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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讀書

艾雷(曾慧燕)

我的生命差點在十三歲那年結束。

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一九七0年七月十三日,與我相依為命的阿奶(祖母 ),在絕望中服食了整整一瓶安眠藥。

當我聽到她在樓上痛苦嘔吐的聲音時,嚇得大叫我的嬸嬸。其時我的七十九歲高齡的阿爹(祖父)和父親,分別作為「歷史反革命」和「右派分子」,被變相關押在「集訓班」,雙雙失去人身自由。出身貧苦人家的阿奶,卻被「黑五類」丈夫牽連,被迫變賣家產,「賠退」阿爹當醫生開診所為「貧下中農」看病「貪污剝削」的錢財。

為此阿奶賣掉了家中所有值錢的東西,仍無法湊夠那筆當時對我們來說等同天文數字的款項。對方迫她賣掉僅有的房屋「贖人」,否則揚言將判阿爹「無期徒刑」,工作組三天兩頭找阿奶「談話」,她在走投無路之下,竟出此下策了結生命。

嬸嬸和我無法將在死亡邊緣掙扎的阿奶從樓上弄下來送院搶救,屋內擠滿聞風而來看熱鬧的鄰居,但無人上前施以援手。當時中共「一打三反」運動如火如荼,無產階級專政對象及其家屬,不但沒有活的尊嚴,也沒有死的自由,自殺等於「自絕於黨和人民」,罪加一等,「見死不救」是明哲保身之計。

情急之下,我想到一位遠在四公里之外的堂叔,在所有親友都與我們「劃清界線」的非常時期,這位堂叔是唯一仍然與我們保持往來並不時予以接濟的親人。我以百米賽跑速度沒命奔跑,穿過鎮上的大街小巷,跑過鄉村的泥濘小路。我敢說,如果當時是在比賽長跑,我的速度一定可以奪取冠軍。「救救阿奶」!當時是一股力量支撐著我跑完全程,我一眼看見堂叔,嚎啕大哭,「快!快!快去救阿奶!」堂叔在我斷斷續續的哭訴中,問清情況,馬上掉頭飛奔而去。

這時,我全身宛如虛脫,剛才的力氣似乎耗盡。勉強掙扎著往回走,好不容易走到住家路口,有人告說阿奶已被抬往醫院搶救。

我硬著頭皮衝到已宣布與我們斷絕關係的做醫生的姑姑家中,告說阿奶自尋短見的消息,她冷冷的態度和一副晚娘臉孔,令我心涼了一半。我的姑父是「南下幹部」,根正苗紅,參與「解放海南島」後,轉業到我縣任衛生局局長,娶了我當醫生的姑姑。文革時,姑父被作為「吳川縣衛生戰線最大的走資派、當權派」,挨批鬥遊街,被人貼大字報,其中一條罪狀,便是喪失階級立場,娶了「歷史反革命」的女兒。

在醫院,我看見已被灌腸洗胃後躺在擔架上的阿奶,醫生說她還未脫離險境,正在觀察中。我緊握她的手,暗暗對自己說,如果阿奶活不成,我將跟隨她而去。我在腦中作了許多結束生命的設想,唯一希望自己不要死得太難看,所以上吊自縊是我排除在外的方案,我不要死後眼晴像金魚鼓鼓凸出,舌頭長長伸出。

想到我即將結束苦痛充溢的人生,我沒有死亡的恐懼,反而有一種解脫的快感,我出奇的冷靜。這時,突然想到明天我本來要參加全縣初中統一考試的,可是,阿奶偏偏在我統考的前夕自殺。這意味著我所有的努力都前功盡棄,那是我忍受了多少的屈辱、付出多大的代價才換來的。那一刻,我竟有點恨阿奶。

我真的不甘心啊!一九六三年,我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當地的實驗小學,由於「還不夠年齡」,差點被學校拒絕入學,後來還是校方看我聰明可愛,破格錄取。在六六年文化大革命之前,我在學校是天之驕子,深受老師寵愛,同學尊敬。

然而,文革一聲炮響,噩夢開始。我再沒有好好讀過書,當時年紀小,「成份不好」,學生上街遊行貼大字報及紅衛兵大串連等,都沒我的份。造反派和保皇派武鬥期間,禍及「黑五類分子」隨時被「就地處決」,我們一家到農村親戚處避風頭,倖免於難。六八年糊糊塗塗就算小學畢業,升初中不用考試,叫我們到街道居民委員會填寫升學表格,政治審查這一關,剝奪了我繼續讀書的權利。

一年多來,我賦閒在家,每天端著一張小板凳,坐在家門口,眼巴巴看著別人高高興興去上學。我每天都像「半夜雞叫」電影中那個主角高玉寶那樣,不斷在內心呼喊「我要讀書」。我甚至想不通,在「萬惡的舊社會」,窮人的孩子被剝奪讀書的權利;在新社會,為何我小小年紀,卻被摒之學校門外。

有段時間,「我要讀書」的念頭,幾乎讓我快要發瘋。但城鎮內所有的學校,全都對我關上大門。這時,一位「苦大仇深」的農村親戚,當上了她村上的婦女委員會主任和革委會成員,她階級鬥爭立場似乎沒有那麼堅決,願意幫助我在她權力所及的麥屋小學,插班讀六年級。

我初時非常不願放下身段去農村小學讀書,一般來說,都是農村的學生到城裡讀書,從沒有城裡的學生去農村求學的。我一向成績好,看不起留級生、插班生,但我真的太想讀書了,何況親戚安慰我說,熬一段時間,以應屆畢業生的身分報考初中,較易錄取。如果城裡仍然不收,麥屋小學也有附設初中,可暫時就讀,以後有機會再轉回城裡讀。

由於有這個遠景的盼望,為了一圓「我要讀書」的夢,我終於決定到麥屋小學求學。上課的第一天,麥屋村的村民,聽說城裡來了個小姑娘,是某某人的孫女、某某人的姪女(我的祖父是當地方圓百里遠近馳名的一代名醫,我的姑姑是有名的小兒科醫生),好像看猴子一樣,扶老攜幼,蜂擁而來,圍在我的教室門外、窗邊,對我指指點點,評頭品足。臉皮薄的我,當時真恨不得地下有條縫,好讓我鑽進去躲藏。

即使我願意「屈就」到農村上學,仍差點被「掃地出門」。唸了不到一個月,晴天霹靂,學校革委會主任找我談話,說有人「揭發」我是「黑五類子女」,他們不能讓我繼續就讀。聽了這個無情的宣判,我全身發涼,手足冰冷。一口氣跑回家,倒在床上大哭一場,內心悲憤莫名。

出乎意料之外,第三天,麥屋小學的陳國英校長找上門來,那時他作為「當權派」,被造反派「打倒」靠邊站,但他本人在村民中仍有崇高威信。他是我的班主任兼數學老師,我初入學時,由於文革影響,四、五年級沒好好上過一天課,他為我天天惡補數學,不到一個月內,我進步神速,完全達到六年級的數學水平。他以我的勤奮好學、天資聰敏為榮。

他發現從沒缺過一天課的我,突然消失在課堂上。知道原因後,挺身而出,為我與校革委會據理力爭,甚至不惜以辭職來「要脅」,終於爭取校方同意我重返校門。我那時年紀小,臉皮薄,被人轟出校門,覺得「沒面子」再回去,但被陳校長見義勇為的良知和美好人性深深感動。這也是此後我多次遭逢醜惡人性打擊,始終沒有對人性失望的原因。

此後九個月,我開始一段艱苦的求學生涯。每天步行上學,不但要乘坐木船過江渡河,還要涉過一段深一腳、淺一腳的沙灘路。那時午餐根本沒條件帶便當,剛上完上午的課,我就得拔腿趕回家吃中飯,筷子一放,又得趕回學校上下午的課。每天往返四次,長途跋涉三十二里路。

當地農民每天早晨挑著尿桶,乘船渡江到城裡收購大小便,我每天上學都得與他們共乘一船,臭氣薰天,還得忍受他們好奇打量的眼光。有時洪水泛濫,木船無法靠岸,只能赤腳在河裡及膝深的水中走一段路,才能上船。夏天還好,冬天冰涼的河水刺骨的痛,寒風一吹,凍得渾身打哆嗦,而那時,我們窮得連一件毛衣也買不起,只有一件單衣,每天在寒風中踽踽而行。

在惡劣的環境下,一種「我要讀書」的信念支持著我,我視痛苦為財富,咬著牙堅持過來。不論刮風下雨,還是烈日當空,我都風雨無阻,門門功課名列前茅。我求學的事蹟,曾在家鄉被人廣為宣傳。

多少次在艱難困苦中,我默念著「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的詩句,激勵自己戰勝困難,走出逆境。經過九個月堅持不懈的努力,好不容易盼到升中考試,阿奶卻在前一天服藥自殺。我所有的心血付諸東流,我的讀書夢再一次破滅,我無語問蒼天,中國雖大,為何不願給我半張書桌?那一刻,我萬念俱灰,真想一死了之。轉眼看到躺在擔架上奄奄一息的阿奶,又擔心萬一她醒來看不到我再尋短見。

我徹夜守護在阿奶身邊,第二天一早,阿奶終於脫險獲救,她握著我的手,微弱地說:「這年頭,命都保不住,還讀什麼書呢。」

不,「我要讀書!」我內心再次發出「高玉寶式」的吶喊。知識就是力量!我要扼住命運的咽喉,決不向它屈服。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就要盡到百分百的努力。

憑著堅強的信念,失學三年後,經歷千般曲折,萬種艱難(我求學的經歷、箇中的辛酸,足可以寫一本小說),我終於走出逆境,如願以償繼續學業。如今回首來時路,對於生命中的這段經歷,仍感傷不已。

(本文原刊於2002630日世界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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