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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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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心就這麼高--鋼琴天才郎朗和他的父親

劉元舉

第七章 再起波瀾

第二節  又一次驚人舉措

從美國歸來,郎國任的視野更開闊了,心氣也更高遠了。他已經感覺到曾經那麼神往甚至不惜一切代價往里邊擠的中央音樂學院,已經讓他感到太狹窄了,甚至有種說不出來的憋悶。對于趙屏國老師教郎朗,他已經覺得不那麼合適了。郎朗接受能力太快,他恨不得兒子能夠飛得更快更高。而趙老師卻遠沒有他這麼急切。他給郎朗留的曲子,在他郎國任看來,太保守了,與郎朗提高的速度已不大合適了。他有了想法,擱心里憋著,不說,那可不是郎國任。管你愛聽不愛聽,願意不願意,該說就得說。他大概也不會想到,他與趙老師的矛盾已經達到了一觸即發之地,經不起他這一說——

郎國任跟趙老師接通了電話,他對趙老師說﹕你讓郎朗彈“拉三”吧!郎朗有這種激情,也有這個欲望。郎國任說這話時,口氣一定不柔和。(郎國任從來說話也不大講究口氣是否柔和的問題)這在對方聽來,能不覺得刺耳嗎?

趙老師馬上說﹕那不行!得按教學大綱來。

郎國任回敬道﹕哪有按大綱來的?郎朗從進音樂學院起,就從未按過大綱。要是按大綱來,還拿不到金牌呢!(這話說得很沖,也很理直氣壯,畢竟兒子拿了大獎,有什麼比拿大獎還是國際著名的大獎更有說服力的?)

對方頓時語塞,好久沒有回音,可想而知,作為資深的一位老師此時內心會有著怎樣的翻騰不已。後來,電話是在摔出的聲音中掛斷的。

在對待兒子的問題上,再有責任心的老師也是不如家長動心的。更何況郎國任這種敢于打破常規,敢于藐視權威,一心要創造奇跡的家長。他的舉動常常令人不可思議,更難于接受。

郎國任當時只有一門心思,就是讓兒子跟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比,讓兒子成為超級神童。他得知世界上有一位希臘的神童,13歲時彈奏拉赫瑪尼諾夫第三鋼琴協奏曲。所以,他也要讓郎朗在13歲時拿下“拉三”,攆上這位希臘神童。前蘇聯有位金發神童基辛,12歲轟動世界。基辛確實神奇,一頭金發羊毛卷,隆起的眉骨下深陷著一雙瓦藍的眼睛。那目光絕對有著超凡脫俗的感覺,彈琴時,從不旁視,異常專注瞅著暝暝前方,仿佛在與神靈交流,並能從神靈那里獲取彈琴的靈性。這個與眾不同的孩子曾被喻為來自天國的金童子。他在12歲上能彈肖邦的第一、第二鋼琴協奏曲,這對郎朗而言,已經可以達到了。郎國任非常關注基辛,他時常拿郎朗跟基辛比。他覺得郎朗並不比基辛差,郎朗不僅也具備基辛達到的難度,而且郎朗還有自己的絕活——肖邦24首練習曲。他郎國任不相信別的同齡孩子能夠彈下這24首練習曲。

郎國任給兒子規定的目標就是別人有的,我一定要有;而我有的,別人卻一定沒有!就是這種功名心切,導致了他指揮老師,讓老師給他的兒子留作業,好像他比老師還明白,可以指導老師似的。

郎國任特殊就特殊在這點上,當然,得罪人也在這點上。他有點不近常理,也不怎麼按常規。一些學生家長在學校門口閑著議論打孩子的事兒,有的說打好,也有的說不能打。一位老師過來,聽到家長們議論,便表態說﹕當然不能打了!孩子得心平氣和地勸說,打是對孩子的摧殘。家長們見老師這麼一說,馬上隨聲附和。開始主張打孩子的家長也瞬間變了態度。郎國任卻不聽邪,他沖著老師說,哪個彈好琴的孩子沒挨過打?一百個孩子就得有九十九個挨打的,怎麼能說不挨打?要是不挨打,這孩子也練不出來。

那位老師瞅瞅郎國任,一聲沒吭,扭頭就走。這不是平白無故得罪一個人嗎?如果那位老師是個小心眼兒,背後還能說一句郎國任的好話嗎?

趙屏國接到郎國任的“指示”,肯定氣得夠嗆。誰是老師,誰聽誰的?這在整個音樂學院沒有先例。他愣坐著,說不出話來。這不是頭一回了,他郎國任比比劃劃,指指點點,仿佛他比老師還高明。他已經不能容忍了,上課時,他總是有他自己那一套想法,總想強加給老師。他趙屏國教了這麼多年學,還從未遇到過郎國任這樣的家長。人家的學生家長無論地位多高,對老師都是畢恭畢敬,生怕老師不滿意,哪有他這種專挑老師毛病跟老師過不去的人呢?他傲慢無禮,自以為是,他眼中還有我這個老師嗎?當一個人意識到自己的尊嚴受到挑釁時,他是無法平靜的。趙屏國老師無論如何咽不下這口氣,他感到窩囊,他必須找個說理的地方,必須找個出氣的辦法。

趙老師找到學校領導。他委屈得不得了。他說,太不像話了,哪有學生家長給老師留作業的。這是對學校正常教學的干擾,不能不管!他提議一定要開個會,專門解決這個問題。他希望學校領導給他撐腰,剎一剎郎國任的威風,讓他在會上公開承認錯誤,向趙老師賠禮道歉。

這件事一陣風般在音樂學院傳開了。郎國任成了人們議論的中心。

郎國任聽說學校要開他的“批判會”,他覺得很好笑。這讓他不禁想起當年在小工廠時,因為拉二胡跟一位車間小頭目干了一架,工廠要開他的批判會的情景。那是個批判的時代,批判會比什麼都具有殺傷力。郎國任是個要面子的人,他真害怕批判會上出他的洋相。因此,他坐立不安,最後,不得不搬動他的母親去找廠長,好說歹說才化險為易。然而,今非昔比,他郎國任倒要好好看看趙屏國的張逞。他才不怕什麼狗屁批判會了。

這像一場隆隆作響的雷聲滾過天際,聲音很大,卻沒有帶下來一點雨水。許多家長議論紛紛,都聽說要開郎朗爸爸的會了。各種說道都有。郎國任不能沒有壓力。但他既然認準了的事情,他就堅決干到底。他的主意才正呢!他不相信趙老師有那麼大的能耐。既便真開了他的會,他也絕不在乎。為了兒子的成功,他在乎過什麼?如果需要,把命搭上他都不會說二話的。從這點說,郎國任有種!鬧哄了好一陣子,卻並未開成什麼會。原來,應該參加會的有份量的人都借故不參加,會就沒有開成。開不成會,趙老師的氣就沒地方出。雙方只能僵持著。

郎朗知名度雀起,報社電台紛紛到學校來采訪或制作節目。對外,家長與老師的矛盾還得掩飾著,彼此都很節制。趙老師對郎朗似乎比以前更顯得親近。他給郎朗配了眼鏡,還讓郎朗去他家休息。記者在趙老師家看到了他們師生之間很親密的樣子,于是,就寫出了很有利于老師的報導。郎朗是何等精明的孩子啊!他也會當著別人的面表現出對老師的親昵來。在老師與父親的矛盾中間,他當然是要向著父親的,這一點毫無疑義。但,他絕不願讓趙老師看出來。在這方面,郎朗有著驚人的聰明。

但是,有位記者好像看出來了趙老師與郎朗父親之間的矛盾,便對郎朗提出了這樣的問題﹕在彈琴上假如老師和你爸的意見不一樣時,你聽誰的?

郎朗毫不猶豫地回答﹕我當然聽我爸的了!

這段話,在報紙上刊登出來後,產生了不小的反響,當然也有一定的副作用。特別是有些老師很反感,認為記者水平太低,不該提出這種問題,更不該把它刊登出來。我想,那時候郎朗畢竟還小,要是現在,記者再問他同樣的問題,他絕不會作如此回答。至少,他更通達了事理,他學會了掩飾。掩飾,可以避免彼此的諸多尷尬。

然而,掩飾只是暫時的,矛盾終歸要暴發。有兩件事令他們父子難忘(為了敘述方便,這兩件事不按時間發生的順序)﹕

趙老師給郎朗上課。上的是柴柯夫斯基的變奏曲(F小調)。這個曲子在郎朗看來有點像舒曼的風格。趙老師讓郎朗手指往下摁鍵,郎朗卻說俄羅斯人手指不是往下摁是往上翻。趙老師說不對。郎朗據理力爭,他說殷承宗讓我這麼彈的。趙老師說,殷承宗也不是柴柯夫斯基!

臨近春節時,中央電視台派人到音樂學院來拍攝春節節目。有攝相的,也有導演,在學校有關人員陪同下,鬧哄哄的一大幫人。郎朗坐在鋼琴前,試了試音,一切都做好了準備。高倍亮度的燈光也打開了,把拍攝現場頓時照得呈明瓦亮,空間有種失真的晃眼。當攝相機鏡頭對準了郎朗時,郎國任馬上盯住了導演,告訴他讓郎朗彈《夜曲》。郎國任總是在這種關鍵時刻長精神頭兒。

導演幾乎連核計都沒核計,就要轉達郎國任的“指示”,哪知就在這一剎那間,矛盾激化了。在導演旁邊的凌遠老師聽見了郎國任的話,氣不打一處來。她的臉愀然變色,指著郎國任訓斥道﹕

你個家長,老說什麼?

凌遠老師是中央音樂學院附中鋼琴學科主任,是趙屏國老師的妻子,她的知名度和影響力超過了他的丈夫。無疑她是這種場合的權威了。她肯定對郎國任的不識時務或者不自量力早有不滿。她這突如其來的指責,完全令郎國任措手不及,也令在場的人目瞪口呆。一時間,鬧哄的場面沉靜得可怕,人們刷地一下子將目光掃向郎國任。

只見高倍強光下的郎國任那張臉變成了紫顏色,五官似乎出現了瞬間的錯位。他瞅著盛怒之下的凌遠,張口結舌,一下子就沒電了。如果換了趙屏國,他或許還會說點什麼,起碼不至于如此窘狀,但是,面對凌遠,他實在不知如何是好。瞅瞅身前身後這麼多人,有多少雙眼睛就有多少人在看他出洋相。他最受不了這個,他郎國任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虧”?但,他又有什麼辦法?他只能忍氣吞聲,諾諾而退。

可是,強光下躲避並不容易。他覺得臉燙得像被人狠狠煽過,一種火辣辣的滋味。他灰溜溜地從人縫中擠了出去。那簡直就是他一生當中最為難堪的一幕。郎國任哪是個吃過虧的人呀!即便是那種眼前虧,他也從不願吃。他在這麼多人面前掉了架,你不妨想想,他該有多麼惱羞成怒。但是,他就是條龍,此時也得委屈地蜷著。這里是沒有他的市場的,他很清楚這麼多人是不會向著他的,相反,倒是要好好欣賞一下他是如何出的洋相。

強大的郎國任在一片哂笑的表情面前迅速萎頓下去。他只能透過絕望的人縫中去瞅他的兒子。

郎朗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到了勝利者一方,也看到了失敗者一方。他很震驚。他既震驚于凌遠老師這麼厲害,又震驚于他更厲害的父親怎麼如此不堪一擊。燈光在燒烤他,他覺得渾身不自在。他比他那尷尬的父親還不自在。他知道這麼多人都在盯著他,都在等待著他做出選擇。彈什麼,這本來是最簡單的事兒,可現在復雜得令這個孩子透不過氣來了。

這種時候有點像“文革”站隊,是個一點也含糊不得的原則問題。眾目睽睽之下,郎朗突然從琴凳上站起來說﹕我不彈了!

中央電視台的錄音,中央電視台的編導和鏡頭,只因郎朗這突如其來的舉措而沉默了。這一下子可亂了陣角。很多人勸郎朗,導演也過來勸郎朗。他們主要是為了郎朗而來,郎朗是中央音樂學院的寶貝,惹惱了他,他不彈了,這節目就做不成了。那上面怪罪下來,責任誰負?

郎朗是在替父親爭面子,爭尊嚴,他執拗地說,要彈就彈我爸說的《夜曲》。到底還是按著郎國任的意圖行事,最終還是同意郎朗彈《夜曲》。

當郎朗重新坐回到琴前,在燦亮的燈光下緩緩抬起手,去觸鍵時,郎國任的心動了。動得難以控制。就像猛地涌漲起一股難言的酸楚,直頂到了鼻腔,弄得一片酸溜溜的脹麻。隨著柔和寧靜的旋律,郎國任的心變得很沉很沉,那是一種壓抑,一種憋悶,他聽出了兒子的聲音,那聲音如泣如訴,令他只想哭。平日聽來很輕松的夜曲怎麼變得如此惆悵。

郎朗那天彈得非常投入,非常有感情。令在場人無不動容。他好像一下子長大了,一下子就成熟起來了。當他從琴凳上下來結束錄相時,悄然走向父親。他堅定地瞅了一眼父親,父親也看了他一眼,他沒說什麼,父親也沒說什麼。他想說什麼,父親也想說什麼,但是,他們都沒說。他發現父親的眼圈紅了,怕他看見,故意仰頭往天上看,他也故意裝傻仰臉去望天——天空雖然晴朗,卻不是那麼藍的,起碼不像書上說的那麼藍。

筆者並不希望觸痛他們彼此的情感神經,但是,我確實感受到了他們之間關系的微妙。這種微妙時時伴隨著郎朗走向成功。郎朗的成功,為他們都帶來了聲譽,都帶來了興奮,同時,也帶來了各自的苦惱。郎朗無疑是趙老師教出來的,這是不爭的事實,但是,郎朗的每一步進取,都是離不開父親的。郎朗的成功如果沒有郎國任,那誰也不會相信。對于郎朗這種鋼琴天才而言,成功的路上,究竟是父親更重要還是老師更重要?

應該說都很重要。然而,實際生活中並不這麼簡單。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實在是復雜難處。我在跟趙老師通電話時,我首先作了自我介紹,然後,我說我是從郎朗那里得知趙老師的。他一聽郎朗,非常敏感,條件反射般地迅捷﹕郎朗怎麼說我的?

我自然說,郎朗說你很好,要不,我也不會采訪你,寫你。對方長出一口氣。郎朗父子真的沒說趙屏國老師不好。起碼沒說什麼過頭的話。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此一時,彼一時,站在今天的角度,他們都不難做出自己的寬容。但是,在當時,郎國任因與趙老師的矛盾,以及在學校造成的影響,心里邊的壓力還是相當大的。是不是因為這種壓力迫使他做出盡快離開中央音樂學院的決定?大概不能排除這個因素吧。

郎國任不希望再讓趙老師教了,事實上,殷承宗已經無條件接受了這個學生。從美國巡回演出歸來,殷承宗更加看好郎朗。他逢人就夸郎朗,他認為郎朗到美國會更有發展。斯坦威的老板很欣賞郎朗,他把郎朗介紹給另一家演出公司。這家公司的經濟人是著名鋼琴家波里尼的經濟人。他打算與郎朗簽定演出合同。這期間郎國任結識了一位重要人物——陳女士。

陳女士在一家中美演出公司工作,經常往來于中國和美國之間。她有著很深的背景,這讓閱歷豐富的郎國任一眼就能看出來。陳女士是聽了郎朗的演出後,對郎朗格外熱心。她認為郎朗是罕見的鋼琴天才。她對鋼琴事業非常熱心,她又非常愛惜人才,特別是遇到那些真正有才華的選手,她都希望給予幫助。所以,她勸郎國任及早把郎朗送到美國留學。

陳女士的提議正中郎國任下懷。其實,他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他覺得郎朗的水平目前繼續留在中央音樂學院已經吃不飽了,應該到更高的地方深造。何況他們與趙老師的關系也不適宜再呆下去了。但是,到哪里去深造,這無疑是一次重要抉擇。

郎國任雖然去過美國,但,他對于美國的音樂院校情況還是所知甚少的。陳女士答應幫忙。她讓郎國任把郎朗的錄相帶寄到美國的克蒂斯音樂學院。她認識這所院校的院長。

郎國任把郎朗的錄相帶寄出去了。不久,那邊有了回音。院長格拉夫曼很看好郎朗。他特別贊揚了郎朗彈的肖邦第二練習曲。他熱情地邀請郎朗報考他們的學校。他認為郎朗極有可能考上,但也並沒有打保票。郎國任四下里打聽了克蒂斯音樂學院的狀況。相比之下,這里條件還是最好的,每年可以為郎朗提供三萬美金的費用,還能保證他們爺倆在美國的正常生活開銷。因此,他決定報考這所院校。

殷承宗在美國那邊也積極張羅為郎朗辦手續。他所在的一家音樂院校可以免去考試手續,就能接受郎朗這種水平的孩子入學。他來信說,正在盡快爭取辦理入學手續。

走到了這個份上,郎國任就積極張羅郎朗出國留學的事了。但是,郎朗是附中二年級的學生,他得附中畢業,才可以辦理出國留學,否則,學校不會批準,文化部也不會批準的。等到畢業,差不多還得兩年,對于此時的郎國任而言,大有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的勁頭兒。

又到了人生轉折最為關鍵的時刻。就像指揮官面臨一場具有決定意義的大戰。他經過縝密思考,毅然決定讓郎朗退學。

這是一個令人震驚的舉措,在音樂學院的歷史上,還從沒有人以退學為代價,去國外考學的。何況還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萬一有個閃失呢?想想當初考入中央音樂學院附小時有多難!怎麼,現在說退就退了?

郎國任也不跟別人商量,甚至連周秀蘭也不知道。他耽心遇到別的什麼麻煩,干脆來個快刀斬亂麻。或者叫作先斬後奏。在他提出的退學申請未予批準的當口,他決定讓郎朗提前舉行告別音樂會。

既為告別音樂會,那就不免帶有點感傷色彩。連郎國任都沒有想到告別音樂會搞得那麼精彩,連著搞了兩場,都在北京音樂廳。郎朗在第一次出場時,神態非常莊重,他的音樂會被一股濃濃的離情別緒漲滿了。他彈得極其投入,他恨不得把進入中央音樂學院以來,自己學到的所有本事都使出來。他彈了肖邦的24首練習曲。24首練習曲各有不同,柔情的特柔情,抒情的特抒情,激烈的特激烈,郎朗以其罕見的成熟,發自內心地傾訴著。

郎朗在美國波士頓給老年中心演奏過肖邦這24首練習曲。全套彈下來,用了1小時20分。在場的那些老頭老太太們激動不已,圍過來不讓郎朗走。他們互相訴說著自己的感受,他們說一輩子只聽過兩個人的演奏讓他們如此難忘,一個是霍洛維茲,一個是魯賓斯坦。這一次,又被郎朗深深感動了。他們爭論郎朗的演奏風格到底是像霍洛維茲還是更像魯賓斯坦。他們爭論的面紅耳赤。有位老人為郎朗畫了一幅肖像,題上祝辭﹕當代的霍洛維茲……

美國聽眾喜歡肖邦,中國聽眾也喜歡肖邦。肖邦的情感其實最具東方的味道。要不,鋼琴詩人傅聰怎麼會用柳詠的詞的情感去衡接肖邦的音樂呢?郎朗對于唐詩宋詞所知甚少,這是他們這一代彈琴的孩子的共同缺陷。所以,在文學和文化素養上,他是絕對比不了家學淵博的傅聰的。但是,郎朗的音樂感覺極好,他憑借這種天賦與感覺走進了肖邦的世界。

郎朗的兩場告別音樂會開得空前成功,像中央音樂學院舉行的兩次盛典。人們走出音樂廳,卻走不出郎朗的鋼琴魅力,走不出肖邦的音樂世界。聽過的人,沒有聽夠,希望再聽一遍;沒聽過的人,更希望好好傾聽一次,特別是附中的校長陳南崗聽了郎朗的兩次演出,激動不已。陳校長的丈夫是中央音樂學院最年輕的教授,他是從奧地利剛剛歸來,他聽了郎朗的演奏非常驚訝,他沒想到我們中國的孩子會彈得這麼精彩。他們兩口子爭相為郎朗的演奏感嘆不已。在這兩位熱心音樂的家庭里,最快樂的話題就是圍繞著郎朗。因為郎朗的演奏,給他們的家庭帶來一片朗朗晴空。不論什麼時候什麼原因,兩人中只要有一個人提起郎朗的告別音樂會,兩個人就會同時激動,同時感慨不已。據說,他們兩口子興奮了足有一個禮拜。郎朗怎麼會那麼富于靈性,那麼杰出呢?無論對音樂理解的深度,還是音色變化,簡直達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他們覺得太不可思議了。于是,這對夫婦在深夜翻開了世界名人錄,開始查找霍洛維茲和魯賓斯坦的出生年月。他們是想看看郎朗跟他們這種大師是否有著某種神秘的聯系﹕比如轉世之類。

其實,面對不可思議的天才神童研究時,我們的理論常常顯得蒼白乏力,我們無法通過常規研究說明那些非常規的天才。于是,一種更為神秘的解釋,便興奮了我們的平淡生活。比如,人們對于上海小學生馮遐,無師自通地掌握了英語,7歲時,就能自如地用英語同外國人交談,能流暢地閱讀英文書,他的筆譯能力達到了高中生水平。面對這種天才神童,人們無法解釋,所以,便有傳聞她的前身是英語國家的居民;還有一個一年熟背200 多首唐詩的5 歲男孩趙安,猜測他可能是唐朝的一個文人轉世。郎朗無疑是個鋼琴天才,所以,人們從他身上尋找鋼琴大師的生命信息並不荒唐。

郎朗是不是魯賓斯坦轉世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我們中國人自己培養的學生。在他告別音樂會上,他的內在深情的抒發,是怎樣深深地打動了他的聽眾。一想到郎朗不久就要離開了這所學校,不會再在這里傾聽他那天才的演出了,陳校長的心中就有一股難言的傷感。于是,她提議再讓郎朗加演一場。

加演一場,這等于郎朗開了三場告別音樂會。這在中央音樂學院的歷史上也是從未有過的。能夠受到校方的如此重視,能夠得到人們如此歡迎,郎國任從內心感到一種滿足。他叮囑兒子一定要一場比一場演得好。郎朗又何嘗不是這麼想的呢?

加演音樂會如期在中央音樂學院的演奏大廳舉行。時間是星期日的下午。郎國任早早就來了。他像郎朗參加的任何一次演出一樣,差不多總是第一個到場。他要熟悉場地,要找一種感覺。他總是站到最後一排觀眾席位,聽台上郎朗試琴的聲音。他會及時發現問題,及時提醒郎朗調整。比如音樂廳的空氣濕度如何,觸鍵的力度都不同,都得隨之變化,在台前感覺不明顯,在最後一排就能感覺準確。由于這是最後一次在學校演出,郎國任格外看重。他認為編筐渦簍,全在收口。這最後的收口,一定要給人們留下最難忘的印象。就像彈一首大曲子,結尾部分一定要處理好,否則,那就是留下無法彌補的遺憾。

實際上,中央音樂學院的演出大廳就像一個大俱樂部。其內部的裝飾,包括過道,都顯得樸實有余。觀眾席位也是那種普通的可以折放的椅面。燈光亮起來也比較平淡,這對于去過美國,見識過金碧輝煌的斯坦威演出大廳和卡耐基音樂廳的郎國任來說,未免有些簡陋了。

然而,這里給他留下的記憶,卻是刻骨銘心的。他曾經是多麼崇拜這里向往這里啊!他盼著兒子何時能夠在這里進行演出。中央音樂學院創造的最好的音樂環境就是在這里。幾乎每天都能看到這里貼出的海報,某某名家、某某國外大師、某某旅居海外的僑胞將在這里舉辦音樂會……只要有著名音樂家來北京,幾乎都要在這里舉行音樂會。他郎國任第一次坐在這里聆聽音樂會時,有種奇妙的興奮。這是對自身價值的某種認定。他心下里因興奮而不免有些緊張,都不敢隨便掉頭往後邊瞅。他生怕讓人家看到說他沒見識。他坐在這里邊,是一種境界的升華,也是一種地位的升華,開始,還覺得不那麼自在,總怕自己坐的位置不合適,怕別人來攆,可是,隨著郎朗知名度的提高,隨著他到這里來的次數的增多,他終于坦然起來。即便是身邊坐著院長,或者什麼更有名望的人,他也不至于惴惴不安了。

郎國任本來就是個愛核計事的人,在這最後一場告別音樂會開演之前,面對音樂廳空蕩蕩的座席,面對台上那台熟悉的斯坦威鋼琴,以及正在試琴的郎朗,觸景生情,禁不住感慨萬千。剛到這里時,那一幕幕場景,都在他的眼前回現開來。他不會忘記郎朗第一次走上這個舞台時,他有多緊張,而緊張過後,又是長時間的亢奮。這里既有輝煌的記憶,也有難言的苦衷。他在這里經受過多少內心的折磨,有誰會知道?郎朗遇到的那幾個對手,那好多次的較量和好多次的攀比,為了讓郎朗超過這里的任何彈琴孩子,他郎國任在這里經受過怎樣的心理路程。如今,無論榮辱喜怒,都將離他而去,都將失去應有的意義。四周的燈光在他眼里完全變得輕松寬厚溫暖了,他在這里可以完完全全地放松了,郎朗不會再在這里與那些同齡孩子爭個高低了。對于郎朗而言,這里曾經發生的竟爭已經變得沒有什麼意義。

他完全可以更輕松一些,不必去操心郎朗的每一件事,包括生活細節,也包括室內溫濕度對鋼琴聲音的影響什麼的。他完全可以只作為一個普通的聽眾,老老實實坐在聽眾席位上,純粹地欣賞一下他的兒子在中央音樂學院的最後演出——告別演出。

但是,他不能夠。他的心放不下,他只能是一個操勞的命。他不能不擔心來多少人,能不能把座位坐滿;要是演晚場,人肯定不會少了,而偏偏這是安排在周日的下午,會有多少人光臨?學校的領導,還有那些有名望的教授,再加上報社電台電視台的記者們也不知道人家能不能來,要是來少了,那不是太沒面子了嗎?畢竟,這是在中央音樂學院的最後一次演出,他希望能夠在這里劃上一個圓滿的句號,能夠給人們留下一點什麼美好的東西。

那一天讓郎國任永遠難忘。他沒想到會來那麼多人捧場。演奏廳所有座位都坐滿了人,過道還站著人,都站滿了,擁擠不下,最後,就連樓梯上都站滿了人。郎朗是最希望人多的,從小他就是這樣,人越多他就越來激情,就越能閃出火花,迸出光彩。郎朗的狀態太好了,下手就有,簡直是要什麼就有什麼。郎國任在最後一排靠牆站著,他能夠感受到最真實的聲音效果。老柴的變奏曲讓郎朗彈得很有光芒,一段段全是靈感才氣的跳蕩,在所有變奏的部分更見光彩,由激烈到舒緩,由弱到強,他駕馭得極其自如,簡直是信馬由僵,充分體現出對音樂的那股驚人的控制力。

在彈肖邦敘事曲時,郎朗顯得很老道很沉穩,如泣如訴,但郎國任擔心後邊高潮不容易上去,強弱對比特別懸殊,在狂放不羈的強烈中又驟然弱下來,聲音雖然弱下來,但力度不減,甚至更有撞擊力,這確實有難度。但是,郎朗做到了,郎國任靠在最後邊的牆壁上在感受到了一種最弱的聲音時,卻接受到了一種最為強烈的沖動。他禁不住在內心為兒子喝彩。

《塔蘭泰拉》是郎朗最為得心應手的曲子,整個旋律激越人心。郎朗說,這首曲子是表現一匹駿馬被毒蜘蛛咬傷了,狂奔不已的音樂意象。奔跑是極有力度,也是極有層次的,表現空間給人以無比豐富的聯想。這首樂曲極有感染力,那奔放的旋律簡直可以帶動整個音樂廳在旋轉。郎朗最後一場告別音樂會情緒高漲,氣氛相當感人。

最能打動人心的似乎還是一曲《離別》。這首曲子是肖邦在病中寫的,纏綿緋側,絕望中又不乏憧憬。也許肖邦的離情吻合了郎朗此時此地的心緒,他彈出了讓人心碎的別情,那樣的憂鬱,那樣的惆悵。郎朗深情在伏下身子,去盡可能低地接近鍵盤。鍵盤好像就是帶著體溫的肌膚,接觸得越近,就越難舍難分。台下一片感傷。人們沉浸著,沉得很深,他們只見郎朗鞠躬般將頭埋入鍵盤,卻不曾看到他什麼時候抬起來,更不知道郎朗的眼中已是淚花閃閃。

一次次鞠躬謝幕,一次次告別,一次比一次來得深情。鮮花堆滿了郎朗的懷抱,映得他那張稚氣的胖臉紅騰騰的。郎朗的面頰一片閃亮,分得清是汗水還是淚水嗎?

全場觀眾起立,長時間鼓掌。校方領導和郎朗熱情握手,那是一種怎樣的鼓勵!怎樣的評價!學科主任感慨不已,他說,這是空前的音樂會,真是達到了國際水平!他謝謝郎朗,他也謝謝郎國任。

郎國任太容易感動了。因為他太看重名譽。一年後,中央音樂學院搞校慶時,在幾十年的教學工作總結時,歷數了本校涌現的人才,也不過點了四個人的名字,作為學校的光榮。而鋼琴點的是劉詩琨和郎朗。劉詩琨和郎朗名字排列在一起,他們的年紀相差幾乎有半個世紀。這則消息我是從報紙上看到的,是郎國任指給我看的。

原載亦凡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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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七月二十二日正式上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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