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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心就這麼高--鋼琴天才郎朗和他的父親
劉元舉
第二章
北京的日子
第一節
無業人員
首都北京以其古老的莊嚴和現代的神聖,構成了郎國任這一代人心目中永遠的向往。他已經是第三次來到北京了。此番來北京與以往兩次截然不同。第一次是榮幸地混入紅衛兵的行列中,激動地涌向天安門廣場;第二次留下的記憶便是榮辱參半了。三天假,一個月,3
份檢討……而這第三次踏上北京的土地上,他的心情要復雜得多。北京車站到處可見廣告牌,尤其是那條擁擠的通道,兩側被廣告牌包裹得一片花梢,完全沒有了昔日的尊嚴和神聖感。那些大包小卷子跌跌撞撞的滾滾人流無不帶著濃濃的商品味道勇猛地沖擊著北京這座古城。人永遠是那麼多,那麼擁擠,他緊緊拉住兒子的手,生怕他被人流擠散。兒子已經超過一米了,坐火車自然得買票,而有帶小孩的人逃票,過出站口時被粗暴地逮住罰款,這使得本來就擁擠的出口,變得更加騷亂。
走出收票口的郎國任往肩上聳了聳背包,剛剛出了一口悶氣,就有人迎上來,以一種令人懷疑和厭惡的熱情拉他爺倆住店,拉他坐出租車。郎國任以一位警察的本能予以拒絕。可這邊拒絕了那邊又涌上來。他只能加倍提高警惕,盡快離開廣場。他是從廣場的右邊圍欄處繞出去,就到了地鐵口。地鐵口很是髒亂,擺小攤的還有乞丐照例令他的神經無法松馳。郎朗頭一回到北京,看什麼都覺新奇。特別是看到躺在地上的乞丐覺得非常新奇。他這般小小的年紀對北京的感覺是從書本上和電視里得到的,雖然不如父輩當年那麼神聖,但是,畢竟是首都,怎麼也有這麼髒的乞丐?怎麼沒有人管呢?他正遲疑著被父親拽走了。他離開時,還回頭望了一眼。
地鐵站台建在地下,寬敞明淨得像一個展覽大廳。這令郎朗立刻感到心胸敞亮無比。坐上地鐵,開動時一片漆黑。這漆黑又讓郎朗多少有些緊張。每一次從漆黑中駛到了亮處便是到了下一個車站。人總是希望到達某站的,到站才給人一種希望。下了地鐵又換乘汽車,他記住了在哪一站上車又在哪一站下車,換乘哪一路,跑多長時間。他是個愛操心的孩子,他不斷地問父親拉東西的大解放什麼時候能到,東西會不會丟。他還問父親豐台區多遠,那里是不是農村。他的問題總是那麼多,使得心亂如麻的父親實在失去了應有的耐心。
汽車朝北京郊外飛駛,北京顯然比沈陽更有春天的氣息,陽光燦爛,路邊的樹木亭亭而立,遠處的田野在春天的陽光中升騰起一片熱烈的春潮,令人心胸激蕩。第一次遠離家園出外闖蕩的少年郎朗禁不住漲滿豪情。他在座位上一刻也不肯安生,一會兒跪著,一會兒站起來,他想象著父親將要把他帶去的新家會是什麼樣子。從父親緊鎖的眉頭和沉默的狀態上,他猜想那里的條件肯定糟糕透了。
呈現在郎朗眼中的豐台區居然也是挺繁華的城市。還有那麼高的大樓。從沈陽開來的大解放已經先于他們父子到達了他們的目的地。郎朗一眼就見到了車上熟悉的東西,見到了開車的司機叔叔。他高興地手舞足蹈。這是個喜形于色的孩子,他總是那般富于激情,僅憑他的激情就可以感染所有人。在以後的歲月中,郎朗經常會遇到一些陌生的熱心人的幫忙。除了人家喜歡他的彈琴之外,更主要的是受到了他這副熱情洋溢的舉止的感染。他很精明,很會說話,很會揣度別人的心思。一個有才華的少年能夠具備這種人見人愛的性格,肯定會受益非淺。
郎朗的新家在11樓。兩室一廳,哇,這麼寬敞明亮得多少租金呀?他問父親,父親說你小孩子管這些事干麼,你好好彈琴就是了。但是,郎朗偏要管,偏要問個明白。租金其實很便宜的,每月150
元。如果現在到北京豐台區租這樣的房子,那租金就得翻幾翻了。不過,這150
元的月租金對于郎國任來說也不算輕松。畢竟他辭去了工作,這意味著以後的日子他們父子在北京將只有花銷而分文沒有進項。郎國任這幾年為了培養郎朗花銷不小,積蓄所剩無幾。他見兒子一定要刨根問底,便把租金多說了兩百元。唉呀媽呀!這麼多錢呀?我可得好好彈琴了!郎朗這麼一叫喚,當父親的心里邊就舒坦多了。
東西從車上卸下來,得從電梯上運到11樓。來往的人用一種異樣的眼神注視著他們父子。這座大樓里邊的住戶成份比較復雜,也有不少外地人在此租房子住。租房子的人大多是涌到北京做買賣的,而像他們父子這樣來學琴的,這里的人還是聞所未聞。那種異樣的眼神開始讓他們父子很不習慣,那是一種審視,一種懷疑還是一種輕蔑?抑或兼爾有之?無形中這一切都構成了壓力,也都構成了動力!一慣說上口,一慣盛氣凌人的特殊警官,看你如何來適應這片並不友好的環境。
東西算是搬進屋了,最沉的是鋼琴最重要的也是鋼琴。好像拉來的東西挺多,其實一擺放,也沒有多少,屋子里倒顯得有些空蕩。那兩個在部隊時發的箱子盛著他們父子倆的全部衣物。從寢室到廚房,郎國任忙里忙外,從此,他將以全部的耐心圍著家里轉了。他得為柴米油鹽勞神,他得算計著每個月的生活費用,他得學會去做日常所有的生活,哪怕是他過去最不願干最瞧不上眼的只有女人才會去做的家務活。也就是說,他得既當爹又當媽。對于一個特別看重自己的事業型奮斗型的男人而言,這無疑是一次洗心革面脫胎換骨。一切為了兒子,也僅僅是為了兒子。這就是說一個好端端的家庭將由此而一拆兩爿。妻子在沈陽留守,爺倆在北京這邊奮斗,無論是作丈夫的男人還是作妻子的女人,都將接受著同樣的壓力同樣的孤獨,同樣的期盼,他們失去了自我價值,一切都圍繞著對于兒子前途的設計來體現各自的生命的形態。他們牢牢拴在了兒子的身上。小小的兒子手指還那麼纖細,小手還沒有長開,鋪在鍵盤上剛剛才能踫到八度,他能夠承擔起父母如此沉重的不顧一切的付出嗎?未來會怎麼樣?還得遇到怎樣的坎坷,這一切都是未知數,都有待于他們自己去奮斗去拼搏。雖然郎國任早已作好了心里準備,但是,置身在這樣一個人地兩生之所,卻沒有一種家的安全感和踏實感,他仍然感到空前的孤立無援。
夜已經很深了,他檢查了一下房門是否關好,把明天要去老師那兒上課的該帶的教材也細心檢查了一下,盡管兒子平時在收拾這些東西時也很細心,但他還是不能完全放心。明天得起大早,因為還得等汽車。必須得提前一點到老師那兒,第一面很重要,一定要給老師留下個好印象。聽說她是音樂學院搞基礎音樂教育的好老師,也是最難請的老師。那是朱雅芬老師幫著找的,她們都是上海人。要不是看在朱雅芬老師的面子,人家可能不會接受的。郎國任是最尊重朱雅芬老師的,他甚至有點怕她。個中原因,留待下一章再說。
郎國任為兒子總是想得很細,連明天兒子穿什麼衣服,明早起來吃什麼也都想好了,他甚至還考慮了明天上完課去哪里買菜,買什麼菜,做什麼飯,什麼東西既有營養又可以少花錢,他都一一想過了。北京這邊想完了,他就去想沈陽那邊。他想到了沈陽平時接觸的那些彈琴孩子的家長,那些人大多表面上顯得特別友好,總是夸你的孩子如何如何好,而一轉身在背後卻是用另外一套話埋汰你。他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談論他。但是,他可以斷定因他這一辭職帶郎朗進京,肯定會成為人家的談資。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去吧,反正嘴長在人家的腦袋上。核計這些人有什麼用呢?還怪煩的。
孩子的確夠累了,從他貪睡的樣子就可以看出來。他的嘴角繃得緊緊的,好像在夢中還和誰較勁。兒子在爭強好勝這一點上非常像他,甚至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正是最讓他喜歡之處。但是,他無論對兒子多麼滿意,卻從來不流露出來。兒子到了哪里都能得到一迭聲的夸獎卻獨獨得不到他這位當父親的夸獎。為此,兒子耿耿于懷。每次彈琴都調動了渾身的解數,都用了最大的力氣,可父親總是沒有喜悅的表情,頂多說句還行吧!然而,郎朗一直是在別人的羨慕和贊揚聲中成長的,他怎麼受得了“還行”這種評語呢?他被激發起更大的干勁,他一定要讓父親承認他彈得最好。他甚至在夢中都在和父親叫勁,看他夸不夸獎。郎國任對兒子的要求確實嚴格得近乎嚴酷。他總能挑剔,也總能挑出毛病來。有的曲子三遍五遍他也不放行,還得再摳一遍。有時氣得兒子哇啦哇啦地喊叫一通,渲泄一通,卻還得老老實實地按著父親的要求再彈一遍。媽媽在家的時候,兒子可以和媽媽撒嬌,媽媽不在時,兒子卻找不到撒嬌的人了。在郎朗成長的道路上,郎國任這位天天與兒子耳鬢斯磨的嚴父,居然從未親過兒子。郎國任對兒子表達感情的方式也是獨特的,只能是在兒子睡熟了的時候,他默默地守著兒子,多看他幾眼,給他掖掖被子,撫摸一下他的小腳。這一切,他絕不會讓兒子知道。帶好兒子太不容易了,得有極強的克制力,永遠不夸他不鼓勵他不行,可輕易夸他更是不行。不讓他怕你不行,而讓他太怕你了事情更糟。尤其郎朗這種聰明伶俐的孩子。
最難忘的是兩年前,他帶著郎朗去太原參加的全國首屆少兒鋼琴比賽的情景。因為是首屆全國舉行這樣的比賽,所以,全國各地都非常重視,參賽的選手也夠多了。沈陽不同年齡組的都有選手參賽。比較出名的有邢軍、杜瑩,她們都比郎朗大,郎朗當時只有七歲,在沈陽寧山路小學讀一年級。他是那種人小志不小的孩子,他到了太原就是抱著得獎的決心來的。
比賽在太原少年宮進行,競爭異常激烈。當時的郎國任還不很熟悉全國各地的少年選手情況,他只知道上海和北京厲害。他沒有抱著一定要奪冠的決心,但是,他覺得郎朗也應該在全國排上名次。另外,他也是想來見識見識,看看北京上海的孩子究竟有多麼厲害。
和郎朗在一個組競爭的有上海的王魯,還有北京的李端。這兩個孩子在當時都很受寵,也都頗有名氣,而來自東北的郎朗卻不為人所知。在鋼琴評委們的眼中,東北還是塊鋼琴的荒地,雖然文革期間不斷地有上海的鋼琴家到那里播火種,比如朱雅芬、金石等人,但是,東北的孩子仍然無法真正進入評委們的視野。郎朗當時的程度是彈到了740
,不過比賽規定不允許彈740
,只能彈299.于是,郎朗那次彈了卡巴列夫斯基和中國曲子《紅星閃閃》。這兩首曲子都是著名教授朱雅一手教出來的。朱雅芬有自己一套獨特的教學法。她不僅注重技巧,她更注重音樂。在技巧與音樂的融匯上她更是能夠恰到好處地把握著郎朗的內在激情。而七歲的郎朗正是有著一種小老虎的沖勁兒,只要往鋼琴前一坐,不管在什麼地方,也不管是什麼規模的比賽,哪怕是李斯特坐在台下打分,他也不會有半點怯懦,相反,他會因此更加激發出精神頭兒。他是那種越比賽越競爭越人多越來勁兒的那種孩子。他特殊願意表現自己展示自己。
郎國任一直挺後悔那天不該讓郎朗穿那條背帶褲子上台。郎朗彈到激情澎湃時,渾身的勁頭兒都調動起來,正要大顯身手時,那背帶卻不合時宜地從兩個肩頭滑脫下來,束縛了他那激情的胳膊,想揮灑卻伸不開,這不能不影響演奏效果。這是十分令人遺憾的。然而,盡管如此,郎朗彈得也是非常出色的,他不但音樂感覺好,而且一個音也沒錯,他贏得了熱烈的掌聲。台下聽眾不少交頭接耳,認為這個小孩彈得好。那次比賽取前六名﹕一等獎1
名;二等獎2
名;三等獎3
名。郎國任一個不漏地看了參加決賽的10名小選手演奏之後,心里邊有底了。他覺得郎朗肯定可以進入前六名。如果不是背帶礙事,他甚至會認為郎朗可以競爭第一。
宣布比賽成績時,郎朗情緒很高地坐在父親旁邊,他自信肯定榜上有名。他手里拿著一支圓珠筆,往自己支起的光腿上劃著玩。他劃什麼呢?父親隨便掃一眼,發現他寫的是自己的名字“郎朗”,他寫得一筆一劃很認真。父親當然明白兒子的心思,心里一下子涌入了一股暖流。第一名被上海選手王魯奪得,第二名是北京的李端,第三名——主持人在公布名次這段時間里,他寫得滿腿都是郎朗。可是,他寫得再多,前六名公布完了也沒有聽到一聲郎朗。當父親的心禁不住怦然而動。這時的郎朗突然停下了筆,只聽主持人接著往下念獲得優秀獎的名單。這回,頭一個就是郎朗。就是說郎朗的名次排在了第七名。郎朗愣頭愣腦地說﹕不是吧?
父親說咋不是呢?他和兒子一樣的心情。畢竟是成年人了,遇事再激動也不至于當即暴發,可是,郎朗卻不然。他一下子蹦起來,郎國任一把沒抓住,他像頭小老虎,哇哇叫著沖向主席台。他邊跑邊喊叫﹕“太不公平了!憑什麼?憑什麼?”整個會場一下子靜下來,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喊叫弄得不知所措。“我不要優秀獎!我不要!”
“不合理!不公平!”郎朗不顧別人的阻攔,沖到主席台下對台上的評委們揮著小拳頭憤怒地喊叫。喊著喊著,他竟大聲哭起來。他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觀眾席上一片騷動,嗡嗡的議論聲越來越高。郎國任奔過去,拉住了又蹦又跳的兒子,硬是把他拖拽出去。
郎朗哭得真傷心。圍觀的小選手紛紛勸郎朗,別哭了,有個石家莊的小選手勸他說,我不也是得了優秀獎嗎?你看,我都沒哭。下次爭取嘛!郎朗瞪他一眼﹕你跟我比?你彈得什麼玩藝?
任何評獎要講絕對公平都是不可能的,因為評獎的因素受很多東西制約,各種關系錯綜復雜。沒有任何背景的郎朗第一次參加全國比賽能夠獲得第七名已經是很不錯了,但是,郎朗父子卻不這麼看。他們認為郎朗彈得絲毫不比第一名差。即使不給第一名,那也不應離開前三名的,可是,他們太過份了。父子倆都是那麼忿忿不平。只不過郎國任沒有像獨生子那麼沖擊會場大喊大叫而已。他去找評委們說理,評委們也承認郎朗的才氣,也為郎朗沒有評上前六名而惋惜。他們也只能表示一點善意的惋惜而已,沒有什麼實質性作用。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據理力爭又能掙出個什麼頭肚?
優秀獎也要頒發獎品,念到郎朗的名字時,他拒絕上前領取。當一位小朋友替他把獎品取回來,遞給他時,他抓過來就狠狠地摔在地上。獎品是一條玩具小狗。那只天真無邪的金絲毛小狗在地上打了個滾兒,黑亮的眼珠定定瞅著他,仿佛對他表示抗議。郎朗余怒未消地把它抓起來又一次摔到了地上。後來,還是父親幫他把這只小狗揀起來放好。
郎國任是個有心人。他將小狗帶回家,就擺放在屋子里最醒目的地方,那就是鋼琴的上方。每天郎朗彈琴時都可以看到它,再不喜歡再想躲避都是不可能的。他要讓這條小狗成為一個教材,時時激勵兒子,讓他發憤,讓他別那麼輕易忘記太原的委屈。
郎朗一點也不喜歡那只小狗,為了不去看它,每天彈琴他都低著頭練。可是,越是不想看它卻越是撞進你的眼簾。它毛發光滑,懶散地趴伏著,兩眼永遠不動地盯著你,兩只大耳朵愚鈍地耷拉著。當鋼琴被你彈的合弦有力地震動時,它競美滋滋地隨著顫悠。你生氣了,停下來瞪著它。你瞪它,它瞪你,你怎麼可以瞪過它呢?你朝它揮起拳頭嚇唬它,可它一丁點不害怕,眼皮都不眨一下子。你這才意識到它是不會眨眼的。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你開始喜歡它了。你到學校上課時,語文老師要求同學們寫篇作文,要求寫一個寵物。你當即就想到了這只成天趴伏在你的鋼琴上瞅著你的小狗。你文思泉涌,很快寫出了一篇作文——〈小狗〉。你寫到了你如何把這只無辜的小狗狠狠摔在地上,拿它出氣,可是,小狗不哭不叫也不生你的氣,每天都蹲在鋼琴上守望著你,聽你彈琴,就好象它能聽懂你的琴聲似的。慢慢的,你不再恨它。你覺得它好玩起來。你說你要好好保護它,等到你成功的那一天,你就要把它擎起來!
那篇作文被當成範文在班級念了,老師非常喜歡,父親更是喜歡。他不僅看到了兒子在彈琴上的進步,而且看到了他在思想上的進步。小狗成了他最喜歡的玩具,每天他都得看上一眼。此番來北京,他有好多東西沒有帶來,但是,他卻把這條小狗帶來了。當郎國任一掀箱蓋看到這條金色毛發的小狗時,感慨良久。他想到了兒子的那篇作文,他默默祝願兒子能夠實現理想,考上中央音樂學院附小。到那時,讓這條小狗好好看看郎朗的成功。
想到成功總是給人以力量的,郎國任堅信兒子通過一年的學琴,明年肯定能考取小五。他們不會白來的。在進駐北京的頭一個晚上,郎國任想了好多,他想得最多的就是郎朗考上了中央音樂學院的“小五”。郎朗跳著腳喊著,越跑越快。他在後邊追。車一輛緊隨一輛,開得非常快,就貼著郎朗身邊飛馳。眼見一輛盛滿東西的大解放朝郎朗橫沖過去,就要碾壓著郎朗了。他大叫一聲﹕郎朗——于此同時,響起了敲門聲。郎國任跌坐而起,神情還沒有能夠從夢境中蘇醒過來。敲門聲更大更真實了,郎國任下地問是誰?他以為一定是有人走錯門了,否則,怎麼會有人一大早就來敲門呢?外邊的人告訴他是派出所和街道的,登門是要辦臨時戶口。
郎國任把門打開了。一位老太太,身後跟著一位穿警報的年輕人。老太太還算客氣,沖他微笑著介紹了身邊的警察是派出所的所長。,那個年輕警察卻不那麼友好,一進門盯了他一眼,那神情就不大對勁兒。然後,就開始盤問他到北京干什麼來了,問得很細,還問他什麼工作,他將辭職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如實秉報。都問了,這才遞給他一張表格讓他填寫。他接過表格看了看,坐下來便填寫。他急著快點填完好把他們打發走,因為他還得為兒子做早飯,還得早點離家去音樂學院找叢老師上課。
他在表上填寫了自己的名字,還有籍貫,從何而來,家庭成員之類,但是,在往下的那個空格里,他難住了,遲遲不知如何下筆。那個空格是要填他的工作職業。他是警察,可那已經成了過去,那麼現在填什麼?填陪同兒子學鋼琴?他只好問所長如何填。所長說得非常輕松﹕填無業人員。
“無業人員”這四個字從這位陌生的派出所所長的嘴里吐出來,令他極不舒服。當過警察的人再明白不過了這幾字的內涵。他拿筆的手開始哆索了,半天不願往下落。好不容易才把這四個字寫在那上面,結果字跡不工整,有的筆劃居然還從那個規定的框格里擁擠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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