”,帶在屁股上的那東西是“尿布”還是“鳥補”亦或是“呆婆兒”,每日喝的那東西是“奶”,“耐耐”還是“密歐科”亦或是“夫密歐樂兒”等等。不過這並不妨礙她表達自己。她發明了一套肢體語言(這說明,一切人類語言之前,都用肢體交流)。手摸頭:要吃奶!揪耳朵:我不干!高舉雙臂四處周游:好極了!頭頂地撅屁股:GO TO BATHROOM!手指扒拉嘴唇同時打嘟嚕:為什麼?是什麼?做什麼?怎麼啦?沒什麼,我逗你玩兒呢。

至于鄭美妮的長相,有一日,胡平和鄭美妮的爸爸通電話,沒說幾句,扯到出生不久的鄭美妮身上,鄭美妮爸爸情不自禁說:“她長的挺漂亮的。”胡平聽了這話,當下在電話那頭講了個故事給鄭美妮爸爸聽﹕雞媽媽那天傍晚騰不出空去幼兒園接雞娃娃,就委托鄰居鴨媽媽順路幫她捎回來。鴨媽媽問,是那一個?叫什麼?雞媽媽說,你就不用問叫什麼了,反正是幼兒園里最好看的那一個。當晚,鴨媽媽給雞媽媽捎回來一個丑小鴨。雞媽媽說,不對呀,不是告訴你最好看的那一個嗎?鴨媽媽感到十分不解,指著丑小鴨說,是啊,我看來看去,就覺得她最好看,才把她捎來的呀!鄭美妮爸爸放下電話,不以為然,抱起鄭美妮研究了半天,認真覺得自己的眼光很客觀,不過從此只在自己家里夸她。

一九八九年,將成為中國歷史性的一年。一九八九年後,大陸中國的另一個歷史性的現象是,相當數量的政界、學界、教育界、文學藝術界、新聞界等各路人物流亡海外。鄭美妮偶然成為這批流亡人的異國後代,這個“第一”當然無可炫耀。但相對于其他中國移民的海外後代,它畢竟成為鄭美妮本人無可擺脫的極強的中國文化、政治背景,是因為中國情懷,美鄭妮的父母成了美國公民的父母。美國公民鄭美妮將如何確認她是誰,她從哪兒來,到哪兒去這類人生的基本問題?將如何設定自己生活的阿基米德點?

有三個故事,鄭美妮的媽媽遲早要給鄭美妮講。第一個發生在朋友家。一天,中年的母親和受美國教育的十五六歲的兒子同時發現一個動物,在家門前的樹林里徘徊。狼那麼大,但不是狼,當然肯定也不是鹿。母子倆都搞不清究竟是什麼。猶豫片刻,二人同時返身沖回家﹕兒子奔廚房,開冰箱,找吃的,要喂那動物,怕它餓著;母親奔地下室,拎出一個大棒子,要打那動物,怕它咬人。這是兩種文化關于自然界的兩種觀念,兩種態度。

第二個故事是一位英國移民講的,發表在九零年一本叫做“景觀”的英文雜志上﹕這位移民的兒子有一天在學校學完美國革命史,放學回家。他對他的父親這樣描述這段歷史﹕“你們有皇家軍隊,我們只有一幫農民,可是不管怎麼說,我們打敗了你們。”兒子當然不會說﹕咱們有皇家軍隊,他們有一幫農民,可是他們打敗了咱們。因為他認同的是美國而不是英國。可是對自己的生身父親,他為什麼不說他們有皇家軍隊,咱們有一幫農民,可是咱們打敗了他們?可以想像,這正是父親對兒子言傳身教其母國文化傳統、風俗習慣,努力使兒子認同英國的結果。

第三個故事是這樣的﹕一位美國生、美國長的中國血統的中學生,高中畢業考試得了第一,臨去哈佛就讀前,接受記者采訪。記者第一個問題的第一句話,就使這個春風得意的半大小伙子感到前所未有的震動與困惑,以至于不知該如何作答。記者是這麼說的﹕“作為一個中國人,你對自己的成就作何感想?”小伙子的家庭已全然美國化,父母雖是中國人,但都進入了美國主流社會。三個人即便在家也說美國話,吃美國飯,按美國方式行事度日。沒人給小伙了灌輸遙遠東方那片土地的任何信息。中國,在他意識里不過是個地理概念。他從來也沒認為,他不是美國人。據統計,十九世紀出到二十世紀初的歐洲移民與美國同化,始于移民的第二代和第三代。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起,是美國的亞洲移民時代。對亞洲移民而言,除非改變血統,否則,認同美國是一回事,美國認同他們是另一回事。原因很簡單,除了東西方文化的巨大差異,還有人種的巨大差異,他們的面孔和皮膚刻著,他們是外來人。但是,一旦改變血統,等于改變了“根”,認同的問題也就不十分重要了。所以亞洲移民的第二、三代,至少要面對兩次重要的選擇,更艱難的是第二次選擇,認同美國而得不到美國認同後的選擇。這其中,必然有情感代價的付出。

鄭美妮的父親在女兒出生的那天,為女兒收藏了一份當天的世界日報,希望她長大以後的某一天,閱讀這份報紙,了解這一天這個贖界都發生了什麼。他也許有信心,女兒將來一定可以讀中文。但也許,他根本沒想到,生長在美國(而且因父母八九六四政治背景,回不了中國)的女兒可能根本不會讀中文,或者,沒有興趣通過這些陌生的文字了解她的英文世界。

鄭美妮一歲了。寫下它們,是為紀念。

199410月於普林斯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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