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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心就這麼高--鋼琴天才郎朗和他的父親
劉元舉
第四章
淚灑Ettlingen
第二節
好奇帶來的好運
隨著趙屏國老師的攝相機的鏡頭,我看到了他們一行乘坐的法蘭克福的地鐵。地鐵車廂是白色的,白得挺純,因此顯得干淨明快。紫顏色的靠背座位被白色襯托得愈發深沉凝重。這是兩種風格的交流,猶如兩種文化背景完全不同而形成的兩種截然不同的面孔。
車廂里的人很少,嚴肅的德國人與不那麼嚴肅的我們的人大相徑庭。人家大都捧著一張報紙在埋頭閱讀,沒有互相間交頭接耳,更沒有說說笑笑的。而我們的人在車廂里卻要活躍得多。那個我說不出名字的女選手很愛說笑,好像她不是自費的,要麼就是她的錢很多,拿這點錢花銷絲毫不影響情緒。凡正她想得挺開。
自費前來參賽與公家派來總還是不一樣的。這次中國報名前來參賽的選手分兩批前往,分公費和私費。公私真是分明,這從乘座的班機上就可以分出不同來。公費選手乘座中國民航班機,由文化部領導帶隊;中國民航票價肯定要貴一點,但公家拿錢嘛!而他們這種自費選手乘座法航班機,法航班機肯定比中航班機票價便宜。自已掏腰包即便再有錢,也還是要算計的。郎國任是借錢買機票,當然,他要買便宜點的。從飛機上下來,郎國任就不曾流露過笑容。走路腳步也很沉。暈飛機的感覺似乎還沒有從他那里消除掉,一腳高一腳低,總是落在最後邊。相形之下,那位自費的女選手似乎沒有任何壓力,她好像是出來旅游似的。她坐在地鐵車廂里談笑風生,毫不掩飾她第一次走出國門的興奮。那爽朗的笑聲始終具有著感染力,卻無法感動低頭看報紙的德國人。
郎朗在鏡頭中更是一個活潑好動的頑童,他的帶有夸張色彩的頑皮中透示出某種補嘗成份。下了地鐵,他們走在法蘭克福的街上。細瘦的郎國任肩著一個肥大的包裹,手里還拎著一個包,面部只有蒼白而無任何表情。撞到眼里的異國風光似乎引不起他的任何情致。或許他在飛機上暈機的那股難受勁兒還沒有過吧?他走得很慢很沉,似乎跟不上兒子那歡快的跳躍。郎朗蹦蹦達達,快活極了。他見趙老師的鏡頭在身邊晃動時來了調皮勁兒,他聊足勁兒,居然往斜上方的高高的鏡頭里一跳,裂著大嘴“啊”地一聲,作了個怪臉。這一個怪臉他做得好輕松好通快。然而卻“砸”了他的趙老師的鏡頭。趙老師不無疼愛地說他淨搗亂。
蹦蹦達達的郎朗對什麼都感興趣,街頭上的民間藝人以放浪的身姿扭動著舞蹈。還有的在敲打著鼓,居然把鼓夾在褲襠里兩手拼命敲打。店鋪櫥窗炫耀著城市的富有,而名人的雕塑卻在述說著城市的歷史。熙熙攘攘的街頭彌散出豐富多彩的誘惑。郎朗、趙老師還有那位女選手都被這些西洋景弄得很開心,只有郎國任面無表情。
當晚,他們一行就住在女孩哥哥的下榻。房間很窄,可供使用的空間都充分利用了,事先沒有準備夠床鋪,他們爺倆就睡在地上,把好的床鋪讓給趙老師。翌日清晨,法蘭克福的天氣不是很晴朗,霧氣很濃。趙老師與郎國任立于窗前,望著外面院子里的各種樹木。
趙老師很有談興,他瞅著窗外興致勃勃地談論著。他說出兩三句話,方能引出郎國任一句。鏡頭是從窗口逐漸向院落掃動的,于是,一排排繁茂的植被像綠色的波浪高低錯落,起伏有致。趙老師說,你看,這麼多樹呵,那房子蓋得多好,典型的德國房子。趙老師語氣中充滿感嘆。看得出他是性情中人,到了這片土地上就免不了要發出一些感概,而郎國任呢?大概是為了照顧對方的情緒,隨聲附合,完全是一幅被動狀。
突然,插進來一個稚氣的聲音﹕“這是一個小院!”字正腔圓,聲音脆利,從這個聲音中可以聽出來這孩子睡了一宿好覺起來,心情好極了。
沒有人去接郎朗的話茬。
趙老師沉穩地邊移動著手中的鏡頭,邊自言自語道﹕這是一棵假樹。郎朗馬上接話說﹕“不是假的,是真的。”
那些樹大多是栗樹,還有白果樹。還有花壇。花壇中有五顏六色的花。趙老師說,這些花我過去都養過。郎朗又立馬接過話茬﹕哪個花?趙老師說差不多這些花我都養過,只是後來太忙,就顧不過來了。
出了那個小院,他們到了外邊一條小街。小街有著一幅嚴肅的面孔,在這種街道,你是不敢大呼小叫的,就連走路的步子都不得不放輕一點。昨晚是他們父子在國外度過的第一個夜晚,父親和兒子的感受是絕然不一樣的。兒子作的夢肯定是帶甜味的,而父親呢?帶苦味兒的夢恐怕都沒作成。郎國任幾乎一夜不曾闔眼。簡直可以說他是瞪著眼睛神游八極。他不能不回到那個小小的困了他多年的工廠。進了那個小工廠熟悉的大門就擺脫不開那些個爛熟的面孔了。越是不想見這些面孔就越是擺脫不掉,也真怪,郎國任走得越遠,時間越久,處境越好的時候,卻偏偏會掉進那個小工廠的環境出不來。他走到哪里都出不來,走到天邊外國更是越陷越深。何況還有對即將到來的比賽的擔憂。等待他們的結果到底會怎樣?他心里沒有底。
郎朗躺下時興奮,爬起來依然興奮。我不知道他們父子當時用的那個傻瓜相機是不是借的。沒睡好覺的父親給睡好覺的兒子拍照。拍了幾張,郎朗那雙不安份的眼睛突然一亮,竟發現了一處中國式的住宅,便好奇地跑過去。他站在那里向爸爸招手,讓爸爸快過來,在那里給他拍照。郎朗當時穿著白色的短袖衫,黃顏色的短褲,腰板拔得背直。郎國任那時偏瘦,臉色也看不出什麼光澤。他半蹲半跪地將鏡頭對準兒子,一幅鞠躬盡瘁狀。就在他剛剛按下快門時,從那座中國式的宅院里走出來一個人,一看就是廣東人。他微笑著與郎朗打招呼。當他聽說郎朗他們是來參加國際鋼琴比賽時,非常高興,隨後,就把他們請到家中。
走進這座中國式的宅院,令他們驚訝!這簡直就是一座花園,而不像一戶人家。有養魚池,有草坪花壇,有品種不同的樹木,最讓郎朗驚訝的是地上還有可愛的小松鼠在神氣活現地跑動,正跑著卻又突然停下,兩粒黑豆似的小眼珠充滿警惕的好奇。
邁進中國建築的門坎,一眼看到客廳正中按著中國傳統方式供奉著一處神壇,神壇上供奉的那尊神是位紅面美髯、威風凜凜的古代人,郎朗眼睛一亮,認出是關公——關老爺。《三國演義》的連環畫在中國的普及率是夠高的了,它影響了一代又一代的男孩子。郎國任小時候也特別喜歡看《三國演義》的小人書,那個年代,在街頭地角都有擺小人書攤的,看一本只需2
分錢。郎國任曾被仗義勇為、武藝高強的關羽迷住過。他還曾拜師練過一段武術。他不僅崇拜關公的武藝,更敬重關公的仁義。在異國它鄉的這位陌生中國人家中,能夠把關公的神位如此貢奉,除了讓郎國任感到驚訝之外,也使他感覺到這里的主人是很重視我們自己的傳統文化,很崇尚關公的仁義之德。
果然,黃先生很仁義。他是台灣人,從事經商活動,主要經營皮革制品。遷居德國已有十幾年了。他有一個女兒,年紀跟郎朗相仿,也喜歡彈鋼琴。黃先生把郎國任父子他們當成了尊貴客人,讓進了客廳。房間陳列擺設的都是中國古典式家具,一台立式斯坦威鋼琴擺放在牆邊,鋼琴質地很好,聲音也不錯,郎朗手一觸鍵,就感覺格外興奮。黃先生和他的女兒都是郎朗的認真聽眾,郎朗一上手就彈起了肖邦的《黑鍵》。清泉飛瀑般的爽朗節奏,大珠小珠落玉盤的脆快聲音,引起了黃先生的嘖嘖贊嘆。他沒有想到平空飛來了一位鋼琴神童。黃先生當即挽留他們吃早點。
廣東人的早點是頗為講究的。這麼多年黃先生出門在外仍然保留著廣東人的生活習慣,至少吃早點的習慣他沒有改變。黃先生沒有親自動手去做,而是由他的親戚去做。那天做得不是很復雜,卻給郎國任留下很深印象。特別是席上有一種菜貴得嚇人,一斤要65馬克。郎國任粗略算了一下,65馬克合人民幣將近400
元。他注視著那種名貴的菜卻沒有把這種菜的名字記住。其實,這種天價般的菜不用記名他也永遠忘不掉了,他說這種菜的形狀有點像菠菜,我們不妨管它叫德國菠菜。
黃先生很好客,尤其是接待這些送上門來的同胞。黃先生中午在法蘭克福一家中國餐館設宴招待他們。餐館座落在美因河畔,我們一般只知道萊因河是德國的主要河流,卻很少知道美因河。美因河雖然不如萊因河大,卻也是一條很美的河流。特別是它流到了法蘭克福,為這座世界著名城市增添了許多光彩。是這條河流的美帶來了城市的美,還是城市的美裝飾了河流的美?到過法蘭克福的人都會對美因河南岸的文化設施留下記憶的,這些設施是這座城市最具魅力的地方,也是法蘭克福新風貌的體現,是這座城市上流社會人士的“寵兒”。這里是歌德和叔本華的故鄉,見多識廣的趙屏國老師到了這里顯得異常興奮,他瞅著面前流淌的河,對身邊的人說,瞧,這是萊因河!
趙老師希望對他的學生多說一點,因為他知道郎朗是頭一次出國,晝應該讓孩子多知道點什麼。從中也可以看出中國教師的責任心。但是,他卻把腳下的這條河流說錯了,他說成了萊因河。別人不知道,黃先生馬上予以糾正,說這是美因河。
穿著蘭地花襯衫的趙老師,一直那麼樂呵呵的,說錯了被當即糾正,從他的表情看,尷尬自然有那麼一點,但更多的還是感激。他感激黃先生及時予以糾正。尾隨其後的郎國任面對這條河流卻全然沒有趙老師的那份熱情,萊因河也好,美因河也罷,都不能改變他的情緒。他深深知道此行的目的,花這麼多錢不是來游山玩水的,而陶醉于異國風光中的趙老師顯然是希望多領略一些,多逗留一些。趙老師那種不加掩飾的興奮感時時刺激著郎國任,心境反差越來越大,對眼前同時看到的美好景色,其感受的差異也自然越來越大。似乎趙老師越高興的時候,郎國任就越顯得深不可測。有一點是不必掩飾的,趙老師希望多一些時間看光景,而郎國任和他的兒子都不贊成,他們直截了當地說不希望耽誤時間,只想著抓緊時間練琴,以便投入比賽。他們絕沒有旅游的心情。
這是1994年的8
月10日。
美因河畔。他們在一座鐵橋上留影。趙老師的表情很積極,生動,郎國任表情很淡漠,竟看不到一絲笑容,哪怕是免強的。在他身後的鐵橋斜上方交錯的那排鐵拉索,也顯得冷峻起來。
黃先生是不會揣摸到圍繞著郎朗這個讓他喜歡的孩子,兩位大人之間的某種深刻差異。黃先生只是一味熱心地盡著地主之誼。
也許這種熱情中有著客氣應酬的成份,但是,他對郎朗的喜歡是不摻水的。他非常看重郎朗的鋼琴天賦,作為父親,他何嘗不希望自己的女兒也能彈到郎朗這種程度呢?但是,相比之下,他只剩下了感慨。他問郎國任是如何培養孩子彈鋼琴的,他說他也想好好培養女兒彈琴,可是,他不知道該如何培養。兩位父親關于孩子的話題還是有共同語言的。
黃先生把郎朗父子留在他們家住下了。一來,郎朗可以有這台質地不錯的鋼琴練習了,二來,也可以教教他的女兒。郎國任正在犯愁到哪里去練琴呢,他不能讓兒子一天不摸琴。卻不曾想居然會這麼容易就得到如此好的練琴條件。住進黃先生家中,郎朗父子算是真正享受到了法蘭克福的幸福與美好。
他們在法蘭克福差不多呆了四天。離開法蘭克福時,黃先生親自駕車為他們送行。由法蘭克福到埃特林根只需一小時40分鐘。黃先生開的是輛奔馳車,車體很寬大,坐進去很舒適。大奔馳在世人眼中是豪華富有的象征,但在德國人的眼中,對這種車大概不會引起什麼注意,因為在這片土地上到處都是好車,他們見怪不怪了吧?而我們中國人見了這種車就不免要引起足夠的注意,豈止是注意,簡直就是一種盯視。經歷坎坷,在榮辱中起伏不已的郎國任,對世態炎涼有著深刻體驗的郎國任,從小就喜歡玩車的郎國任到了這種地方,見到這種車,能不讓他感慨萬千嗎?
奔馳車並不按著郎國任的情感思路行駛,它沒有情感,像一艘只求穩健的大船,跑得越快越平穩。只見公路兩側的樹木紛紛退後,透過擋風玻璃看到迎面而來的是一片茂盛的森林。捱近這片森林,就捱近了埃特林根。在德國,許多城市或城堡的邊緣都有這種森林,這種森林跟德國人一樣講究秩序,講究嚴謹,講究整體的莊嚴與神聖。
埃特林根街頭很清幽,看上去這是個人口不多的小城。灰瓦與紅瓦的樓頂構成了小城空間的基本格調,認真去體悟這種建築便會感受到日爾曼人那種恆定的性情。趙老師仍然是那幅對異國風光無限眷戀之感,而郎國任也仍然是那種與他反差的神情。趙老師肯定意識到他們之間的距離在拉大,所以,他到了埃特林根時對郎朗說﹕你看這幾天多好,玩也玩了,琴也練了,都沒耽誤……
在旁邊的郎朗和郎國任都聽到了,但他們爺倆誰也沒有應合。才幾天時間,郎朗的情緒與剛到德國時完全不一樣了。他像突然間長大了,他的表情漸漸接近了他的父親,他竟然也學會了緘默,哪怕是暫短的也足以構成我心靈的震顫。
面對埃特林根比賽場地院子里那個橢圓形花壇中心的旺盛的噴泉,我相信他們三個人的胸中都是無法平靜的。作為恩師的趙屏國,作為父親的郎國任,他們對于少年鋼琴天才應該有著同樣的期待,同樣的責任,而在郎朗的心目中,他們也應該是同樣的不可或缺。然而,當這位聰明過人的少年一經發現了他們兩人中間有著不同的心境時,他變得更乖巧了。他肯定不想得罪他的恩師,他更不可能讓他的父親傷心,他知道自己在他們心目中的重要性,哪怕是一句話該向著誰說都是至關重要的。沉默?這哪是郎朗的天性!生活呵,真正在難為我們的天才!他沒有什麼可以選擇的,他只有拼命練琴,只有拼命去爭取,他必須獲獎,必須成功!他不能失敗。哪怕稍有閃失,恐怕彼此的怨懟情緒都會更甚。
在埃特林根時面對大賽的郎朗,心里的壓力是可想而知的。他不但需要承受比賽氣氛的壓力,他還得學會承受來自生活的巨大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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