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爸的心就這麼高--鋼琴天才郎朗和他的父親
劉元舉
第八章
說不清道不明的夫妻情
第一節
大病降臨
郎朗如願以嘗考取了美國克蒂斯音樂學院之後,郎國任等于大功告成。在克蒂斯開學前的這段間歇時間,爺倆從美國回到了沈陽。
郎國任這時候回到故鄉,比任何時候都風光。人們誰不羨慕?看看人家的孩子,已經考上美國了。即便當年嫉妒他們,背後不說他們好話的人,面對現實,也不得不佩服。而郎國任看重的正是來自家鄉的這種羨慕和佩服。
從93年9
月份考入中央音樂學院附小,到97年3
月考入美國克蒂斯音樂學院,不過三年多一點的時間,這三年,郎朗一年一個大獎,一步一層樓地飛速進取,引起了世人的關注,而龍頭虎眼的郎國任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生著變化呢?體形發胖,頭發稀少,額頭變寬,臉色也不好,充滿疲憊感。重要的是他應該得意的時候,卻偏偏有些打蔫。他不善于寒喧,即便談一些他本應感興趣的話題,他也打不起精神頭。想一想,這位作父親的實在不易。多年在外,猶如箭上弦,一直緊張地辛辛苦苦地帶著兒子。一場戰役緊跟著一場戰役,就沒有清閑放松的時候。就是一台機器經過這麼高速旋轉也是要磨損的,何況肉體凡胎。
郎國任在迎來送往的時候,顯得表情木訥。他甚至連說話的氣脈都不足。人們以為他是時差沒有調整過來,卻不曾想一場大病已經悄然降臨到他的頭上。
他有好長時間都覺得難受,情緒煩躁不堪,卻總也騰不出空兒去醫院檢查。這一回畢竟兒子有了歸宿,可以暫時喘口勻乎氣了,所以,他回到沈陽後,到陸軍總院去看了醫生。結果,被查出的是甲狀腺腫瘤。是良性還是惡性,暫時未作出結論。醫生要求他馬上住院,進行觀察治療。
郎國任患病的消息不怕別人知道,他只怕兒子知道會影響練琴。所以,他跟妻子商量先別告訴郎朗。郎朗此時住在一位朋友家練琴。因為朋友家有一台新買的雅瑪哈琴,郎朗很喜歡這台琴。另外,這位朋友家也有一位琴童——一位八歲的女孩。這個女孩叫毛毛。毛毛非常懂事,非常刻苦,胖敦敦的樣子,總是笑模笑樣的,顯得憨厚樸實,著實令人喜歡。
住在毛毛家的郎朗自己擁有一個房間,自己抱著一台新琴練。毛毛在另一間屋子練琴,她彈的琴是台破琴。兩個孩子各彈各的,互不干涉。郎朗除了自己練琴外,還兼任老師,教毛毛彈琴。這位小老師有時不像個老師的樣子,彈琴彈累了就會找毛毛尋開心,瘋鬧得嘻嘻哈哈。
嚴格說,毛毛是郎國任的學生。郎國任教孩子彈琴確有一套,經他指點過的中央音樂學院的一個叫作孫靜威的女孩就曾在國際比賽中獲得了大獎,轟動了中央音樂學院。郎國任在家長中有著很高的威信,郎朗的成功,本身就是他的一張最醒目的招牌。郎國任回到沈陽後,一天也閑不著,除了正常看著郎朗練琴之外(其實郎朗已經無需人看管了,練琴已經成了他最自覺的行為,如果不讓他練琴,他會感覺非常難受的。)他還要給學生上課。聽說郎朗爸爸回來了,沈陽的琴童家長有不少人登門拜訪,希望得到他的真傳。他是個非常認真的人,絕不輕易接受學生,一般情況下,他都是去給看看,看看這孩子怎麼樣,是否有發展。如果沒有發展的孩子,他是絕不接手的。他不願誤人子弟。他對毛毛的潛力很是看好,其實,那時的毛毛父母對孩子彈琴的信心不足,他們小兩口都是一般的工人,鋼琴所知甚少。他們的人品極好,只有人品極好的人才能跟郎國任成為朋友。這小兩口管郎國任一口一個“郎哥”地叫得挺親。
郎朗是個適應性非常強的孩子。他經常到外面比賽,經常住別人家,住習慣了,什麼環境都能適應。何況郎朗這種孩子到了誰家都會受寵的。這一點,郎國任還是很放心的。
郎國任回家收拾東西,心情沉重地去陸軍總院住院時,郎朗並不知道。他全身心地投入練琴。他正在準備一套曲目,準備在國內巡回演出。
在陸軍總院住院部二樓的一個病房里,郎國任笨拙地穿上帶條紋的病號服。穿上這種衣服,好像病情一下子加重了,他面如灰土。他在病房里呆不住,卻又不能亂走。同房間里有位跟他年齡相仿的男子作手術家也以為是良性的甲狀腺腫瘤,可是,手術後進行病理切片時,卻查出是惡性的。前來照顧他的親友們都對他保密,郎國任看到他手術後的痛苦狀及被人們瞞著的狀況,心下里不是個滋味。因為他由此想到了自己。他可不希望像這麼被人糊弄。他一輩子都圖個明白,無論大事小情,絕不會有絲毫的糊涂。
還有一周才能進行手術。這一周,對于郎國任而言無所事事。每天只是給郎朗打個電話,問問情況,其實,不問,也沒有什麼問題的,而他問一問,只是為了安慰一下自己,或者說給自己找點營生,否則,靜下來光想病情了,多鬧心。
醫生認為郎國任的病情很重。主要是他長了兩個瘤子,都有鵝蛋般大,這絕非一日之功長起來的。讓大夫震驚的是這麼多年長了這麼大的瘤子,患者居然能夠堅持得住,不到醫院來,這簡直不可思議。按著正常情況,患者至少應該在五年前就支持不住了。是什麼力量使患者硬挺到了現在?
郎國任沒有什麼身份可供醫生重視。醫生也不愛好彈琴,家中也沒有琴童,自然也不會知道郎朗是何許人才。對于郎朗的爸爸——這位沒有什麼頭銜,也沒有什麼正經工作的人,當然也不會給予多大的重視。報社的記者們也不會從躺在病床上的郎國任身上發現什麼有價值的熱點。郎國任還是個不願交朋友,不願跟別人聯絡的人,所以,他躺到病床上時,是很孤獨的。他本來就愛想事,這麼一閑下來,就更是想事想得兩眼發呆。他最擔心的肯定還是郎朗。
剛剛考取克蒂斯音樂學院,還沒有開學,還不熟悉學校的環境,還沒有打開局面,還有許許多多的東西在急等著自己去做,卻怎麼就能病倒了呢?作為郎朗的鑒護人,如果真的一病不起,郎朗如何去美國闖世界?所以,他不能耽誤兒子的行程,他只有一個心思﹕盡快手術,盡快解除危險,盡快養好病,以便能帶領兒子去美國進行新的生活。他覺得兒子這是剛剛開始,是邁出的第一步。是向大師邁出的第一步。他希望兒子成為大師——成為霍洛維茲、魯賓斯坦那樣的大師。只要兒子能成為這種大師,他自己得什麼病都無所謂,他活不活都無所謂。但是,在兒子成為大師之前,他可不希望自己的身體有絲毫閃失。
做手術的那一天,郎國任遲遲不肯往手術室進。他又來那股特殊勁了。人家手術時,患者都得早早進去,躺在床上等著大夫,生怕大夫不滿意。而他可倒好,讓大夫和護士們一班人馬都在里邊等著他。一來,他是怕弄錯了名字,等人家三番五次喊他時,他才肯答應;二來呢?早一分鐘進手術室就會增加一分鐘的緊張感。到了生命攸關的時刻,他必須格外謹慎。
郎國任躺在準備好的手術台上,按著手術的要求,盡量將腦袋往床頭下邊仰垂。可是,他突然有種窒息感,掙扎著挺起身下了手術台。他說他要出去透透氣,否則得憋死。護士用一種異樣的眼神看他,他裝作看不見。到外邊透了透氣兒,回到手術室,剛躺下,又是感覺不對勁兒,于是,再起來往外走,如此這般反復了三次,使得醫生和護士都失去了最後的耐性。你以為這是你家呀?
手術總算做完了。切除了兩個大瘤子。這兩個瘤子在他的體內足足生長發育了14年,而他的兒子郎朗也恰好是14歲。瘤子在發育,兒子在成長,他在一年年付出,14年呀!一個鋼琴天才在我們國度里、在我們的城市里、在我們的身邊誕生了。他是那樣地讓人驚異,又是那樣地讓人折服。這里邊的全部意義都在于犧牲二字。中國家長的狹隘是世界一流的,中國家長的奉獻也是世界一流的,中國家長為了子女成龍成鳳他們不僅可以鞠躬盡瘁更可以死而後已。這是多麼了不起,多麼偉大的犧牲精神啊!多少艱辛,多少苦楚,往事不堪回首。
術後的郎國任臉色蒼白如紙,聲帶無法發音,說不出話,也無法進食,掛著滴流,其狀痛苦萬分。他連眼睛都不愛睜,好像睜開了就更加難受似的。但是,他冷丁一睜眼,竟然呆了。
原來,站在他面前的是兒子郎朗。他還以為郎朗不知道。其實,他剛一住院,郎朗就知道了。只是他不敢輕易來探視,怕父親埋怨他不彈琴。郎朗每天都要想法打聽到父親住院的情況,他很惦著父親。父親做手術這天,他不能不來。他是輕手輕腳溜進來的,立于父親的床頭,默默注視著,心里邊挺難過。他知道父親的病與他有關,他更清楚父親為他所付出的一切。他站在那里希望能夠為病床上的父親做點什麼。可是,他還沒等想好做點什麼,就被父親無意中發現了。父子倆四目相對,兒子還沒等問候,父親就作出一幅痛苦的樣子,比劃起來。他說不出話,只能用手比劃。富有靈性的郎朗一下子明白過來,父親是在指責他,不在家好好練琴,來這里干什麼?快回去吧,這里不需要你!
郎朗想陪著父親多呆一會兒。他求援的目光投向母親周秀蘭。周秀蘭勸說郎國任,讓郎朗多呆一會兒。郎國任閉上眼睛,不瞅他們娘倆。顯然是不高興了。周秀蘭斜愣了一眼丈夫,顯然也在嘔氣。她心下里抱怨著她的丈夫太不近人情。哪有這樣的父親,孩子來看他,他竟然還不願意。他就知道讓孩子彈琴,彈琴,難道除了彈琴就沒有別的了嗎?
過了一小會兒,郎國任又睜開眼睛,對郎朗打起了手勢。這是個非常堅定的手勢,簡直沒有一點商量的余地。郎朗很明白是讓他趕快走開,回去練琴。郎朗再也不敢遲緩,極不情願地轉身往外走了。
前後不過五分鐘。就是說,郎國任住院以來,兒子郎朗只來過一次,而且,僅呆了不到五分鐘就被父親給攆走了。郎朗是含著淚一步一回頭離開病房的。此後,他再也沒敢來看望父親。
兒子走後,周秀蘭心里很難過。她有一肚子意見要抱怨丈夫。她認為郎國任也太過份了,彈琴固然重要,但是,也不能不要命啊!要不是這麼拼命,他也不至于得這麼一場大病。如今,孩子也算差不離了,也該緩口氣了。可是,他還弄得這麼緊張,這叫什麼日子!
周秀蘭平時就憋了一肚子的話,無法抱怨他。因為他總是來去匆匆,根本就沒有給她留這個空當。他們夫妻間結婚十好幾年了,真正這麼天天在一起耳鬢斯磨的日子太稀少了。如果不是他病倒了,她仍然找不到與他如此親昵的感覺。
此時,看到平時那麼堅強的一個人就這麼脆弱地倒下了,而且像個孩子似地對她如此依附,她作為女性的善良瞬間就淹沒了對他的所有不滿。
他的手比劃著,十分痛苦的樣子。她已經明白了他的無聲語言,他是胳膊難受,讓她給揉揉。
久違了!夫妻的情感在這間病房里漸漸復蘇了。而在這種親切的接觸中,作為女人來說,有著怎樣的感慨。畢竟,他們結婚十多年來,兩口子很少這般親昵,他們天各一方,即使偶爾在一起,也都是匆匆忙忙,像打沖鋒,哪有這般閑情逸致。時間一長,竟然有種熟悉的陌生感了。
然而,當年那個年輕的郎國任是怎樣與周秀蘭走到了一起的呢?
周秀蘭忘不掉,他郎國任能不記憶猶新嗎?
原載亦凡圖書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