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blt.gif

Tang Ben Forum

Chinese Software

美國.洛杉磯

tangben@tangben.com

 

生命的尊嚴

--黃翔《夢巢隨筆》讀前讀后

北明

人生危机四伏。當我拿到黃翔新出版的散文集《夢巢隨筆》的時候,一個友人,為養家糊口被迫改行做電腦的留美語言學博士,剛剛經歷了重大家庭經濟損失以及雙目可能失明的前景壓迫,這几天突然又傳來被解雇的消息。談及生活的重負,我告訴他我下輩子一定不結婚,以便卸下養家糊口的重負,沒有顧慮和眷戀地在寫作和閱讀中關照自己,他卻說:我下輩子連人都不要做了!動物都比我活得快活!他一直以來的夢想是:拼命工作十年,攢夠保証家室之用的身外之物,然后退休專心寫作,完成這些年孜孜不倦閱讀思考的文化人類學、社會生物學、語言學研究課題。要是未來沒有了眼睛再沒有錢,他的夢想只能是夢想。另一位才思敏捷著述等身的研究中國文學和思想史的朋友倒是沒有養家糊口的重負,也決然不出門為自己謀生,他靠政府救濟節省的大量時間滋養并發揮自己大腦的功能,數年一日地厚積薄發,百万字著述的中國重頭文化人物傳記轉眼已經完稿三兩部。他說他一日突然徹悟,讀書研究自由寫作乃人生不可多得的樂事,因而實在不羡慕別人的丰衣足食汽車豪宅。但他早年婚姻失敗,女儿因之失散,他隱忍不說的是明知女儿就在美國,卻竟然多年尋覓無處。他孤身一人獨居陋室,縮衣節食,除了貧困,他之能夠自由閱讀寫作還因為他早就預支了家庭破裂、子女失散的代价,還將繼續支付徹底孤獨平生的代价。一位我不久前采訪過的中國武警外科醫生為了逃避他在大陸摘取死囚犯器官的恐怖与壓抑,先期离開妻子女儿飄泊美國。為了取得留美的合法身份并最終与家人此地團聚,他面臨的抉擇是:要么就此一事實向國會作証,以取得政治庇護;要么錯過申請期限,身份永遠黑下去。選擇前者,將導致他的妻子女儿遭到中國當局的迫害,而選擇后者將導致他從此長期非法居留,家人天各一方。身后是廣袤的太平洋,彼岸是已經逃离將近一年的恐怖世界,而他面前僅有的兩種選擇都必須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背水一戰。他眉峰緊鎖,不知該相信身邊人中的哪一個。他終于選擇了前者,然而在向國會公開作証之后,他從他的住處消失了。為了自己和家人未來自由和有尊嚴的生活,他不得不陷妻子女儿于險境,并時刻准備面對太平洋那邊中國當局任何可能的報复。也是這几日,婆婆正在北京的醫院捱過她人生最后的彌留階段,而流亡海外的先生為了避免入關時簽下一紙"八九六四”悔過書的屈辱和平添精神負重於國內親屬,他扼腕長嘆,終于忍痛放棄歸國告別的企圖。他逃离大陸將近十載,始終未能与母親相逢。同樣的時間里,傳來了黃翔“夢巢”里女主人秋瀟雨蘭生病住院、險些喪命的消息。患的是腦神經感染,幸虧及時送進醫院,雖然反复檢查沒有結論,醫生卻沒有放棄,最后終于發現病因得以挽救她的性命。黃翔在此前來電,語無倫次,气息奄奄,听上去整日無以為終,好象命在旦夕的不是他的秋瀟雨蘭而是他自己。

危机四伏之間,好日子不多。我們都掙扎踉蹌于人世間并且為此不停地付出代价。這樣執著地活著,為了什么呢?我們生命的意義是什么呢?

算上睡覺,我們每天必須花一半以上的時間保証自己活著而且各項健康指標正常。剩下三分之一的時間我們必須工作。工作僅僅是保証自己不僅活著而且活得有些顏容体面。而為了工作我們必須學習。學習僅僅是為了找到一個象樣一點的工作。而為了學習,我們又必須打工掙錢。打工掙錢僅僅是為了能夠有更多的時間學習,以便找到一個掙錢更多的工作,以便活得有些顏面。可是,我們活得顏容体面又是為了什么呢?難道是為了繼續工作以便繼續抱著自己的顏容体面活著哪怕是花天酒地活著嗎?先人們告訴我們要熱愛生活。我們自己也告訴自己要熱愛生活。我們确實熱愛生活。可是我們為什么要熱愛生活?我們每天都活著、生活著,可是我們這樣生活的意義是什么?

在拿到黃翔的《夢巢隨筆》之前,關于這個問題我看到了更為苛刻的追問。布朗. 麥基(Bryan Magee)這位生於英國的西方智者,一方面堅決擯棄死气沉沉的學院生涯,傾心投入多采繽紛的社會生活,另方面卻在自己的思想自傳“Confessions of a Philosopher”(《一個哲學家的自白》)中顛覆性地指出:關于人生,“誠實的知性研究不能始於‘生活的意義是什么’這個問題。因為那樣做就等于它的前面的三個問題而不是這一個問題都已經有了答案。這三個問題是:生活(life)的意義之纇的事物是否可能有存在?如果可能存在,我們人類是否有任何可能去發現它?如果對于我們而言發現它是可能的,我們應當如何發現?”他說:“只有當有一個好的依据使我們相信我們對這些問題有肯定和准确的回答時,我們才可能讓自己成功地面對第四個問題:什么是生活的意義?如果我們接受了前三個問題中的任何一個的誤導性答案,我們其他的探索旅程將全部報廢。”

對于我們与生俱來的生活“意義”之鎖,“什么樣的鑰匙才是打開它的鑰匙”變成了“鑰匙是否存在”!如果根本不存在,那么一切關于西西弗斯命運的消极解說全部成立,一切關于他命運的積极的解讀都是人類自欺的謊言。這位象征人類生存角色的巨人不過是一個任憑命運擺布的呆頭呆腦的笨伯。而如果他是任命運玩弄的笨伯,那我們又是什么?

我經常突然面臨思想的深淵。但是這一次我覺得几乎站在了生活的懸崖邊,望著天邊燃燒的美麗云霞和遠方遼闊深邃的自然造物,复又回憶起多年前曾經有過的幻想:縱身一躍之后,自由沉落時,對這個世界最后一瞥的驕傲与尊嚴。世世代代,尚還清醒的少數人只是嗟嘆人生俯仰之間的短促,感慨“一生死”、“齊彭殤”的虛妄,好象那巨大的必定一次次滾落下山的石頭可以在他們改變命運的努力和企圖傳諸后世的美麗文章中消失了去。我就是在這個時候拿到黃翔的《夢巢隨筆》的。這本書記錄了詩人和他年輕的妻子秋瀟雨蘭以及他們的友人一段离群索居的日子。查了查他的生平入獄記錄,這書的大部分內容記於黃翔第五次獄中歸來和第六次牢獄災難的間歇。

人的厄運大致來自兩種力量:社會的或人為的和与生俱來的或"天”為的。前者,在上個世紀以正義的名義和理想,借助荒謬的制度制造了無數的人間災難,戰爭、運動、殺戮、大飢饉......;后者:孤獨,死亡,虛無。什么狀態是永琲牯A?人生意義如何成為可能?乃是歷代哲學家叩問不已卻未能解答也不能消解的問題。

在翻閱《夢巢隨筆》的時候我清楚地了解,對于來自社會的苦難,黃翔是災難最大的國度中最深重最直接的受害者之一。無論他走筆當初還是他回望過去,也無論身在大洋東端的美國還是大洋西岸的中國,"黃翔”這個名字都被斷然地歪曲著或誤解著:在當今世界上最大的思想言論管理當局那里,從青年時代起他就被歪曲為一連串的共產主義意識形態所發明的黑色符號;在世界最大的文學群体中他被蔑視為政治作家和只會吶喊的革命詩人;在世界最大的民眾族群中他是一個不識時務,不入流,不會自我保護和享樂的傻子;在世界最堅韌的追求民主的人們中他則被光榮地但是錯誤地納入民運隊伍,并被歸為不懂政治不夠合格的那一纇。從過去到現在,從故鄉到他鄉,他永琲漫R運似乎是終生流浪。舉目環顧,我還很少見過這樣徹底被社會拒之門外、打入另冊的孤絕的人生。不過,兩三年前讀過黃翔到海外出版的第一部詩、文集,我知道他以往抗爭中的每一串腳步都結結實實落地、生風,鏗然有聲。他不屈不撓的、帶有鮮明個性色彩的反抗,差不多成了那個知識分子日益缺鈣而患麻痹症的舊大陸的絕響。

然而對于人類与生俱來的厄運,黃翔并不能因為他在不合理的社會中所經歷的苦難而獲得超越的資本。事實上,在生命意義的終极問題上,人類至多只能提出問題,感受荒誕,連探索其究竟都不大可能。就如同人類企圖用自己的大腦研究出大腦功能的秘密必定徒勞一樣,人類也不可能解決自己所不能自主的生命的意義。所以絕頂聰明的猶太人發現"人類一思索,上帝就發笑”。思索是人類不能抗拒的本能,同時也是一個先定的悖論和陷井。人類終极的智慧不過是体驗并感受生存的荒誕現實,理性的明智的生存狀態不過是對這种生存狀態發出無休止的質疑。每個生命都面對孤獨,每种生存都注定荒謬,每种現實都最終導致虛無。“你學會看看我,讀我的臉和閉住的眼皮。你讀懂了,你就會透過它們看見一顆無言面對人世的心靈的隱含”(引自《夢巢隨筆》),對于人類生命的險惡而言,黃翔所得不比別人多也不比別人少,他不能与眾不同。然而讀罷《夢巢隨筆》掩卷深思,我仍然再度感慨:不是為他面對壓迫表現的不屈不撓的反抗,卻是為他在人生屢屢重創和搏斗中竟肌体沒有傷口,心中沒有創痕,眼睛沒有變色,手上沒有自衛的武器,他的感覺完全沒有變形。他沒有“人杰”或“鬼雄”的硬漢情結,沒有“隕首”或“結草”的恩寵糾葛,他甚至沒有“解釋春風無限恨”的憂怨,沒有“淚眼問花花不語”的穿鑿,他宛若初人,裸身赤足伊甸園或桃花源,親近自然一木一石一朝一瞬。大道無形,沒有規矩,在他不能再濃再冷再嚴酷的生存背景里,那是一種高蹈超塵的人生境界。那境界仰仗天籟,不能模仿也無法复制。

黃翔的筆筒中有多种筆,每一只自有獨特性格。《夢巢隨筆》這一只,蘸的是明月清風、溪水河流、松林、霞光、道路、雨雪雷電、田野蛙虫鳥鳴、茅屋野草以及少女、夢魘、髮絲、情話、孤獨充實恐懼希望幻像和玄語禪意還有鴨狗雞豬青菜“銅豌豆”牛打滾”“野鴨塘”“貝殼島”“美髮師”“光光屁”“世界要大,日子要小”等等(很長的句子也說不完)的自然精神,運的是体內浩然之气,寫的是隨身攜帶的一触即發的知覺感覺,而在走筆從容、無處不風流的背后,透露的是詩人在不可逆的厄運中不能遏制的對美的事物的愛戀,無形中表現出來的是人的生命在不能擺脫的重負下不能打垮的尊嚴。

“人生太短暫了,有時候一次眺望也是無數次眺望;……只要你某次眺望有足夠的質量,短暫的霎那也就彌漫無限的永琚A永遠保存在美好的人生回視和不滅的記憶中。”

“冬天簡單的時候就是一鍋老南瓜。”

“睡足了懶覺,秋瀟蕭雨蘭一早打開內室的門,朝外間的客廳一看,哇地歡呼一聲,她采摘的紫羅蘭全部開放。”

“我打開門,讓含著牛糞、花木气息的夜露涌進屋堙A突然發現屋外滿天星斗,心媟P覺在星空下活著幸福得癢癢。”(以上全部引自《夢巢隨筆》)

這寫的是貴陽的花溪并且是在貴陽的花溪寫的。同一時期我和先生恰巧在同一地域過著同樣的隱居生活。那個地方不甚大。有公園,四面圍牆而且人很多。地面不洁淨。河流水面上确有鴨子游泳。嘩啦嘩啦的河水确實宜人地往外邊日夜流動。可是農家門前總是免不了泥濘混合雞糞,灌木叢林中蚊虫蟻蠅也很讓人心生荒草。有松濤清泉,不過在林子里自行斂柴熏肉時生怕升起的炊煙惊了附近的村民,上河邊汲水時也不免耽心水中浮游生物入瓮下肚騷扰腸子。別人家賭博麻將我們耽惊,別人家吵嘴打架我們熄燈鎖門假裝沒人在家。我們那時被“八九六四”之后的紅色恐怖通緝不能從容片刻,八方四處天网恢恢,前頭去向太多,隨時需要上路走人。所以一地的美麗沒有得著清閑机會拾入自家筐籃。卻是多年后的近日讀到這些隨筆,一一辨認那段將封陳的歲月,清理那時舊物,才發現原來“心遠地自偏”,心里的庄園要多大就有多大。

畢竟“在宇宙間,一個人并不舉什么旗”(《夢巢隨筆》)。

可是俯仰蒼生,暗自哀鳴的仍是我們這些“一個人”。

可是我們暗自哀鳴生命的虛無之際,仍然會突然拜倒在窗帘縫隙間一縷突然出現的陽光中,會突然被一闕不期而遇的旋律擊中,會將一捧別人不小心泄出指縫的真情小心包好,會片刻就為至善純好的人格品行所溶化。

貧窮与失敗固然是一種不成功的人生,富足与成功未嘗不是另一種人生的失敗。真正与人生對抗的是我們被拋棄到這個世界的事實,是人生本身。可是為什么生命注定徒勞無功的事實竟然不足以將我們撤离生存的污泥濁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我猜想是因為我們稀婼k塗的生命中有一种天然的東西与天地宇宙間的美麗共生同构。這東西,神說,是世人心里的“神性”;佛說,是正覺正念,憑借它你可以“立地成佛”。也許還有深層心理學、社會生物學和文化与遺傳基因學的補充說明。所以每當我們撞上這些宇宙人世間的美,我們就會情不自禁与之發生共振。這与生俱來,与厄運同在的東西是我們穿越污濁卑微的人生林莽沼澤,發現世間桃花源的基礎。它看守我們的靈魂,塑造我們的感知,提攜我們的生命質量,使我們在物質化、信息化、商業化的世界里能夠超越顏容体面的淺薄,活得真象一個人,在骨子里。我們渺小的、缺乏依据的、短暫可怜而脆弱虛偽的生命由此可以接近庄嚴,有所依憑,超越時間,堅挺真實。

“何必遠走天涯,世界就在你的感覺中。”(《夢巢隨筆》)人生在世不得已,什么樣的世界太重要。黃翔堅守心的家園,喚醒周圍的美麗,信手拈來,隨筆化墨,事事物物時時處處無不飛彩。他和他書中的秋瀟雨蘭說貴陽的花溪是“夢巢”。易碎了些。可是西西弗斯和他肩上那經過這樣那樣輇釋的巨石一旦撞上人類易碎的“夢巢”,碎的卻不一定是夢巢,消解的可能是那堅硬的命運和沉重的巨石:直面虛無,挑戰命運,以心中圣潔之靈消解綿亙不絕的苦難,反抗荒誕,証明人的尊嚴!

對于我們与生俱來的生活之鎖,究竟“什么樣的鑰匙才是打開它的鑰匙”或“鑰匙是否存在”這纇的問題,反倒可以不必畫蛇添足了。

000年八月一日於華盛頓

 

論壇主頁

今日短評

快訊快評

今日幽默

今日妙語

新聞述評

網友論壇

縱論天下

脫口秀

兩個兩岸

獨語天涯

咖啡廳

人生自白

美國筆記

景涵文集

天才兒童

西雅圖夜話

網友漫筆

楓葉傳真

劍橋偶拾

美國札記

千里帷幄

情詩欣賞

燕山夜話

千載清謠

瑞典茉莉

聚焦香港

澳洲思絮

洛城夜話

創業雜誌

法律世界

新科技

網友來函

喜馬拉雅

財經趨勢

自由言論

華府鉤沉

星條旗下

社區服務

日耳曼專稿

銀幕縱深

硅谷清流

 

 

 

對本網站有任何建議或有任何體會要與大家分享,請發往 tangben@tangben.com

一九九九年七月二十二日正式上網
Copyright © 2000, 2001, 2002 TANG B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