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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心就這麼高--鋼琴天才郎朗和他的父親
劉元舉
第五章
命運之神還能朝你們微笑嗎?
第三節
仍然受氣絕不再忍
德國載譽歸來,郎朗在中央音樂學院所受到的禮遇並不如他們所期待的那樣。並不是一順百順,甚至相反。郎朗去德國參賽之前,在中央音樂學院參加了選拔賽,是要選出代表中央音樂學院參加中國主辦的首屆國際鋼琴邀請賽。前邊已經寫到了那次選拔賽上,郎朗非常遺憾地落選了。正是這一落選的刺激,導致了郎國任背水一戰。而今,他是凱旋而歸,他希望郎朗還能夠有機會再到這次我們中國自己搭起的國際舞台上一顯身手。
按著國際邀請賽的規定,即使沒有被選拔上的選手如果想參加比賽,也可以為大會提供自己的錄相帶及有關資料。郎朗也在比賽前夕將錄相帶遞交給了大會籌委會。按郎朗的水平,至少具備參賽資格。也有人希望郎朗能夠參加比賽,但也有人反對。反對的人認為如果讓郎朗參加比賽,那麼,中央音樂學院組織的選拔賽那些評委不是顯得太沒面子了嗎?中國人講究面子,郎朗失去了參加中國北京首屆國際鋼琴大賽的可能。
在《百年鋼琴》一書中,我比較詳盡地書寫了這次國際邀請賽事。四川姑娘陳薩橫空出世一舉成名。而代表中央音樂學院的那四名排在郎朗前邊的驕子如何呢?無一人進入前六名,等于全軍覆沒。有記者為此撰文驚呼﹕全國最大最重要的音樂院校何以全軍覆沒。我不知道應該不應該提出這樣的詰問﹕難道這所院校真的沒有人才嗎?如果郎朗也能參加這次比賽呢?
竟爭時代,應該是公平竟爭,然而,我們復雜的社會現狀也只能把應該簡單的竟爭搞得復雜化了。家長和孩子一塊參入竟爭,還有一些別的因素特別是人際關系也構成了竟爭中的重要籌碼。因此,應該神聖的音樂殿堂也無法聖潔。音樂學院原本應該單純的環境變得復雜起來。我們常常可以套用這樣一個術語﹕微妙。
我們前邊已經說過,郎國任是個何等精明之人,他什麼事情看不明白?對于那些在竟爭中靠不正當手段拉拉扯扯的貓膩,他更是敏感。他最看不慣那些有錢有勢的家長跟學校把關系搞得那麼不正常,使他們的孩子那麼受寵。他們受寵,佔了便宜,郎朗就得相對吃虧。竟爭本來就是一種靠孩子們彈琴的真正實力的較量,誰有本事,誰就應該受寵,而一旦摻入了別的什麼關系,竟爭就變味了。
郎朗獲得了國際賽事大獎,確實引起了中央音樂學院的重視。但是,這種重視程度在郎國任看來,還是很不夠的。比如,郎朗是自費前往德國參賽,他獲了大賽,為國爭了光,國家理所當然地應該給報銷這筆路費。據說以往也有這種先例。可是,郎朗卻遲遲得不到報銷這種安慰。過去得到過這種安慰的人肯定不如郎朗獲獎的規格高,影響大,這就越發使郎國任心里邊不平衡。
事情總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特別是不能以郎國任的意志為轉移。如果僅僅是不給報銷(至今郎朗那筆路費也沒給報銷)那麼郎國任也不會怎麼樣,該怎麼干還得怎麼干,甚至得比過去更努力。問題出在某些人對于郎朗的偏見,或者借用郎國任的話說,就是對郎朗的不公平。“人怕出名豬怕壯”,這話在這里也適用。但,郎國任不但要讓郎朗出名,而且要讓郎朗出大名。
郎朗很看重期末考試,因為這是他在小學階段的最後一次考試,也是對他的一次檢驗。為了迎接期末考試,郎朗精心準備了曲目,他想再創造一個里程碑。既然在國外得到承認,在國內他也要創造輝煌。在去德國之前的那次國際邀請賽選拔賽上,他的落榜,就讓他一直耿耿于懷。他暗暗把這股勁兒用到了這次期末考試上。
郎朗那天彈奏的曲子是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和《輕盈》。這是他們爺倆精心研究的曲目。兩首曲子既是對于技巧的檢驗也是對于音樂的測試。在郎朗這個年齡段上能夠熟練演奏這兩個曲子還是很不容易的。《匈牙利狂想曲》那天讓郎朗彈得猶如疾風驟雨,橫掃千軍,郎朗的手指猶如按裝了馬達,他的炫技完全可以再現李斯特當年的光芒。
《輕盈》不如狂想曲那麼璀燦炫目,在郎朗手下卻也能夠傳遞出一種意境。應該說,郎朗那天發揮得非常之好。起碼令郎國任很滿意。但是,他並沒有如願以償地聽到期待的掌聲。
也罷,考試畢竟不能等同于比賽,考官們是帶著挑剔而來,觀眾則是為了欣賞而來。
郎朗的才華與他的同學相比,確有過人之處。放在這個圈子里邊,郎國任不會耽心有任何閃失。但他還是耐心地聽完別人的演奏。他想看看郎朗到底比他身邊的同學高出多少。
在郎國任看來郎朗確實比他們高出一塊。其他參加考試的同學固然也都拿出各自的看家本領,選自己最拿手的曲子演奏,也彈得很有光彩。特別是有個“小孩相”的學生彈奏中國曲子《繡金匾》很有感染力,這從評委們的表情上就可以看出來。郎國任對這個孩子的印象還不錯,但是,把他放在與郎朗相比的位置上,就不會發出太多光澤。所以,郎家父子胸有成竹地認為在這次畢業考試中,成功地交了一份滿意的答卷。
然而,他們父子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考試結果與他們的感覺大相徑庭﹕郎朗的成績僅排在第三名。排在第二名他郎國任都不干,何況第三。
排在第一名的就是那個“小孩相”的同學。他的《繡金匾》即使彈得再好,能好到哪去?郎國任對這孩子研究得挺透,他認為這種靠“小孩相”的魅力去打動人只能是一時的事,稍一長大,就會失去一切。從《繡金匾》這個曲子的技術難度看,根本無法與郎朗彈的李斯特曲子相比。如果彈給外行聽,那麼這個曲子通俗易懂,聽起來閱耳親切,倒容易得到歡迎,然而,作為畢業考試的嚴肅課堂,一首《繡金匾》即使彈得再好,在打分上也不應超過郎朗演奏的李斯特吧?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情了。
獲得第二名的孩子與郎朗同班,他的一雙小手平時就很難創造奇跡,這次考試也肯定比不過郎朗,而得到的成績卻居然比郎朗高出一分。這一分更讓郎朗不服氣。一貫爭強好勝的郎家父子怎麼咽得下這口氣?
郎朗對父親嚷著不公平,要到學校去找。郎國任比兒子還生氣,他鐵著臉,一聲不吭。他意識到這不是一般性的考試問題,而是有些看不上他們的人借此機會給他們一點眼色瞧瞧,是有意讓他們出丑。自從郎朗聲名雀起,就伴隨著另外一種聲音﹕認為郎朗彈琴匠氣太足,是“小大師”,故意拿樣,也有人說郎朗自從在國外獲了獎就有了傲氣等等。莫不是要借這次考試機會壓壓郎朗?郎朗的老師趙屏國明明在場,可郎國任想不通他為什麼不替郎朗爭呢?郎朗在國外獲獎里,他那麼高興那麼激動,郎朗為他爭光了,可是,郎朗在家門口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他倒裝好人,像沒事一樣,這也太不夠意思!細一想,趙老師為什麼不爭呢?人家老師都為自己的學生力爭,學生就是老師的臉面,大有一榮俱榮,一辱俱辱的效果,可趙老師坐在那里為何不為郎朗爭呢?他郎國任想不通。
在兒子面前,郎國任心里再不滿,也不願多說。他強壓著忿懣,盡量不表示什麼,他怕激起郎朗更大的火氣。郎國任手中仿佛有著一條看不見的小繩拴著兒子,控制著兒子,如果他把手中這條“小繩”松開,那麼,郎朗就不會像現在這麼規矩。在這一點上,郎國任確實教子有方。他可以做到不怒自威。
郎國任在郎朗面前是雖然能夠努力控制情緒,私下里卻越核計這事就越無法下咽,他由剛邁進這所院校所受到的種種冷遇種種委屈,聯想到一次次有人在他的背後搞動作,他覺得這不是一件小事,這就是要讓他們出丑,是要剎剎他們威風。不出名不行,人家拿你不當回事,出了名也不行,人家還是鼓搗你,讓你不得好。他郎國任左想右想也不得勁,剛剛在音樂學院挺起了腰板,就有人跟你過不去。他對此無法忍受他必須找個地方發泄。但是,他又不能不為之猶豫﹕這事只要一鬧騰,勢必就要惹怒趙老師。那以後的關系怎麼處呢?思來想去,他還是不肯壓下這口氣。
郎國任真正向權威挑戰的日子開始了。這是他大英雄性格的真正一次亮相。他那天把音樂學院附小的樓道視作自己的舞台。數年來的委屈,憋悶,都在那一瞬間暴發開來。那里有著來來往往的人,有學校的老師也有學生家長出出進進,人越多越好,他郎國任高聲大嗓地叫著﹕
你們就這麼考試打分呀?你們懂不懂?你們的眼睛長哪兒去了?偏向也沒有這麼個偏法啊?太不像話!這簡直就是欺負人!憑什麼給郎朗分打得那麼低?有種的站出來我們找個明白人評評理。
音樂學院從創建到如今,哪位家長敢這麼叫號?敢這麼藐視學科老師?家長與老師的關系不說是主僕關系,起碼也可以喻作上下級關系。下級得罪了上級那還有好果子吃?下級得變著法兒恭維人家。何況郎國任這麼一叫喊不僅得罪一位老師,他等于向整個附小學科發難。僅憑這種勇氣就令在場的其他家長唏噓不已。你的孩子還想不想在這里呆下去了?
郎國任絕不是那種頭腦簡單易于沖動的一勇之夫。他這麼做自有這麼做的道理和勇氣。音樂學院確有不正之風,確有一碗水不端平的現象。他郎國任最受不了這個。如果要是一星半點的失誤,他郎國任也許不會這麼大動干戈,他認為這分明是與他過不去。以往那些過不去,他能忍則忍,但現在,他絕不想忍!因為有些事情越忍越不利。
中國人有著愛看熱鬧的習慣。有些家長上前探問出了什麼事。既然有人搭茬,郎國任就把期末考試如何壓制郎朗,一五一十地訴說開來。
在郎國任盛怒面前,學校的有關人員怯怯地躲著走。也有的平時跟他關系不錯的人上前勸他,總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影響也就越來越大。郎國任才不怕大呢!
但是,他再喊再鬧,也不會改變考試結果。相反,對他們有意見的人更是以此為話柄,認為他們父子多麼狂妄,多麼不守規矩。這一鬧,使得趙屏國老師很不愉快,這不是傷了他的面子嗎?在他看來,郎朗受點挫折,也許不是壞事。一個孩子即使獲得了殊榮,也不易把他捧得過高,這會使孩子驕傲起來。從孩子成長的角度來看,受點委屈,也許更為有利。他畢竟是搞教育的。在趙老師這個角度看問題,不能說沒有他的道理。但是,事實上呢?周圍環境還沒有把孩子捧得多麼高就開始怕捧高了。
即使不可能驕傲的孩子,人們受傳統的教育心理影響,或者別的什麼復雜心理影響也是希望孩子經受點折騰,就是我們通常意義上的考驗。其實,說穿了,也不過就是一股慣性的力量﹕門戶之見,門第意識,這在中央音樂學院簡直是約定俗成的局面。別說一個家長郎國任,即便是位置再高的人又能奈何幾多?因而,看明白了的家長如果有錢有勢,就會恰到好處地利用權勢為自己的孩子謀到益處,而那些無權無勢的家長們就只能甘心當順民家長了。
郎國任骨子里充滿叛逆,他可不是那種知足常樂、見好就收可以當順民的家長。他不僅在人際關系上敢于對挑戰權威,他在鋼琴藝術上,也仍然敢于對權威提出懷疑並且敢于冒犯。這在具備中國特色的音樂學院環境里就等于犯了大忌!他不僅犯了大忌,甚至還硬頂著這種大忌不思悔過。他的主觀意識越來越強,強一份,就是對老師的冒犯,何況他一直灼灼逼人。因此,郎國任這位特殊的家長在這里就成了一個既讓人敬,又讓人怵,更讓人恨的角色。這種角色的人生注定是不會平靜的,無論干什麼總要掀動波瀾。
任何老師也不能沒有個性,有個性就免不了沖突,某教授和郎國任之間的關系只能逐步升級,到頭來已經不是家長與老師之間的矛盾了,而是個性與尊嚴之間的較量。知識分子愛面子,不知識分子也愛面子,中國人哪有不愛面子的?事情再小,牽涉到面子,便如同分子與分母的關系——分母是面子。
郎國任與某教授之間的矛盾,這次算是一個導火索。導火索的燃燒,逼近了暴炸。彼此的客氣禮節應酬等在這種行將爆炸的壓力面前顯得多麼脆弱。
在爆炸還沒有到來之前,我仍然得按部就班地敘述郎朗父子。
他們父子倆受到這次考試的刺激,更加憋足了勁,更加刻苦地投入練琴。郎朗在過去受挫時就願高喊著名次排在他前邊的對手的名字,以此來激勵自己,現在,他帶著氣練琴,更是把那考第一和第二的名字叫得響亮。伴著堅定有力的和弦,他覺得特別痛快特別過癮!
郎家父子秣馬礪兵,希望尋找一個新的機會,更強有力地向世界證明自己的實力。他們要向門第之見、門戶之見宣戰,要向世俗宣戰,郎國任天生就有這麼一種不聽邪的好斗性格。從這個意義上說,他還真有唐吉訶德的那股子戰風車的悲壯感。不過,他可是比唐吉訶德精明得多,也實際得多。他堅信,最有說服力的還是實力,還是比賽——國際比賽,只有國際比賽的評委那才公平,你就是再有本事,你能跟國際評委拉上關系嗎?
他們渴望著更高規模的國際比賽,就像被圈起來的駿馬等待著遼闊平坦的大草原。
機會又一次來了。
1995年為郎朗提供了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第二屆柴柯夫斯基年輕音樂家國際鋼琴比賽將在日本仙台拉開帷幕。這次比賽的規格要比埃特林根的國際比賽更高,更有影響力和說服力。對于青少年選手來說,這是迄今為止,世界上最高水平最具影響力的比賽。
眾所周知,柴柯夫斯基鋼琴大賽是國際上影響深遠的重大賽事,國際上許多重要鋼琴家都是通過這個賽事而一舉成名,比如美國的克萊本,比如中國的鋼琴家劉詩昆、殷承宗等。也許是受成年人賽事的影響,1992年在莫斯科舉辦了首屆柴柯夫斯基年輕音樂家國際鋼琴比賽,一下子就轟動了世界。三年後,輪到了第二屆比賽,將在日本仙台舉行。郎朗得知這個消息,樂蹦高了。他們父子按著賽事要求將郎朗的錄相帶及有關資料寄給了大賽籌委會。
中央音樂學院報名寄材料的一共七人。他們都盼著自己能夠取得參賽資格。郎朗也是如此,甚至比別人更急切。埃特林根大賽取得顯赫成績,如果這次連資格都得不到,那多掉架。這次比賽,是對郎朗的進一步承認。因為上次埃特林根比賽有人說怪話,認為還有更好的選手沒有到場。言外之意這一回如果郎朗能夠一舉拿下嘛,這還差不離——
然而,過了一段時間,郎朗周圍同學已有好幾位接到了回復。最先接到信的是個女孩。她樂得有些忘形,四下里張揚,結果,那不是一封承載好消息的信,而是一封僅僅告訴她寄去的材料收到了的信。過幾天,那女孩子又收到一封外國字的信,她以為這回一定是參賽通知了,卻不想她得到的是沒有入選的通知,令她沮喪至極。
其他人陸續得到參賽通知。凡是接到回復的都是一幅興高采烈的樣子,而偏偏郎朗沒有接到。郎朗起初還能穩住勁兒,他成竹在胸。可是,三天過去了,仍然沒有見到回信。已經過5
天了,凡是得到通知的選手名字都被寫在黑板上,那黑板很醒目的。得到通知的選手名單,就得報文化部。可郎朗遲遲沒得到。怎麼辦?爺倆都很焦急,趙屏國老師也是急得沒法。這時候,他很怕別人問他郎朗怎麼樣?拿到通知沒?更讓他不舒服的是有些人抄著一種酸嘰溜的口氣勸慰他﹕別著急,郎朗還能選不上?
郎朗那幾天也特別難受,別人見到他時只要一問這事兒,他就心煩,他看年很清楚這些探問的人表面上偉大做出親心的同情狀,心里邊才樂著哩!他們巴不得能看到郎朗出丑。
怎麼辦呢?往組委會打個電話問問?又覺不妥。就在這焦躁萬分的時刻,有人告訴郎朗,二樓有一封外國來信,全是外國字,可能是郎朗的。郎朗平時在一樓上課,不到二樓去,所以,來信了,他也不知道。當有人告訴他時,他蹦著高沖上二樓,卻發現老師不在,二樓的門鎖著。郎朗一直等到下午,才算拿到那封望斷秋水的信。他立刻跑去交給了趙屏國老師。趙屏國老師喜笑顏開,當即高舉著這封信,像接力賽一樣,跑著去追攆校長,邊跑邊喊﹕“郎朗,郎朗的通知來了!”
趙屏國老師跑得呼呼急喘,令人感動。校長接過通知看看,也替郎朗高興。她希望郎朗能夠再創輝煌,為學校爭光!
不過,也有人認為郎朗這回夠嗆。甚至有人當面對郎國任說,郎朗這回要做不得獎準備。郎國任就不愛聽這話,他當即沒好氣地說﹕憑什麼呀?不想拿獎還去干什麼?我從來不做不拿獎的準備。
獲得參賽資格的郎朗這回可不用自己花錢前往了,文化部把他列為公派選手。郎朗出國比賽自然需要去一位監護人,老師想去,家長也想去,誰更應該去呢?他們對郎朗都很重要,都不可或缺。從監護人的角度說,父親應該是第一監護人。但是,最終,他還是讓給了老師。他只能自費前往日本。
老師當然支持郎朗參加比賽,但他與家長的想法總是難以默契。從制定比賽曲目上就有分歧。家長主張彈肖邦的F
小調第二鋼琴協奏曲,而老師就認為不妥。老師有老師的經驗,家長有家長的道理。老師求穩,甚至有些保守,他擔心這首為愛情寫的曲子,情感復雜,特別是第二樂章與樂隊合時,很難出效果,萬一有個閃失呢?把握性究竟有多大?
家長也不是沒有考慮過這些,但他認為在這種大賽上必須要有點冒險精神,才能出奇制勝。他的魄力讓他沖出一切保守有束縛。另外,他對自己的兒子還是了解得比較深透,他認為郎朗更適應彈肖邦的協奏曲。郎國任與郎朗核計,郎朗自己也願彈肖邦。老師覺得郎朗還小,才13歲彈這首描寫愛情的曲子合適嗎?他沒有把握。何況這是去比賽,沒有絕對把握的曲子是不該往外拿的。老師完全是替郎朗考慮,是為郎朗好,這一點郎國任什麼時候都認可的。他們之間的矛盾在于他們的差異,性格的差異,思維的差異。主要還是思維的差異。
郎國任敢想敢干,敢于讓兒子拔高、躍進,敢于打破常規,敢于向權威挑戰,敢于去創造奇跡。這一點,他頗有點像馬俊仁。沒有多少書本文化,也沒念多少大書,沒有什麼像模像樣的理論,卻敢造!敢于打破條條框框,打破常規。他對郎朗的要求是不能跟別人一樣的,別人兩天拿下一個曲子,郎朗就得一天拿下;別人16歲可以彈的曲子,郎朗13歲就得拿下,別人一下子邁一個台階,郎朗一下子得邁兩個或者三個台階,郎朗就得破格,要不,怎麼能夠顯出郎朗呢?超常規思維才能培養出天才。因此,他常常覺得老師過于保守,在留一些曲目時,對郎朗的潛力估計得不夠。他只把郎朗當作人才去培養,而沒有當作天才培養。所以,當老師讓郎朗按部就班,按著程度進展時,郎國任總愛挑剔,總讓老師給郎朗多吃點,再拔拔高。這一點很讓趙老師不舒服。何況郎國任在處理我際關系時向來不那麼講究方式方法,過于急切地表達個人想法,很容易讓人難堪。
老師不是不掌握郎朗的能力,他只是覺得郎朗在打基礎時,還是應該慢慢來,急不得。家長心急,希望孩子一步到位可以理解,但是,郎國任這種家長決不是一般家長。他對音樂的理解對兒子的理解都有獨到之處。從一般意義上講,孩子這麼小,連愛情是怎麼回事都搞不清楚,卻讓孩子彈肖邦第二鋼琴協奏曲,這能彈好嗎?
其實,不僅郎朗的老師不贊成這次比賽讓郎朗彈肖邦這首大曲子,就是別的老師也不會贊同。他們都認為這麼小的孩子,怎麼能夠理解和準確表現肖邦那復雜的愛情呢?
不錯,郎國任也承認這是一個大膽的選擇,帶有一定的冒險性。F
小調的肖邦第二鋼琴協奏曲實際上是一首愛情詩。它是肖邦瘋狂地陷入情網而不能自拔的時候,對自己情感和靈魂的惟一救度方式。這首感天動地的愛情篇章讓一個13歲未有任何愛情體驗的孩子去演奏,確實有點聳人聽聞。
但是,郎國任畢竟是郎國任,他一經決定的事情是不會受到別人干擾的。為了更把握起見,他請周廣仁教授給郎朗上一課。周廣仁教授連續數年擔任國際評委,是中央音樂學院的鋼琴權威。她得知郎朗要彈肖邦這首協奏曲時,也連連搖頭,覺得不合適。演奏肖邦的音樂重要得是對于他的音樂內在東西的理解,可讓郎朗這樣一位涉世不深,沒有任何愛情體驗的孩子去理解這樣精典的愛情曲子,豈不太難為孩子了嗎?
郎國任平素就很尊重周廣仁先生,尤其得知這次在日本仙台舉行的國際賽事上周廣仁先生又將出任評委(她是中國惟一的一位評委),所以,周先生的意見郎國任格外看重。他必須得認認真真地傾聽周先生的意見,認認真真地請她聽聽郎朗彈奏的這首協奏曲。郎國任想,如果周教授聽完後認為彈得不行,那就沒辦法了,只能再換另外一首協奏曲。
周教授那天聽得非常認真,表情深沉而端莊,精明的郎國任不時地投去一眼,觀察周教授的表情,但他什麼也看不出來。等郎朗在鍵盤上完成了最後一個揮灑的手勢,周廣仁終于面露喜悅。她毫不掩飾心中的興奮,她覺得郎朗對音樂的理解很準確,這種理解非常了不起。她終于首肯了。
後來,許多人聽到郎朗彈奏這首如泣如訴繾綣反側的愛情詩時,無不被郎朗投入的情感所打動。他們驚訝于這麼小的一個男孩子,而且從來不懂愛情之類的東西,何以彈得這麼感人。這簡直成了一個謎。我也覺得難以理喻。就此,我曾問過郎國任先生。他一句話揭穿了謎底。他說,他告訴郎朗要用整個心去想對祖國的愛和對母親的愛。
天呀!把肖邦死去活來的愛情借代為對于祖國和母親的愛,郎國任,可真有你的!
然而,我不能不為之耽心,這種借代到了真正比賽的場合,在那麼多那麼有資歷有水平的國際評委們聽來,能被首肯嗎?再說,此番大賽的參賽選手水平之高竟爭之激烈是可想而知的。在第一屆柴柯夫斯基年輕音樂家國際鋼琴比賽中,選手們就竟爭異常激烈,以至于賽到最後,第一名獲獎者竟然輪空,這說明了對于大賽榮譽的捍衛。
郎朗父子,命運之神還能朝你們微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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