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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心就這麼高--鋼琴天才郎朗和他的父親
劉元舉
第六章
好兒郎朗
第二節
頭頂五星紅旗
日本的城市干淨透亮,那些建築物都像精致的玻璃器皿,極有規則地排列成序,沒有灰塵。仙台也是如此。除了那些帶有著東方韻味或者直露點說是帶有點唐人余韻的建築之外,城市更多的還是那些現代西式建築。日本有著名的建築大師丹下健三,還有一批才華橫溢的後來者,如磯器新、黑川紀章、左滕忠雄等。他們的建築思想與建築藝術影響了日本的城市風貌。所以,城市的建築無論體現古典風格還是表現現代氣息,無不浸潤著日本自己的“和風”。
我們介紹一個城市常常可以寫上這種說明詞﹕歷史文化悠久雲雲。把這個詞用于日本的仙台,其實也是合適的。(關于仙台城市介紹不在這里浪費版面,可以到旅游手冊查找)我們在中學讀書時不是讀過魯迅先生的作品《藤野先生》嗎?那篇文章記述的事情就是發生在仙台這個地方。
仙台有條河流,叫作廣瀨川河。看上去,這條河基本上還是保持著自然韻味。在城市流經的河流,能夠少一些人工雕飾而多些自然風味,這很不容易。我沒有研究第二屆柴柯夫斯基年輕音樂家國際鋼琴比賽何以選地這座城市,也弄不清楚跟這條河流有沒有關系,但是,仙台這座城市舉辦這樣一次重要的國際鋼琴賽事還是蠻有能力的。從比賽場地到選手們休息的住處,都組織安排得很有氣派。日本人操辦事情很精細,即便像布置會場這類事也像制造高級轎車似的。
郎國任為兒子那種全身心投入的精神是任何人無法想象的。這一次在日本他所承受的壓力並不比在德國第一次參加國際比賽時小。因為這次比賽顯然比那一次更為重要。那次郎朗獲得第一名和杰出藝術成就獎,有人就說什麼那次有更好的選手沒有去參加比賽。這次好手都來了,看郎朗真本事了。別說與外國選手比,中國選手之間就將有一場真正的較量。他郎國任一定要讓郎朗獲勝!這不僅是面子,更是志氣和尊嚴!
郎國任對于郎朗的比賽所起到的作用,絕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家長,甚至是老師不可思議的。比如,他對整個比賽形勢的判斷分析,他在戰前的“火力偵察”,他對郎朗內心穩定所起到的作用等等。也許因為他起的作用太大了,甚至有點越俎代苞了,才引起老師的意見?郎國任是個精明人,卻不是個周全的人,他在處理和老師的關系上會不會有什麼疏漏,以使老師感到對其缺乏應有的尊重?
老師就是老師,父親就是父親,他們對于郎朗都很重要,缺一不可。他們之間有了矛盾,也鍛煉了郎朗的處事能力。好在他們都是要對郎朗負責的,都怕會因此而影響郎朗彈琴,尤其面臨著即將到來的國際大賽,他們肯定會勁往一處使的。郎國任一到仙台就將目標對準了參賽的79名選手。他敏銳地從中窺視著能夠與郎朗一爭高下的選手。他越看越覺得這些選手都很棒,特別是日本的上原彩子。她是上一屆比賽的第二名,那一次第一名輪空,她實際上就是第一名。此番在她的國度里比賽,評委會主任是中村廣子,一個地道的日本女士,她能不偏向她們日本的選手嗎?對于上原彩子來說,天時地利人和樣樣俱備,再從那些圍前圍後的記者,還有那一直對準了她的攝相機,就讓郎國任不敢做非份之想了。何況他還看到了俄羅斯大林的選手也彈得那麼棒,他更是覺得郎朗沒有多少戲了。因為這是人家柴柯夫斯基的比賽,同樣的條件,能夠比過人家嗎?前三名選手中,怎麼都得有俄羅斯選手。這樣一比較分析,郎國任的心里越發沒底了。恰恰在這時,到日本來當評委的周廣仁先生讓別人將一百美金退給了郎國任。郎國任被這退回的錢打懵了,內心的熱望與期盼驟然涼下來了。這是他在北京時,因為周先生給郎朗的指導,他表示的一點小意思。可是,周先生連這點小意思都不肯接受,這不是說明她對郎朗沒有太大的信心嗎?周先生的學生此番也和郎朗一樣同台竟爭,她是不是更希望幫那個學生?錢退回來意味著什麼?不願承擔某種責任吧?本來多慮的郎國任更多了思慮的內容。加之每天在這里花自己的錢,僅床位一天就得一百美金,郎國任能不上火嗎?
郎朗本次參賽的曲目中有一首中國曲子,郎國任一直覺得不夠把握。那幾天,他們也下功夫摳這首曲子。這首曲子是《舞曲與序曲》,是台灣高山族民歌改編的鋼琴曲。這首曲子有難度,主要是其中的鼓點強弱把握不好。高山族的鼓點是極有韻味的,用鋼琴表現這種鼓聲稍有差失,就會失去應有的味道。所以,郎朗除了正常地聽趙老師的指導之外,更重視與父親每天細細地一遍遍摳著曲子中的個中味道。經過反復研究,他們發現了最好的處理方式是將鼓聲弱下去,弱到了一定程度,而不影響音樂的起伏,竟出現了一種意想不到的效果,令他們爺倆欣喜不已。果然在比賽時,郎朗的這首中國音樂彈得非常成功,就連在場的外國人也激動地說這雖然是中國音樂,但是我們聽懂了。
寫到這里,讀者千萬別以為郎朗的比賽全靠他的父親,而前來的趙老師沒有起到什麼作用。這可是有悖于作者意圖的。(由于本書寫作過程中沒有采訪趙老師,所以,沒有從他的角度正面去寫到他。)到了什麼時候,郎家父子都得承認郎朗在趙屏國老師身上學到了重要的東西,那是來自俄羅斯的東西,也是趙老師長期教學生涯和科學概括與總結的東西。趙老師有著自己的不可替代的教學法,郎國任說,郎朗從趙老師那里學會了放松,彈琴時能夠松馳下來,這很不容易。他說,還從趙老師那里學到了鋨羅斯的音樂。當然還有一些更為基本的東西。郎國任與別的厚道家長不同之處在于他並不滿足從趙老師這里學到的東西,他貪多,求快,他還要努力地自覺地想方設法地從別人那里學到更多的東西。比如,從外教那里學到了彈貝多芬時的跳音,原來郎朗一直處理不好這種特殊的跳音。從外教身上,他們父子一塊總結出彈貝多芬的跳音不能像彈浪漫派那麼蹦蹦跳跳,就是說不能純跳,要非連那種跳,只有充分理解這種跳,才能接近貝多芬的風格。還有彈肖邦時,最重要的是處理好連音,因為肖邦的東西主要在旋律線條上,郎國任讓兒子從小提琴的那種連音“粘乎”上去體會,他要求兒子能夠彈出小提琴的連音效果。這樣以來,郎朗手下的肖邦就增加了動人的魅力。
郎國任還非常看重殷承宗先生。他毫不掩飾對殷承宗的崇拜,為子讓兒子學到
或者說得到更多的東西,他郎國任並不怎麼顧及老師態度,這不能不對老師構成了刺激。據說有一次,在處理柴柯夫斯基的某段曲子時,老師不同意郎朗的那種彈法,郎國任說,殷承宗讓這麼彈的。老師馬上反駁道﹕殷承宗也不是柴柯夫斯基!
郎國任就是這種“不老老實實聽老師話”“惹事生非”的性格,只要他的兒子能夠學得東西比別人多,彈得比別人出色,惹惱了什麼人他都不在乎。
現在還接著說日本比賽吧。
日本人對這次大賽的組織安排就像他們制作家用電器,特別精細。從居住地到比賽場地,都很用心,只是他們的家用電器很看好中國這個大市場,而他們對于這次比賽,卻並沒有把注意力放在中國選手身上。或者干脆一點說,他們根本就沒有瞧起中國選手。他們為中國選手配備翻譯時,只配備第一輪的,他們連第二輪比賽的翻譯都不給準備,他們認為中國選手進入不了第二輪就得打道回府。這使郎朗的自尊心大受傷害。他在上場時信誓旦旦地對郎國任說﹕“看我的!看郎大爺的!”
比賽安排在仙台的21世紀大劇院。劇院空間有種豪華的景深感。過道處的牆壁上張貼著所有參賽選手的照片和簡介,中國選手王笑寒和郎朗的照片都在上面。王笑寒當時在中央音樂學院很受寵,他是周教授的學生,到日本比賽,卻又由李其芳教授指導。名師出高徒,王笑寒的成績確實眼見著提高,這對于條件遠不如他的郎朗也構成了壓力。郎朗最不怕壓力了。在仙台期間,他抓緊點滴時間刻苦練琴。中午休息時也不離開琴房。實在累了,就往地板上一倒,立馬入睡。而郎國任就會守在兒子身邊,把自己的胳膊墊在兒子頭底下當枕頭。兒子睡著了,把他的胳膊壓麻了,十分難受,無法忍受的難受,但他怕抽動胳膊把兒子弄醒,就那麼堅持著,胳膊打著顫,額角流著汗,一動不肯動,直到兒子醒來,他的胳膊都不會動彈了……
郎朗練琴也夠狠的了。李其芳趴在窗口一看琴房的郎朗光著精濕的脊梁,揮汗如雨的架式,她不禁驚呼道﹕“郎朗在游泳!”
好一個游泳!這是對郎朗在仙台比賽前夕練琴的生動描繪。而那些條件好的選手呢?他們可沒有郎朗練得這麼苦,這麼酷,他們有的還買了一支槍,成天打著玩。其結果怎樣?
柴柯夫斯基年輕音樂家國際比賽是從1992年開始的。第一屆賽事在俄羅斯舉行。這是第二屆,在仙台。比賽包括鋼琴、小提琴和大提琴三項。僅鋼琴參賽選手就有79人。這些選手分別來自二十多個國家。這些選手無不經過嚴格的資格審查,才來到這里的。他們無疑是全世界選拔的這個年齡段上的最好選手。比賽的竟爭程度是可想而知的。
比賽的抽簽與以往不同,所謂簽,其實是一份紀念品。一個非常精美的小盒,盒子里裝著工藝精湛的木制小人。選手們可以在擺放的這排小盒中隨便拿。將小盒拿到手之後,揭開來,就能發現里邊的小人是一個套著一個的,一共是三個小人。在最小的那個小人身上,是決定比賽次序的,誰發現了自己手里這個最小的小人身上有標號,誰就是第一個出場比賽的選手。余下的便按著選手的姓的英文字母排列順序。這樣,郎朗的L
字母排列在第12位。也就是說,他第12個出場。“第一輪我彈巴赫平均律第18首、貝多芬第四奏鳴曲、肖邦第二練習曲、柴柯夫斯基《夜曲》。
“練琴時,我爸挨屋去探聽各屋情況,加石料向我秉報。聽到和我彈一樣的曲子,就叫我去偷聽。上屆老柴比賽第二名的一位女選手彈得好,我爸讓我偷聽。我正在偷聽時,她突然出來了,一眼就看見我站在那里。我馬上裝著喝水,一仰脖……”
“第二輪,我彈柴柯夫斯基變奏曲、黃安倫的《序曲與舞曲》、《塔蘭泰拉》。我發揮得非常好,淋灕盡致。有人居然給我獻花。比賽哪有獻花的?不讓上台獻,就到後台獻,是一位舞台管理人員在間歇時送我手里的,我沒見到送花人,至今也不知道是誰送來的。
“我在彈第二輪時,先到後台等著。後台空調特涼,吹得挺難受。腦子倒是挺清醒。我就想我爸的話﹕前邊那個小孩彈得挺沖,你先穩一下,稍稍等一會兒,等平靜了,再彈,不要怕超過時間限制。沒事,你彈吧,不要太急。三個曲子有點相像,激烈程度要有區別。老柴不要太強,要收斂一點,黃安倫彈得要揪心,後邊要瀟灑,要像擊鼓似的。《塔蘭泰拉》要野一點,精明一點,不要砸琴,使勁不能過大,沉穩,再沉穩一點……”
郎朗說,他每次上琴前,都要把要彈的曲子過一遍腦子,如何處理,如何彈,細細地想,這是經驗。也是他們爺倆總結的經驗﹕前邊選手要是彈得強,你就弱下來,要區別;要是前邊選手彈得弱,你就一定要以強開始,反差鮮明,增加記憶,也能把觀眾吸引住。
郎朗在第二輪發揮得確實不錯,還沒彈完,就聽評委席上喊﹕停!
郎朗小心地問﹕“不是棄權吧?”
周廣仁說﹕“不是,是進決賽!”
決賽按排在三天後舉行。
仙台第一賓館門前的那排旗桿上懸掛著各國的國旗,五顏六色,把仙台的藍天映襯得格外絢麗。這些國旗就是各國選手比賽成績的晴雨表。隨著比賽的進展,這些密實絢麗的國旗在日漸稀少。郎朗每天回到賓館或離開賓館時,第一眼總要看看這些國旗。他特別注意門前那些旗幟。因為,每淘汰一位選手,就要降下他們國家的旗幟。郎朗覺得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五星紅旗格外鮮艷,格外親切。那是他的榮譽,他代表著自己的祖國。比賽第一輪結束,剩下39人進入第二輪,中國所有參賽選手都進入了第二輪。再往下比,僅有六位選手進入第三輪;在這六名選手中僅有一位中國選手,那就是郎朗。而在國內被一些人捧著寵著排名在郎朗之前的選手怎樣了呢?這種結果是最有說服力的。我想,如果郎國任早知有這麼一天,他大概不至于在中央音樂學院那麼忿忿不平吧?
其實,郎國任的內心並沒有放松。他到仙台來並不是只為自己出口氣,和中國選手一決高下,他是要和所有選手比高低。當郎朗真正進入三輪時,他覺得壓力格外大起來。因為從郎朗頭上頂著的這面五星紅旗,他就感到了足夠的份量。如果郎朗一旦有了閃失,那麼,這面國旗肯定要從仙台的上空降落無疑。那麼一片國旗中,只剩下了四面國旗了,它們依次為﹕俄羅斯、烏克蘭、日本、中國。在這四面國旗中,最後剩下的國旗能是哪個國家的呢?
郎朗父子仰望著中國的五星紅旗,那種眼神是堅定地向往。
比賽期間,郎朗遇到了來自台灣的選手。這是三個女孩。一個叫詹未英,一個叫張曉熒,還有一個姓李,名字郎朗已經記不得了。他記得最為清楚的是她們的問話﹕
“你是大陸來的?”(瞅他這麼高這麼胖,不大相信)“你們是不是住茅草房?”“這是什麼東西?”(一個女孩指著電視考問郎朗)“你們有嗎?”
郎朗聽了這種問話當然十分氣憤。不過,當郎朗如實回答並且對中國改革之後的人民生活現狀予以說明後,三個女孩的敵視情緒消失了,她們用歉意的口氣解釋,說她們是從電視上看到的,你們的小孩子都在做苦役。郎朗告訴她們事實真相,她們相信。她們後來都對郎朗非常好。她們還為郎朗取得的成績衷心祝賀。後來,當這幾位台灣選手遭淘汰後,都戀戀不舍地向郎朗告別。由于參賽選手僅剩下六名,擁擠的賓館里也顯得空蕩了。郎國任為了省錢,退掉自己那一百美元一宿的床位,與郎朗擠在一張床上。沒有瞧得起中國選手的日本人也不得不因對郎朗恭敬而轉為對郎國任的恭敬。起碼沒有因為他與兒子擠在一張床上而輕看他。
比賽進入到了最後一輪,六名選手分兩撥,一天三名,逐一登台,與樂隊合作協奏曲。在歷次國際賽事中,中國孩子在與樂隊合作時常常是吃虧的,因為我們平時條件有限,所以,與樂隊合作的機會幾乎等于零。作為評委的周廣仁先生也是深為郎朗擔這個心,她知道郎朗要彈得那首肖邦協奏曲與樂隊合有相當的難度。特別是進入第二樂章時,樂隊速度慢,萬一鋼琴帶不了樂隊被樂隊拖著走,那就得彈散,一散,就抓不住聽眾,更抓不住評委了。
周先生坐在評委席上暗暗替郎朗捏把汗。祖國的榮譽高于一切。這時候的國際評委周廣仁先生真正希望郎朗能夠一舉奪冠。
時間﹕1995年的9
月9
日。
地點﹕仙台大劇院。
樂隊﹕莫斯科交響樂團。豪華陣容佔滿舞台,佔滿人們視線。一架三角大鋼琴。舞台的帷幕正中,掛有一個人的頭像,那是——
原載亦凡圖書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