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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鳳蓮——悼亡妻

中興

鳳蓮﹕

很多謝您讓我認識谷埔村這個如此令人留戀的地方雖然我前往這個您出生及度過童年的的世外桃源的次數屈指可數而每次逗留的時間亦很匆促但是每一次的探訪我也可以感染到您對谷埔村那份重投懷抱的特別感情每當您對我談及您的過去生活您與大姐上山割草的經驗或與二姐摘山果和下水拾蜆的情趣,您面上的神采和內心的喜悅是很容易察覺到的更多謝您讓我認識您的母親,雖然我與她相處的機會不多但我每一次見到她所感受到的親切感是非常深刻的。您曾經對我說由於您的母親目不識丁加上聽覺不靈當她察覺到您失聰時心中的焦慮和四處求助的徬徨自非言語可以表達這些年來每當您想念起她為您的身殘而自責您總希望她知道錯不在她同時您從來沒有怪怨任何人,您希望盡可能使她快樂多些時間陪伴她因為您覺得她所受的岐視比您還重她所受的委屈比您的更深您總是為了不能多盡孝道而耿耿於懷……

還記得我們兩家先後搬遷入住粉嶺新樓之初由於乾衣的窗戶相對,所以乾衣時,我的祖母與您的母親經常互打招呼,兩家的友誼可以說從此開始。香港夏天炎熱,傍晚時,我們居住大廈的天臺很自然地成為乘涼的好去處。我依稀記得,我們在天臺跳繩玩球,嬉戲追逐,時間在無數笑聲的相伴下度過。這段從童年鄰居發展至少年友好的關係,中間所經過的路程令我非常懷念。

一九七五年五月二十三日您前往英國臨行前的那個星期我們經常見面離開香港的前一天我們互送相片由於我沒有您的新地址衹希望您抵步後給我來信您上機當天我一直在窗前盼望盼望您可能回來但夜深後依然看不見您的影子我才接受您真的離開了這個事實以後的數星期我盼望您的消息,如此的日復一日終於收到您第一封信想不到就這樣開始了我們長達八年馬拉松式書信往來其中字字情深句句關懷這段情懷是多麼令人回憶呢

由於聽覺不靈言語不通您抵達英國後Hasting長兄的外賣店打點一些能夠勝任的工作,以便逐步適應當地的生活。在長兄的店舖經過一段時間後,您頑強的性格令您覺得長期要兄長照顧,不單對他們是負擔,亦箝制了自己的視野。雖然知道自己身殘所限,但亦打算離開這個剛開始習慣的環境,前往別處闖運氣。當時我正準備移民巴拿馬,除了支持您外,亦為您擔心。您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得知在Liverpool有位唐兄兩夫婦由此工作關係,很小時間照顧家中三個幼齡兒女。依據英國法律,是不容許父母將幼齡子女,在沒有成人陪伴下,單獨留在家中的。您遂與他們聯絡,到Liverpool替他們照顧家中的孩子,希望趁這轉變,體驗自立的生活。

Liverpool唐兄家中工作,給您帶來自立的滿足感,但亦帶來不少憂鬱!由於耳聾,您與外界溝通有一定的困難。唯唐兄不但不體諒您,反而對您諸多言詞,經常對您心靈侮辱,加上薪酬和工作時間刻薄,遂使您心存去意。而我在巴拿馬亦困難重重,向您大吐苦水。可能同病相憐,我們大家互相鼓勵。

離開唐兄的家後,您感到前路茫茫,然而您那堅強的性格不容許您回長兄的外賣店。您先在YWCA找到居身之所,然後四出找尋工作。經過了不小心灰喪氣,無數飲泣,也找不到半分工作,在走投無路之際,幸得一位好心人介紹您到一工作訓練所接受車衣訓練,並在訓練所的幫忙下,在當地製衣廠找到一份工作,結束了這段徬徨日子。另一方面,您結識了一班很好的朋友。在他們的照顧及支持下,您度過很多困難的時刻。

一九八零年尾,您突然來信要求我們停止交往,因為您覺得自己身殘而不希望拖累我,要我放棄您而結識其他比您條件好的。我收到那封信時,彷如晴天霹靂。為了表示我對您的愛意,一九八一年初,我沒有通知您便前往英國找您。我還記得,當我抵達您的住處時是晚上八點左右。您開門給我時,您的頭髮蓬亂,手持牙刷。正要洗濯就寢。我想我這突如其來的探訪,達到了預期令您驚喜的效果。

一九八二年我們結婚回巴拿馬,婚後兩個月,您懷孕了。由於您的母親耳聾,您自童年便失去聽覺,您很害怕我們的女兒在這方面有殘缺,所以在懷孕期間,十分擔心女兒將來的健康。一九八三年五月二十四日,雅琍出生了。而且身體健康,一切正常。當時您說想不到真的能夠為人母親這個事實。所以對雅琍的期望很高,您希望女兒不再接受您所受的委屈,希望女兒接受良好的教育,希望女兒出人頭地,希望女兒給您出一口氣,對您來說,雅琍便是您生命的延續。

由於巴拿馬中國人不多,中文學校更加是奢想。為了雅琍能夠接受中國文化,所以從雅琍懂得人事開始,您便教雅琍認單字,講故事,練習寫中文。另一方面,訂閱兒童樂園,小朋友,等刊物,以幫助提高她的學習興趣。待雅琍年齡較大,便讓她閱讀讀者文摘。對一個在外國出生的兒童,要她學習中文是一件非常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但鳳蓮您那一絲不苟的態度,利用極之有限的資源,令雅琍的中文水平逐步提高,您的毅力,使很多沒有身殘的母親自覺不如。

為了打好雅琍的語言基礎,您希望她除了能夠說中文及西班牙文外,更希望她就讀英文小學。為了女兒,您不持勞苦地,每天早上六時起床,駕車送她到八十公哩外的唯一英文學校上課。從幼兒班至小學畢業這七年內,您風雨不改,毫無怨言地為女兒學業而犧牲您的時間。您這般偉大的愛心,豈非一般母親所能為呢!

雅琍小學畢業升中後,您不需要為女兒上學而操心。為了學習西班牙語,您開始在小學四年級旁聽。在一班十多歲的小孩中插座,確是有多少怪的感覺。但您這個勇敢大膽的決定除了令您的西文大有進步外,您那坦誠,無邪及善良的個性更帶給您一批新朋友。說來慚愧,我在巴拿馬的時間比您長,但知心朋友可以說屈指可數。而您雙耳失聰和言語不通,深交比我還多呢。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的一天早上,我察覺到您身上多處瘀血,當時我尚誤以為您撞傷了。但您說在過去的一星期來,這些瘀血無故出現,您也不知道是何原因。為了安心起見,我們到醫生處診症。醫生經檢查後,要我們到血科中心覆診。十二月十五日那天,經血科醫師診斷後,認為您身上的瘀血是因為您身體血小板的讀數太低所致。原因可能是您身體受到病毒侵犯或是身體制做血小板的機能失常,又或是您的胰臟功能問題,自毀血小板。據醫師說,假如是前者,待病毒過後或假以時日,瘀血便會消失;假若是後者,便需要服藥觀察,如服藥一段時間後問題持續,便可能要動手術割除胰臟。

一般來說,人體的血小板讀數是140,000左右,您的血小板讀數則維持在11,00037,000。在藥物的支持下,可升至90,000。據醫生說,血小板讀數在50,000以下是非常危險的,因為在這般情形下,身體內臟(包括腦部)有溢血之貽。為了測量您的血小板讀數,醫生每星期替您抽血。由於抽血頻繁,您的靜脈往往針痕處處。我這身邊人除了希望您早脫苦海外,簡直毫無他法,而您總是逆來順受,您那勇敢的精神,是多麼令人欽佩呢!

一九九六年八月您回香港及大陸找尋中西醫治療。我還記得,您在瑪麗醫院留醫的那一次,您在第三天便自行出院。當天我到您的病床找不見您及事後得知您單獨一人出院後四處亂走這一件事,可真令我啼笑皆非。在這六個月內,您的病情雖然沒有好轉,但您與母親兄姊相聚的這段日子,確實對您的身心大有幫助。回巴後,您的病情時有起伏。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六日,您的血小板太低要入院,當時我還取笑說,我們恐怕在醫院過母親節了。九七年四月,您再度入院。九八年八月十六日,您的病再度危急,經過與醫生商量後,我們決定割除胰臟,希望施行手術後,您的血小板讀數上升。我還記得施手術的當天早上,您因血小板太少而內臟出血,幸好您起床上廁時暈倒,否則便無聲無息地離去。當時的情形十分危急,由於您的血型不普遍,我得四出找B型血小板來給您輸血。在三十多人找到四個適合給您。手術後,您的病情好轉,我們覺得可以放心了。但上天弄人,您的情況穩定了十五天便又再度惡化。

由於切除胰臟後仍然不見好轉,經醫生的建議,您開始了物理治療。由於長期服藥,藥物開始對您的身體產生副作用。對任何人來說,從初期的口腔長瘡,關節腫痛,肢體無力及肺部感染至後期的毛髮脫落,四肢積水,面部腫脹及手指痲痺等等,均是難以忍受的折磨,但您在這些日子來,一直滿面笑容,毫不抱怨地接受現實。每天除了克服病痛外,更時刻不忘丈夫及女兒的起居。您那事事關心的愛意是多麼令我們懷念呢!我得您這賢妻良母,豈復何求呢!

一九九九年四月十六日星期五早上起來,您開始咳嗽,咳嗽持續至星期天,您說覺得呼吸困難。由於是星期天,我打電話到醫生家中與她聯絡,於半小時後在醫院等待她。醫生到達後,先替您作全身檢查,然後驗血照x光。待化驗結果完成後,醫生說您的肺部的x光片很朦糊。需要全身麻醉來抽取肺部樣板。當我轉告您醫生的決定時,您在床上辛苦地咳嗽,吐出小小的醲痰,眼光呆滯地向我點點頭,表示明白。當醫護人員到達病房時,我曾握著您的手,扶您起床,對您說不要擔心,沒事的,當時您衹對我點了點頭便離去。

當醫生得到化驗報告,通知我您有嚴重肺炎,需要留在加護病房時,我並不覺得格外擔心。當您在加護病房昏迷,醫生說您的呼吸系統功能減低,要替您接駁自動呼吸器時,我開始感覺到嚴重性,便打電話給您的姐姐,報告您的病情。當二帶姐,運娣姐及偉琪兄等從香港抵達加護病房時,您已經駁上自動呼吸器。在這三個多星期,我們每天也希望您的病情好轉。可是五月十一日上午十時,我離開病房兩小時回家,便接到醫生的通知,您的腦部死亡,撒手離去。

風蓮,我想不到四月十八日,您離開病房時給我的點頭是我們的永別,很後悔沒有機會在您最後的時刻與您多傾談,我低估了您病情的嚴重性,我不知道您對我的點頭是我們的永別。我沒有機會與您在最後的時刻分憂,沒有機會傾聽您,沒有機會問您這些年來我是否盡了做丈夫的責任。更沒有機會向您表達我對您的最後愛意。但我要您知道,失去了您,我們失去一位對家人事事關心,對丈夫無微不至,對女兒大小操勞的好伴侶。您那一絲不苟,好學不倦的精神,令我們借鏡。您那樸素,簡單,絕不自私,毫無怨言及不屈不曉的生命觀,令我們人永遠敬佩。

自您去後,我日間再也聽不到您督促我的聲音,晚上也看不見您為我們操心的面容。這些日子來,我多麼懷念您為我打點衣服的細心,多麼盼望再嘗試您的廚藝,多麼失落您的音容笑臉及多麼夢想多得一分擁抱您的溫馨。為了感謝您對我的愛,我衹能想到寫這篇不成文,希望能夠在媒體上刊登,作為我給您的最後一份無形禮物。他日夢堶奕{,我們再各自談心,互訴深情吧。

永遠愛您的中興

200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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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七月二十二日正式上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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