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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救國論 

沈寧

過去很多年,我一直是教育救國論者。我曾相信,中國之所以落後,所以會發生大躍進,反右,文革那樣的悲劇,並不僅因為某個獨裁君主作惡。再有能耐的獨裁者,在美英法都絕對當不成君主,人家老百姓不答應,不容忍被獨裁者統治。中國所以能讓獨裁君主統治幾十年,因為百姓太愚昧,太缺乏教育。所以我在美國要念教育博士,也在美國幹了十幾年學校教育,想研究外國教育。近幾年,國內一派教育熱,大學熱,研究生熱,博士後熱,海歸精英熱,我看了,沒有熱血沸騰,反倒心涼如冰,覺出教育救國論在中國到底還是行不通,學位居然都能像股票那樣炒,有漲有落,那還算是教育嗎?

據說,中國的各級政府領導,從省長部長到市長縣長,現在都爭著搶著到各地大學去念書,一邊工作一邊上課。黨政幹部要想再昇級,大學畢業拿到學士學位還不夠,還得念研究院,拿到碩士博士學位証書。最起碼也都到中央黨校念個什麼訓練班,拿個大學文化的証書。究竟現在中國各個級別上的黨政領導幹部多大比例的有學士學位,多大比例的有碩士學位,多大比例的有博士學位,筆者孤陋寡聞,還沒看到確切的統計數字公布,大概中共組織部裡還得再增添幾個統計學博士才能想得到有必要做這個統計,而且需要有條件年年更新。

也據說,中國的各級機構,各間單位,各種企業,各家公司,招聘辦公室秘書,學歷都得大學畢業,可真了不得。中國只那麼幾間大學,光滿足全中國的秘書需求,恐怕就得累死,最後非靠進口,使用海歸秘書不可。就美國市場狀況分析,一般來說,秘書的職責無外接接電話,對來訪者微笑問好請坐稍候,安排領導開會日程,整理上司某些日常文件,給老闆買早點沖咖啡等等。別誤會,單位秘書接電話只轉一下,並沒有責任交談,對外介紹單位和產品有行銷部門。給領導安排旅行和會議,一般也都有專門部門負責。接待來訪者,通常也有客戶服務部門或者銷售部門等。公司各種帳目有會計部門管,各種報表有統計部門管,所有這些真有點專業要求的工作,都有專業部門負責,並不是秘書們的事。連幹這點子辦公室雜活的秘書都得大學畢業,領導和各專業部門的人都是碩士博士也就可以想像得出。

又據說,美國現在有海歸熱,有人統計,三個來美國的中國人裡就有一個回國去發展。國內媒體那份驚喜,已經開始述說海歸派在中國當政的壯觀景象。看看那些海外聘人廣告,中國來美招人團,國內人才交流會等等的材料,不是美國博士的免問,凡國內要聘海外人材者,必博士學位不可。扳著手指頭一算,中國到美國來的人,不說其他途徑來的,光算留學深造的,三個裡大概有一個博士。三個裡頭一個博士,三個裡頭一個回國,回國的又非博士不可,就是說來美國念出博士的中國人現在一個不剩,都回國了。美國可真不合算,做了那麼多智力投資,結果博士一個沒撈著,光剩些中國人碩士學士還留在美國掙扎打工,對美國的貢獻(或者回報)當然也不如博士那麼多。

有一個預言讓人引來引去,挺迷人,說是本世紀哪一天美國總統和中國主席見面,一塊聊他們兩人當年在美國哪間大學同學時的生活。我想,他們大概用流利的英文交談,為什麼中國主席要在美國大學念書,而不是美國總統到中國念大學?不過那遠景真令人鼓舞。可見再過個十年八年,中國主席也是海歸的美國博士,可稱博士救國論吧。

這麼一比,美國可太落後,太沒教育了。美國聯邦政府官員,從政之前幹什麼的都有,至少絕對不會是個個念過大學研究院,說是有個美國總統以前釘鞋。美國各州的州長,州政府官員,或者市縣官員,文化背景就更雜了。科羅拉多州的喬治城市,選了個市長,過去當脫衣舞女,現在開髮廊,別的不說,她肯定沒念過大學。我到美國快二十年了,從來沒聽說過哪個聯邦政府官員,國會議員,州政府官員,州議員,一邊工作,一邊還特別到大學註冊念書補學位的。沒有時間不說,美國各級政府主要官員都是民選,老百姓選人只看能力,不看學歷,競選從政的人用不著非念學位不可。而民選官員任命使用下級官員,幹好幹壞,都在選民眼皮子底下,不敢胡來,所以也得重能力,不能靠拿個文憑來唬人,幹不好工作,下屆一選就丟烏紗帽。

美國公司企業招聘員工,大學剛剛畢業的學生當然只能看學位,大學畢業生的簡歷上受教育程度放在最前頭,做重點。聘人單位人事部門的專家,都知道這情況,並非只瞄一眼學位証書就算了,都還要仔細查証是不是野雞學校畢業,倒不是非哈佛不可(哈佛畢業生在美國並不比其他學校畢業生吃香),只是要確不是花錢買的文憑。也要看專業是什麼,念了什麼課程,各科成績怎樣,聘人單位要看學校官方特制的四年大學的總成績單,複印件不收,有些還會要學校檔案部門把成績單直接寄去單位查核。美國所有正規大學都提供這項服務,所以假文憑不大容易騙得了人。對於已經離開大學幾年後的應聘人員,學位和學歷就不再是主要的應聘人資格,而更注重大學畢業後的實際工作經驗,工作成績,原工作單位領導的推薦等等。這些人的簡歷上,學位和學歷就放在最後面,不算重點了。大學畢業好幾年了,什麼實際工作成績都沒有,還拿好幾年前的博士學位唬人,在美國吃不開。

順便說一句,在美國,博士後不是一個學位,更不是一個比博士更高級的學位。博士後是大學裡的一份工作,根本不能說是念博士後,而得說幹博士後,在博士後位置上,只幹活,不念書。美國的大學都知道,念了博士學位的,在美國社會上不好找工作,而大學研究院又需要一些從事專業研究的工作人員,於是琢磨出這麼個主意,讓那些拿到了學位而找不到工作的博士們留在大學裡,做廉價勞動力。博士後工作,通常一年兩年要重新申請一次,不算長期正式工,移民局甚至不給換工作身份。美國學界業界都了解這情況,如果哪位博士簡歷上寫滿一大溜博士後經歷,這人可能永遠找不到正規工作,一輩子只能在各大學轉來轉去混飯吃,那還真遠不如作海歸博士更光彩得多。

這麼說,中國人也許不信,在美國念出來博士居然會找不到工作?這是真的。美國人,佔人口絕大多數的那些土生土長的美國白人,極少有人願意念博士。這些人念出高中畢業就可以找到相當不錯的工作,用不著再受苦念大學,美國聯邦政府招工,大多也只要求高中畢業。美國青年確實把念書看做是人生最大的痛苦,能不受絕不受。高中畢業生不到一半會念大學,不是沒大學念,是求著也不念。而且其中有很多只念兩年專科,還有些念而畢不了業。好不容易有一批吃下了苦,熬到大學畢業,那就能找到相當優厚的工作職務,絕對不需要再念研究院。美國的現實是,拿了碩士學位的,比學士難找工作,因為聘人單位不願意多付薪水,而絕大多數碩士幹的工作,學士也都幹得了。三四年前,美國奇缺電腦軟件人員,各大學電腦專業學生,剛念到三年級,有的才二年級,學了幾種編碼語言,就被電腦公司請走,退學,兩廂情願。電腦公司不願意等學生畢業,那得付大學畢業生薪水,可幹一樣的活,大學生樂得有份工作,可以不受念大學的苦,賺多賺少無所謂。這麼推想,博士們在美國勞力市場不看好就很容易理解了。在美國人眼裡,念博士的人神經都不大正常,願意受那麼多念書罪,至少有點傻。書念得多,當然是書呆子,心思便只會在理論上轉,會念書,但不一定會做事,只有大學或某些研究性機構,才會使用博士。平常企業公司的日常工作,高中畢業生做的不會比博士差,所以美國人是只要能不雇用博士,絕不願意雇博士。

那美國怎麼會有那麼多博士,能那麼大方地讓中國人博士海歸?據一份統計,美國念出博士來的總數,中國人佔了幾乎百分之二十三,就是說,將近四個美國博士裡有一個是中國人。一方面中國人有念書的傳統,信奉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能咬牙吃苦。另一方面中國人來美國,拿留學生身份,只要找不到工作,換不成其他居留身份,要呆在美國,只能留在大學裡一直不停地念書,最後念完博士,沒準還得接著幹博士後,留學生身份可以在大學校園裡合法工作。從我和很多中國留學生朋友的經歷看,來美念研究院的人,年年都不停求職找工作,只要找得到,可以換居留身份,一定離校,不再繼續念書,只有找不到,沒辦法,只好留在在學校,念到博士。中國留學生在美國大學裡念書,並不是天堂生活,也苦得很,尤其前途不定,日日夜夜要想找工作,換身份,更苦不堪言。這些大實話,相信海歸博士們只埋在心裡,不肯向國內父老鄉親們講。

如此算來,再加上同樣慣會念書的其他亞洲國家留學生,其他各地留學生,美國念出博士來的,外國人沒準比美國人多。美國是絕對的市場經濟社會,如果博士吃香,一定會有大批人念,跟幾年前大家念工商管理碩士一樣,結果過剩,找不到工作,才涼下來。現在美國沒那麼多人念博士,說明是博士學位在美國不那麼值錢。也因此,中國那麼多人到美國來念了博士,然後又那麼多博士紛紛回國,美國人也不怎麼在乎,走就走了,反正美國不需要這些博士。相比之下,中國大學畢業生一陣一陣美國熱,中國政府和媒體那份喊叫:人才外流如何如何。走幾個博士,美國人不驚呼人才外流,好像美國就要垮了。外國來幾個博士,美國人也不會驚呼海歸派怎樣怎樣,好像美國因此會富強了。不過也得說實話,美國社會如果真是需要,那不管是博士,是碩士,或者是學士,哪怕什麼都不是,沒學位,也絕不會放他走。你說丹.拉瑟或者格林斯潘先生要去中國或者哪個其他國家發展,美國能放嗎?中國再富,再有錢,能給多高的工資?美國哪個公司都能付得起比中國企業更高的薪水。只要美國真求著誰留在美國,那就一定會給他提職,滿足他的一切要求,給他發展的機會和自由,絕不會讓他覺得在美國沒發展了,逼這些人去做海歸派。

不管是真是假,中國現在把學歷學位當回事了,這就是很大的進步,總比五六十年代把知識當罪惡,念書越多越反動好得多了。那麼中國有了十二億張博士學位証書,就完成現代化的夢想了麼?我可以肯定,再過一二十年,美國社會絕不會發生大變,忽然間博士走紅,美國人人打破頭的追逐博士學位,所以美國大學還是會繼續制造大批中國海歸博士。但是我不能肯定,再過十年二十年,就算中國從中央到地方,所有的政府辦公室裡都貼滿博士學位証書,所有的機關單位領導和各級部門經理也都有了博士學位,甚至全部都是海歸博士,大學畢業已經不夠資格當秘書了,非有碩士學位才能打點雜,那時候中國就一定會比美國更繁榮富強了嗎?我真的懷疑教育能救中國論了。

原載《中外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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