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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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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心就這麼高--鋼琴天才郎朗和他的父親

劉元舉

第一章 在葬禮的氣氛中壯行

第一節  痛灑英雄淚

在東北,嚴冬和初春的轉換是沒有什麼界限的,節氣也未必就按照日歷走。到了春天,冷還是照樣冷,甚至比冬天還冷得蠍虎。1992年的春天對于郎國任來說,似乎比他經歷過的任何一個春天都要寒冷。他從二月份就對春天充滿了期待與渴望,然而,眼瞅就要到三月了,卻仍然看不到任何氣溫轉暖的跡象。他一天天掐算著日子,度日如年,心緒只能越來越焦躁。

帶兒子進北京報考中央音樂學院的“小五”本來是早就打算好的事情。並且,他早就開始下手準備。他托親告友,想方設法往北京調動工作。只有把工作調到北京,哪怕臨時性的那種借調或幫忙,他也會感恩戴德。郎國任是個有頭腦有本事的人,他在社會上多少也是屬于體面的人,所以,有位市府官員的秘書熱心幫忙。這位秘書找到了沈陽駐北京辦事處的負責人。這人心地善良,熱愛文學藝術,一聽說是到北京學鋼琴,而且是個很有出息的孩子,就滿口應承下來。這消息給郎國任帶來了多大的喜悅呵!然而,事情並不那麼簡單。假如郎國任是一般的工作人員,這件事就辦成了,完全可以動身,而他偏偏是人民警察,還不是一般的警察,是治安特警。沈陽駐京辦事處沒有治安特警這種編制,所以,工作調動之事根本行不通。

但是,郎國任不死心,他認為事在人為。于是,他通過各種關系找到本單位領導要求借調到北京辦事處工作。他以為這是周喻打黃蓋的事,愛打與愛挨雙方願意。人家北京那邊辦事處已經同意了,如果我們沈陽公安局這邊肯放,那不就可以成行嗎?中國的事情一向是研究研究,不讓你馬上失望,卻也不給你太多的希望。郎國任就是在這種狀態下寢食不安。

有經驗的家長要想讓孩子在鋼琴上真正有造旨,大凡都是讓孩子提前一年來到北京。提前一年這是很重要的經驗,一來是提早檢驗一下你的孩子彈琴水平距中央音樂學院附小的要求究竟有怎樣的差距,發現這種差距還有一年的時間可供使用,肯定來得及;二來嘛,那就是人們心照不宣的事情了﹕找一位中央音樂學院的好老師,讓這位老師把你的孩子當成他在北京的真正學生,這樣的話,到了考試時,別人就不能把你當外地人看了。不當成外地人看而予以適當關照,這里邊的學問有多大?

精明的郎國任不能不深諳此道。然而,精明人也未必就能把什麼事情都整明白。而一旦整不明白,他會比不精明的人更加苦惱。郎國任在1992年的春天陷入了進退兩難的苦惱之中。他不能不到北京去陪兒子,兒子是他一手管起來的,兒子在鋼琴上的任何一點進步無不與他密切相關。而且,兒子已經不可能離開他了。但是,工作就能放棄嗎?他怎麼可能舍得放棄?他最看重的就是工作。有誰知道他奮斗到今天這個份上付出了怎樣的代價!如果放棄工作就等于放棄了自己苦爭苦熬的前程,這里邊有多少難以忘卻的辛酸血淚。進入不惑之年的郎國任面臨著真正的抉擇。其實,是一種割舍。他總想兩頭不耽誤,他總想把什麼事情辦得更貼切一點,進有進路,退有退路,橫豎不吃虧。可是,哪有這樣的好事?魚和熊掌不能兼得。

郎國任的兒子郎朗確實天資過人,才僅僅幾年的時間,他就以不可思議的進度超越了這個城市里的所有學鋼琴的孩子。比他早彈半年的他攆上了,比他早彈一年的他超越了,他好像是從另外一個世界降臨下來的,他那股子瘋狂的彈琴勁頭就像與人賽跑,他總是眼珠子瞪得大大的,緊盯著前邊的人追攆,他不允許有人在他的前邊跑。誰跑在他的前邊他就攆誰。他曾毫不費力地奪得了首屆沈陽少兒鋼琴大賽的第一名。隨著一片驚羨之後,便是無法逃避的嫉妒。特別是那些同樣吃苦同樣付出代價同樣希望獲獎同樣渴望考進北京的琴童的家長們。他們都在盯著爭強好勝的郎國任父子下一步怎麼辦。郎朗不是杰出嗎?不是天才神童嗎?去北京報考附小你郎國任能陪同?你的工作怎麼辦?要是換了別人去陪郎朗,那就不好使了!周圍人甚至比郎國任自己更清楚所面臨的難題。在他們的眼里,郎國任總是過于自傲,總是那麼仰著脖子,牛逼哄哄的樣子,似乎總是比別人高出一頭來,甚至他的一個隨隨便便的笑聲也搞得別的家長不舒服。他大概是那種時常叫一些俗人不很舒服的主。問題是他才不管不顧,只要自己的孩子不虧,只要比別人強,比別人高出一頭就行。在他風風火火地帶著兒子奔功名時忽略了自身的紳士般修養這是很正常的事情,也是可以理解的。而周圍人卻並不這般同情達理。甚至有人似乎從心里往外希望他別這麼順利,希望他多遇到點坎坷,吃點虧、倒點霉什麼的才好呢!公允地說,這也不能光指責別人的嫉妒,別人的狹隘。即便是一位相對有些修養的家長與老郎在一起大概也不會很舒服的。老郎天生一付傲骨,他就不會低頭走路,就不會沖別人謙虛地笑笑,哪怕客氣一些的事情他都不屑。那次沈陽少兒鋼琴比賽,是沈陽這座城市頭一回搞的,頭一回的事情總是很新鮮很讓人難忘。比賽是在沈陽的青年宮舉行。

青年宮的建築很平淡,既沒有什麼西洋古典派的柱廊也沒有燕翼般飛峙的中國古文化風韻。走廊的破舊陰暗使得人們敢于隨地吐痰,也敢于聚堆對于比賽發表感慨。家長們到了一堆兒,各懷心腹事,表面上卻都是另外一種客氣。彼此問到對方的孩子時,家長們都很謙遜,那種謙遜總是以夸別人的孩子貶自己孩子的方式傳遞。人們習慣了這種傳遞方式,而偏偏遇到郎國任時,卻完全是另外一套。他既不夸別人的孩子,更不貶自己的孩子。人們彼此相視一笑,說幾句應酬話,等老郎一轉身,人們背地里議論的就完全是另外一套話了。郎國任聽不到,他也不愛聽,他邁著高傲的不合群的步子走向了那扇別人不敢靠近的門——那是正在比賽的那間大廳的門,大廳的門關著比開著神密神聖,這哪是平頭百姓可以隨便出入的地方呢?家長們對這扇門無疑是很敏感的,每一次開合都讓圍聚成堆的人將目光立刻刷齊投過去。出來一個孩子,又進去一個。有的面露喜悅而有的則是一幅沮喪相。當那扇門的不時開合中出現的是一位身著大蓋帽的警官時,人們聚攏的眼睛里原有的內容瞬間起了變化。這身衣服太搶眼了還是穿這身衣服的人太牛逼了?這是誰呀?這你還不認得?

郎朗他爸!郎朗他爸咋的?就他特殊?

沒錯,郎國任就是要追求特殊。從他自身成長道路來看,他吃了多少苦,遇到了多少坎坷,甚至可以說是跌了多少跟頭。他不氣餒不服輸,他為得就是特殊這兩個字。對于他而言,這是一種境界,一種追求,不管別人怎麼看,只要能夠特殊,能夠比別人強,他才不在乎別人厭不厭煩。在中國,警察是很神氣的職業,特警,就是特殊中的特殊。許多場合別人不得出入而警察可以。比如看球賽,別人沒票能進去嗎?可警察能。音樂會、舞廳什麼的警察還有不能進去的地方?在這種很神聖的比賽場上人家明明說得清楚不許家長們靠前,怕影響孩子比賽,所有的家長都躲得遠遠的,可唯有這位“特殊”警察可以隨意出入。比賽需要平等竟爭,而平等是普通中國人的最不容侵犯的心態,可是,這種心態被郎國任打破了,人們怎能不對他產生反感和敵意呢?產生反感和敵意對郎國任肯定不利。但是,他郎國任無論走到了哪里就總有人與他過不去,總有人想方設法鼓搗他。他當然要為此付出代價。他到北京以後吃了很大苦頭,他和兒子的前程險些被葬送。這是後話。

沉浸在獲得沈陽首屆比賽第一名喜悅中的郎朗父子當時正是春風得意之時。這是他們首戰告捷,除了高興之外,還增添了許多信心。不是有句話叫作“春風得意馬蹄疾”嗎?當許多家長用自行車載著各自的孩子沮喪著離開青年宮時,我見到了郎國任跨著亮閃閃的摩托車,對坐在身後的兒子照看了一眼,一踩油門,嗖地一家伙就飛出去好遠。摩托車是白顏色的,可以用一匹毛色光亮高貴驕健的純種洋馬比喻。是從日本進口的,在當時沈陽公安系統第一批進口的這種摩托車僅有三台,這三台車一進院就立即引來了那麼多人圍觀。有的嘖嘖贊嘆,有的止不住上前撫摸,有的干脆跨上去試巴試巴。眾多羨慕的年輕人中,有誰能夠真正得到呢?郎國任看到這幾台摩托時也和別的警察一樣眼熱,只不過他表現得平穩一些。私下里他也在核計著,這三台中會不會有一台屬于他呢?在他看來,這不僅是輛摩托車,而是一種榮譽,一種資格的象征。他如願以嘗地得到了。騎上這輛車在沈陽的大街小巷穿行有種特別爽的感覺,騎快的時候,就跟飛翔似的。他用眼睛的余光就可以看到許多人用羨慕的目光瞄著他。當他用這輛嶄新的摩托載著兒子去老師家上課時,他更是有種自豪感。別的家長騎自行車載孩子上課,騎自行車多慢,跟摩托怎麼比?當他的摩托往哪個地方一停,引起圍觀者的贊賞時,他的心里更是獲得一種滿足。盡管這是微不足道的滿足,但對他而言也是多少可以欣慰的事情。

的確夠讓人羨慕的了﹕如此風光的日本摩托車,如此風光的兒子,還掛著威風八面的公安牌照,一路飛馳,簡直就是不可阻擋,所向披摩了。摩托車響亮地噴吐著鬱悶,超越著前邊的無數車輛,左扭右旋,猶如在水中開路暢行。那副順遂與得意令甩在身後的那些騎自行車的家長和孩子望塵莫及。那時候就有人說,誰能比過郎朗呀,你看人家那爸!在沈陽這座城市里,郎國任確實是優越的。但是,他也只能在沈陽優越,一旦離開沈陽,離開他的特殊位置,他還能神氣起來嗎?郎國任當時是沈陽治安特警支隊一科的科員。他當時各方面處境都不錯,在單位有人捧他,捧他的人是因為家中的孩子在學鋼琴,凡是學鋼琴的家長不能不對郎國任敬佩三分。

他還有幸遇到了一位能夠理解他支持他的支隊長——馬世騰。老馬也很喜歡郎朗,他在給老郎安排工作時很是照顧他,給他很大的自由度,為了讓他能夠有充裕的時間培養孩子,甚至時常可以讓他公私兼顧。比如哪個地方有音樂會,有演出,就讓老郎前去,一來可以帶兒子觀摩學習,二來順便幫著維持秩序。幾年來,支隊長對郎國任的關照令郎國任感激不已。這次他要去北京也將希望寄托在支隊長那里,他期待著從那張嚴肅認真的面孔上看到希望。

這種希望就像初春的氣候,總是看不出什麼時候轉暖。而且,你越是盼著暖和卻越是一天比一天冷起來。郎國任在這種寒冷中騎著摩托已經完全沒有什麼得意感了。他感到的冷是實實在在的難以抵擋。需要辦的事情太多,工作調動就夠他忙乎了,還得到北京那邊跑房子找老師,在這種時候,自己的工作還不能丟下不管。他來到單位,把摩托車剛停穩,就有人迎上來熱心地探問他事情進展得怎麼樣,這使他心里多少感到一些溫暖。此人是他的同事,因孩子也彈琴,所以對他格外熱情,尤其是這些天他處處遇到麻煩和不順心時,這位同事表現出比平時更多的熱心。郎國任被他感動了,遂之視為知心朋友。他把苦惱與同事說了,同事好言相勸,並表示有需要他幫忙的地方一定在所不辭。隊長不在,郎國任本來是要和隊長請假的,因為輪到他值班了,而且他知道這是很重要的值班,是全市舉行的大型活動。干他們這種特警工作的就是這種性質,平時沒事時真就沒啥事,而一旦有任務,那就是十分重要的,可耽誤不的。郎國任深知他的工作性質,所以,當他得知要有重要任務值勤時,不能不到單位來找隊長請假。隊長不在,他只能讓那位熱心的同事替他請假。

問題出現得讓他莫名驚詫。事後,隊長非常嚴肅地批評他為什麼擅自不執行任務?那麼重要的任務怎麼可以如此隨隨便便?你孩子彈琴再重要也不該耽誤這次值勤,況且,你有什麼事情可以請假嘛,什麼時候不照顧你?!劈頭一頓胖訓讓郎國任有口難辯。他懵懂了。那位熱心的同事其實並沒有替他請假,他明明滿口應承下來,那份熱情那種哥們夠意思的仗義之舉怎麼可能連個假都沒替他請呢?他想不明白!等他真正想明白時,他的心比天氣還寒冷。寒冷的時候促使他清醒。他意識到自己想得太美好了,世上是沒有那麼美好的事情的。正如別人所言,好事都成你的了?你想到北京陪孩子彈琴,還想不放棄工作,天下哪有這等好事?調到北京是不可能的,而借調也沒有什麼希望了。國家有明文規定人民警察不可以借調到外地工作,警風警紀不允許這樣,除非你脫掉警察服裝,而脫掉服裝那是簡單事嗎?得申報,得有充足理由,而能否批下來還不好說,即使能批下來,那一來二去也得相當長的時間了,他郎國任等不起,他必須快刀斬亂麻。他覺得已經到了緊關節要的時候,絕不可以再延遲。郎朗的老師朱雅芬教授非常理解他,幫著他在北京那邊找老師。這是關鍵的一環,如果老師找不好,那麼一切都將無從談起。憑著朱教授的威望和影響,北京那邊的老師總算找好了,郎國任已經與北京的老師通了電話,經商量,郎朗去北京上課的時間定在下周。滿打滿算還有一周的時間,他的工作此時還沒有著落,何況行前還有許多事情要辦,仿佛一生的事情都擁擠到了這幾天。這使郎國任本來就沉重的心理更增加了負載。

無需和任何人商量,郎國任是位真正的漢子。連日來的東奔西跑,求爺爺告奶奶地辦工作調動,使他飽嘗了世態炎涼。舍不得孩子打不了狼,逼到份上了,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他索性捉筆寫下了辭職報告。要求辭職的理由很簡單,就是為了兒子彈鋼琴。他從來就不喜歡羅索,更不喜歡繞圈子。但是,落到紙面上,他還是想把話說得委婉一點,好聽一點,起碼別太生硬。他反復琢磨著,推敲著,也就那麼幾行字,把他折磨得夠嗆。寫好報告,已到深夜。郎朗這幾天感冒了,發著高燒,他把兒子叫起來喂了退燒藥,剛要躺下,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這聲音在夜深人靜時響得令人心驚肉跳。妻子周秀蘭敏感地意識到可能出事了,她緊張地問﹕誰?

敲門的人是周秀蘭的弟弟,他一進門,就神色慌張地說我爸不行了。周秀蘭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無比,她沖弟弟喊叫起來,聲音卻是軟弱無力的﹕你說什麼?弟弟喘了喘,才緩過一口氣說父親犯病了,已經讓他送進醫院。哥哥在外地工作,遇到這種事情只能來找姐姐。甭說了,父親一定病得不輕,否則,弟弟絕不會這麼晚跑來找她的。她急得直勁瞅著郎國任問咋辦。郎國任冷靜地說,這麼晚了,你在家照看郎朗吧,我去。于是,郎國任跟著內弟急匆匆趕到醫院。

岳父已是神志昏迷。他患了腦血栓,這已經是第二次得腦血栓了。郎國任和內弟輪流守著老人,連日來的疲倦似乎在這一瞬間都找上來了,尤其到了下半夜正是最為難熬的時候,但是,郎國任挺住了,他幾乎一眼沒眨。岳父和姑爺的感情並不怎麼融洽,因為從一開始他跟人家女兒談戀愛時,岳父大人就不大同意。自尊心很強的郎國任每每見到岳父大人,總不免感到有些壓抑。老人病倒了,守在病床邊的姑爺小心翼翼,他生怕稍有不慎,會惹老人不高興。那幾天,是郎國任終生難忘的日子。多少事,而且都是大事在難為他。哪一件事擺不平都不成。眼瞅著跟北京那邊的老師定的上課時間在一天天逼近。他心焦,妻子更是心焦。父親病情在一天天加重,已經是彌留之際,大夫都跟家屬把話挑明了,讓他們子女隨時做好準備,料理後事。在這種時刻,怎麼能讓丈夫帶兒子上北京上課呢?就這麼一個姑爺,人家都在瞅著,萬一到了那時候大家都到場卻偏偏少了郎國任,那豈不讓人家笑話?已經是周三了,到下個星期一上課還有幾天?肯定不趕趟的。火車票他郎國任已經買好了。再加上兒子的高燒還沒退,周秀蘭越核計越上火。那幾天她動不動就跟郎國任吵。她抱怨郎國任不該把去北京的時間定在下周一,她認為不能走。郎國任也深覺為難,他做夢也不會想到他的岳父偏偏在這時候發病。他說得也有道理,在北京找個好老師不容易,第一次跟人家打交道已經定好的事情,要是不守信,怕一開始就給人家老師一個不好的印象。周秀蘭說什麼不好印象?你就如實說要在醫院照顧病人,推後幾天再去上課我就不信那老師會生氣?你不打電話我來打,我跟老師說說,看她有沒有同情心。

電話最終沒有打,那是因為郎國任覺得妻子說得在理。他讓步了﹕那好吧,不行就推遲幾天。妻子問那票呢?她也知道這趟火車的票非常不好買,郎國任是求人給買的。郎國任表示要把票退掉。退掉就快去退呀?但郎國任嘴上這麼說,卻沒有真正去退。周秀蘭後來說這個郎國任多有老豬腰子!

再回過頭來說郎國任把辭職報告寫好,就在忙亂中抽空到單位了。那報告是用一張32開紙寫的,紙張很粗糙,他後來跟我講到這件事時,還不免有些嘆惋,他說他應該用一張更好的信紙,起碼應該用16開的紙。他把32開紙的辭職報告折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狀,他竟沒有找到一個像樣的信封裝進去。當然了,他把這個折疊好的小紙條交給支隊政委時,他的神情是非常莊重的。

支隊政委是個細心的人,他把那個小紙條精心鋪展在桌面上,像看一個很長很長的文件,32開紙上就那麼幾行字﹕為了給國家培養人才,為了培養我的兒子,我必須去北京陪他學琴。孩子太小,需要人照顧,他離不開我,請領導能夠理解我,支持我……

為了兒子,為了他們的寶貝兒子。支隊政委邊看邊琢磨,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事情。好久才抬起頭來盯視郎國任,似乎在印證這個紙條是不是他寫的。這不是兒戲,彼此都明白。政委以他的經驗和成熟勸郎國任再慎重地好好考慮考慮。郎國任無比堅定地說,該想的他都想好了,只希望領導盡快批準。他不希望政委做他的思想工作,也不希望政委對他有任何挽留,那樣他會難過的。他只是一味地請求政委快一點批復,越快越好。他說他得抓緊時間,還有好多事情等著他去辦。

翌日,他早早就來到單位。如果說他是來聽信的莫不如說他是來與同事們告別的。他把那輛日本摩托車停在了支隊院里,他找到一個靠牆邊的僻靜處把摩托車鎖好。昨天,他把摩托車里里外外擦拭一新,他今天就不打算把這輛人人羨慕的摩托騎回去了。

他作好了充分準備,批不批他都走定了,決不回頭。既然已經辭職,交個報告等待批準,那只不過是個形式問題。不過來說,他還是希望能夠通過一個比較正規的手續,正兒八經地離開這里。他覺得單位還有很多人不知道他辭職,他並不希望別人不知道。那樣好像有點不光明正大似的。

他比平時上班時間至少提前了一刻鐘。走廊里沒有踫到熟人,清掃干淨的空間彌散出一股親切而熟悉的味道。走廊里很空蕩,置身其中使他突然覺得心里邊也是這麼空蕩蕩的。科室里的同事還沒到來,他打開門,坐到自己的辦公桌前。他意識到這是最後一次坐在這里了,他不會再來了。他想拾掇一下該拿走的東西,可是,他覺得一片茫然而不知所措。他瞅著玻璃板下邊壓著的一張張照片,往事不禁一幕幕回現開來,帶著一種新鮮的誘惑,仿佛就在昨天。于是,他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眷戀。每天坐在這間屋子時並不覺得怎樣,而當真要離開,再也不屬于這里時,真有股說不出來的滋味。

陸陸續續來人了,走廊里的每一點音響都使他怦然心動。和他同科室的人推門進來發現他坐在這里,便熱情地圍過來跟他聊天。人們都知道他要辭職了,就好像是經過商量了似的,口徑一直地表示惋惜和挽留。還有人張羅著要請他吃飯,為他送行。那位嫉妒他都沒有給他請假的“同事”也表現出一幅很仗義的樣子。郎國任只能哭笑以對。他知道這里邊有的是真心,有的只是出于應酬。無論怎樣,人們一鬧騰,就把氣氛搞得很有離別的傷感味道,而郎國任矛盾敏感的心最怕的就是這種氣氛。他打算盡快逃脫。但是,他發現老科長還沒來。老科長性情溫和,對科里邊的同志非常關心,無論大事小情他都愛操心。尤其他對郎國任更為理解和支持。他很羨慕郎國任有郎朗這麼好的兒子。他並不喜歡鋼琴,但是,因為他喜歡郎朗,所以,他開始關心鋼琴了。報紙上但凡有鋼琴比賽和有關鋼琴的消息他都注意替郎國任收存。那次報紙上登出郎朗獲得沈陽首屆鋼琴比賽第一名時,老科長高興得就像自己的孩子獲獎了似的,手里抖動著報紙,一個勁向人們宣揚著。在這麼一位厚道慈祥的老科長庇護下郎國任一直工作得很舒心。他在心里邊深深地為之慶幸,為之感謝,而如今要真正離開他了,怎麼能不告而辭呢?一定要等他。

冷丁,郎國任發現門口立著一個人,就那麼定定地沖他這邊瞅,好像這人早就進來了,就等著他去發現﹕那是一幅多麼悲憫的面孔,鬢發花白了,眼角圍攏的褶子顯得比平時更多更深了,那雙眼睛充滿深情的關切。郎國任說,他那天一看到老科長,眼淚就止不住了。他說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他把辦公桌騰出來,把摩托車的鑰匙、手槍、報話機、還有佩戴的徽章都交給了老科長時,老科長的眼圈也紅了。他以為老科長會抱怨他為何不提早說一聲,也不商量一下,就這麼匆匆忙忙地辭職了,可是,老科長什麼也沒說,他好像早就豫測到了一切,一點都不感到意外。這就使郎國任更加感動。當他灑淚而別時,老科長說話了﹕你也不能就這麼走呀?咱總得整一桌送送你!

郎國任的手被老科長撰著,一片暖融融的感覺。他好不容易才止住淚水。他沒有接受老科長的好意,他沒有這份心思。他惦著病危的岳父,因為他才能夠真正左右他們能否按時進京。如果他老人家早一天駕鶴而去,那麼他就有希望按原計劃進行,要是再拖上兩天,那麼真就得退票了。算是老天長眼還是外祖父不原耽誤外孫的前程?就在郎國任交上辭職報告那天,與世長辭了。

郎國任在走出支隊大院時,還不知道岳父已經仙逝。他還沉浸在失去工作的難過中,只感覺每邁出一步,腳步好沉!來的時候,他是騎著摩托來的,走出去時,卻沒有了摩托。騎慣了的摩托突然失去了,要多別扭就有多別扭。他在過橫道時都顯得遲鈍了,幾乎就不知道往哪邁步。剛邁出一步又往回收,結果差點讓一輛車撞了。那個司機把腦袋從車窗探出來,沖他咕噥了一句什麼,顯然是對他的大不敬。要是有摩托,他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攆上去,好好教訓一下這小子的。可是,他無能為力。在這座城市他已經失去了應有的威風,任何人都不會再怕他了。其實,這種失落感在他以後去北京的日子里才會真正體現出來,而且越來越有感慨。這是後話。

辭職後的郎國任面對的第一件重要事情就是為岳父張羅喪事。按著風俗,人死後需要停放三天才能出殯。操辦喪事是件十分麻煩的事情,有很多風俗,也有很多說道,親朋好友得趕來,還有外地的。這一來二去,總得幾天。但是,去北京的票那麼難買,已經買好了,就得按原計劃去了,為了兩不耽誤,只能提早舉辦喪事,但這意味著什麼?能因為這個理由使岳父的葬禮提前進行嗎?郎國任深知其中的利害。但是,他要是認準的事情是一定要做的,無論遇到多大的阻力。他必須先取得妻子的支持。他連工作都不要了,他什麼都能夠舍棄,只要為了兒子,他早已橫下一條心,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辭。然而,要想達到目的,他首先得說服妻子。

周秀蘭感覺到父親病重這幾天里,人們就對姑爺有意見,好象心里邊只有自己兒子彈琴而對老丈人的病不那麼上心。彈鋼琴就在沈陽彈唄,沈陽也有音樂學院,何必偏要上北京?而且,還去得那麼急,聽說票早就買好了,甚至連老爺子死活都不顧。從人們的問話和眼神中周秀蘭感到了極大的壓力。一邊是要安撫親友,兩個姑姑都為爸爸奔喪來的,還有在外地的叔叔,也得趕來送葬。而提前一天送葬,叔叔能及時趕來嗎?再說,時間這麼倉促能辦好嗎?可是,不提前上北京咋辦?跟老師說好了,也真不能出耳反耳。在北京找老師多不容易呵,別人不清楚她可是再清楚不過了。怎麼辦呢?她一時竟沒了主意。

郎國任大主意已定。從他的堅定態度上看,他早就這麼做準備了。她這才知道郎國任牙根就不曾想過退票,盡管她那麼鬧騰。關鍵時刻,周秀蘭總是要聽郎國任的,在培養兒子這一點上,她與郎國任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那就是一定要讓自己的孩子比別人強。

她充分相信丈夫郎國任的本事。當年,周圍那麼多人家的孩子彈鋼琴,人家比郎朗起步早得多,也有更多的理由炫耀,可是,郎國任對周秀蘭說你等著瞧吧,我一定要讓郎朗超過所有人!後來,郎朗神奇的進步不僅征服了周圍的人也征服了周秀蘭。她從此堅信郎國任會讓他們的兒子出人頭地。郎國任對郎朗的每一步按排,都是恰到好處的,這一點周秀蘭深信不疑。幾年來,她已經習慣了服從郎國任。

然而,這一次,她不能不猶豫。因為父親的葬禮已經決定了,怎麼可以因為兒子去北京學琴而使葬禮提前一天呢?再說,都通知親朋好友了,怎麼好改呢?人家能理解嗎?怎麼就偏偏得早一天呢?難道上北京學琴差一天就不成?這也未免太不近情理了!她勸郎國任再推遲一天走吧。但是,郎國任鐵著臉說不行。他說已經與北京那邊的老師說好了,不能更改。如果更改的話,那麼第一次就給老師留下一個不好的印象。他們在一起生活了多年,只有作妻子的知道,郎國任是說一不二的,尤其在重大的事情上更是如此。在她看來,郎國任是不會放棄工作的,他把工作看得比什麼都重要,而且,在他的人生道路上,他為獲得一份好的工作,為了出人頭地,他曾付出了多麼大的代價。而今,為了他們的兒子的前程,他毅然決然地把自己重要的工作都辭掉了,簡直就是一付破釜沉舟的架式,她還能阻攔得了嗎?為了兒子他郎國任認為一切都得讓步,沒有不能讓步的事情,這是硬道理,不能去講那種通常意義上的通情達理什麼。問題是如何說服親友把已經通知的葬禮提前一天?她陷入了左右為難之中。

不能遲疑了,周秀蘭知道只能執行郎國任的指示。理解的執行,不理解的也必須執行。但是,親戚們一聽,就來氣了。人家說孩子學琴就差這一天啊?真是沒聽說天下有這樣的事情。鄰居們聽了這種事情也大惑不解。在外地的親戚們在電話里聽說因為這個理由讓他們提早一天趕來,他們覺得非常可笑。他們怎麼也無法理解。周秀蘭怕把事情弄得太僵,使得家里人都對郎國任有意見,便試探著想再說服郎國任,可是,她無論如何也拗不過郎國任。她只好硬著頭皮跟家里人對抗。他們為了孩子,一向都是這麼夫唱婦隨,他們首先達到了這種高度的默契和統一,才能有力量去說服別人。

要說服的人中大哥是關鍵人物。一開始鬧鬧著上北京時,大哥就不大滿意,他也給郎國任施加了壓力。他認為郎國任作為唯一的姑爺不能不參加葬禮就一走了之。他讓郎國任自己考慮,那樣做合適嗎?在他看來,妹夫多少有些過份了,平時就一個勁讓兒子彈琴,眼睛里只認鋼琴和兒子,親戚們都有這個反映,都不大敢上他們家,來了他郎國任也不熱情,顧不上別人只顧兒子,現在,老爺子去世了,到了這種節骨眼上卻還是一味地只想兒子彈琴,兒子彈琴真就那麼高于一切至高無尚嗎?周秀蘭知道大哥對他們有想法,但是,她更知道大哥是個明白人,他善解人意,只要把話說清楚了,求得他的支持,他不會不熱心的。果然,她說服了大哥。周秀蘭非常感謝她的哥哥。在以後的日子里,當她每每遇到最為關鍵的事情時,都是她的哥哥幫了她的大忙,使她渡過難關。周秀蘭想讓全家人同意提前一天舉辦葬禮確實不容易。人家認為既然定下的葬禮更改日子不吉利,直到今天還有的親友為此耿耿于懷,但是,畢竟葬禮按著郎國任的意願得以提前進行了。

三月初的沈陽,春寒料峭,陰風陣陣。早晨起來天就陰呼啦的,一支送葬的車隊在城市中心的街道上緩緩穿過,朝著回龍崗的火葬場方向憂傷地開去。家屬們坐在頭一輛車內,頭一輛車內比別的車內更具悲傷氣氛。周秀蘭兩眼哭得紅腫,眼淚把整個一張臉都弄濕了,她對父親有著特殊的感情,這是因為9 歲時她就失去了母親,她一直被父親呵護著長大。父親非常疼愛他們姊妹,尤其是對她這唯一的女兒。她從小到大得到的父愛太多了,她對父親的依戀也太深了。她深深知道父親為她們兄妹付出了怎樣的辛苦和代價。平時,忙得總顧不上回家照看父親,總覺得來日方長,而今天當她意識到父親永遠地離她而去,再也見不到了時,她才發覺她有多麼痛苦多麼悲傷!

外公的葬禮郎朗是不知道的。他感冒發燒一直沒好利索,怕他加重病情影響第二天的北京之行,就讓他一個人呆在家里。就這樣,他沒有能夠參加外公的葬禮。他那時才8 歲,8 歲時,他就已經非常通達事理了。事後,當媽媽告訴他外公去世了時,他跟媽媽抱頭大哭。他抱怨媽媽不該不讓他去為外公送葬。媽媽答應他有時間一定帶他去外公的墓地看看,卻至今也未能如願。外公的墳墓早已是芳草淒淒了吧?也許外公的去世是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失去親人的痛苦!他當時還沒有能力彈肖邦的葬禮,但是,他喜歡聽那首曲子。那是一首著名的樂曲,在郎朗那個年紀的孩子聽來簡直深不可測。可郎朗就喜歡聽那種深不可測的樂曲。如果他那時會彈這首《葬禮》,他一定會為他的外祖父彈上這首樂曲送他老人家上路。當然後來郎朗在彈這首著名的曲子時,不知道他是否在 懷他的外公。

周秀蘭淚灑長天地送走了親愛的老父親,睜著那雙紅腫的眼睛又忙著給丈夫和兒子拾掇進京的東西。他們爺倆在葬禮的當天晚上就要去北京,簡直是刻不容緩。穿的、用的、吃的還有鋼琴、箱子什麼亂七八糟的要運到北京需要一輛大汽車。在這短短的時間內要把所有東西拾掇好,可真正要了周秀蘭的張逞。她是個能干的女人,她有多少天沒有睡好覺了,悲傷沒有把她擊倒,忙累也沒有把她擊倒,她風風火火地忙著她應該忙的事情。

郎國任通過戰友找來了一輛大解放,車都開進院了,司機在樓下一聲聲鳴笛。周秀蘭下樓把司機請上來時,見郎國任他們爺倆還守在鋼琴前,全然沒有要走的意思。周秀蘭便催促他們麻溜點,人家司機都來了,郎朗剛停下,一邊督戰的郎國任便板著面孔充滿威嚴地說,不行,郎朗還沒彈貝多芬呢!周秀蘭知道郎國任的脾氣。他就是這樣不管遇到多麼重要的事情,就是火上房子了,那麼郎朗也得把琴彈完。于是,她充滿歉意地招待著司機。

這幾天感冒了,郎朗的課程多少受到點影響,但是,郎國任一定要讓他找回來,一定要補上。郎國任對于郎朗的要求從來就是這樣一絲不拘,雷打不動。這也是他從自己的人生經驗中總結出來的。對于父親這種近乎不近情理的要求郎朗已經適應了。盡管感冒發燒,他也沒有停止彈琴,只不過比平時少彈了一點而已。這一天他彈得比平時任何一天都多,不僅得把前幾天少彈的補上,還得把明天的作業彈出來。因為明天的遷徙,還不知會出現什麼情況還能不能有條件彈琴,總得往前趕。父親跟他說明白的事情,他就得無條件地照辦。盡管已經彈了一整天,盡管已經很累很累了,他都不敢有絲毫松懈。

郎朗當時正在彈貝多芬的奏鳴曲OP110.這是貝多芬晚年的作品,一個8 歲的孩子彈這樣充滿滄桑的作品究竟能理解多少?或許他看到了一個兩耳失聰,形色枯槁的老人在初春的寒冷中蹀躞而來?或許他聽到了陣陣哀樂在冷嗖嗖的風中綿延不絕?帶著對外祖父深切的哀慟,這位8 歲的孩子進入了深層的情感世界中了。

他的柔性的小手在鍵盤上劃出的憂傷和惆悵,深深打動了父親的心。父親隨著兒子身子的前後仰動,由呈示部而進入再現部。任憑司機就坐在那兒焦急地等著,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周秀蘭更是焦急不安。眼瞅天要黑了,滿地堆得都是要搬的東西,亂七八糟的,他們爺倆不動地方,怎麼搬得完呢?再說,主要是得把鋼琴抬走。搬運鋼琴得打包裝,郎朗在那里彈琴怎麼打包裝呢?打包裝得費許多時間的。周秀蘭一方面得準備打包裝的東西,一方面還怕人家司機等不耐煩。琴聲由緩到疾,聲聲敲擊作母親的心弦。像疾馳的馬蹄,正在全速飛奔。一想到兒子就要遠離自己了,這一去還不知怎樣,前途未卜,她的心就七上八下地懸蕩起來。這時候,她還沒有充足的時間感受這種擔心和惦記,在以後的獨身生活中,她有太多太多的時間去飽嘗這種滋味,那何止是幾句話能交待完的呢?此時此地,她只能等到兒子把琴彈完。

這首曲子郎朗彈了差不多20分鐘。郎朗彈到後邊激烈的地方,手指在琴鍵上越跑越快,最後嘎然而止。他把手從鍵盤上往起一揮,對守在一邊紋絲不動的父親下達了“命令”——開路!

鋼琴被抬走了,牆邊空出一大塊。這意味著這麼熱鬧的一個家庭將從此天各一方,從此再也聽不到鋼琴聲了。這塊寬出來的地方整個留給了母親周秀蘭去收拾去品味,更多的還是另外一種滋味。和鋼琴一起往車上裝的還有兩個破木箱子,這都是郎國任在部隊時發的。這些年他們也沒有錢添置新的家具,他們的心也沒有用在布置家上,而是都放到了郎朗身上。平時放到角落里也沒大注意,現在一搬弄才發現這兩個箱子都舊得掉楂了,還裂了幾條難以彌合的大縫子。這種箱子拿到北京還不擎等著人家北京人笑話?然而,沒有別的東西可以代替這兩個破箱子,事到如今,周秀蘭也只好睜只眼閉只眼了。

家里邊一下子顯得空蕩了。其實,那一瞬間,留守的周秀蘭的心比屋子還空蕩。她呆呆地望著大解放車裝了滿滿一車箱東西,晃晃悠悠地開出了院子。車上的東西在晃悠,她的心也在起伏不已。

爺倆沒有跟車走,而是乘坐了當時的54次列車,那時候好像叫作114 次吧?沈陽人去北京都喜歡乘坐這趟車,晚間上車,一覺就能睡到第二天一早,就到北京了。只是這趟車的票比較難買,但,郎國任還是買到了硬臥。那天晚上氣溫比白天更低,風也比白天更大,爺倆去往火車站時沒有任何人送行。隨身攜帶的東西都由父親一人背負,就像未來的一切壓力也都沉沉地由他一人承擔。他做好了充分思想準備。但是,他只能成功不能失敗。他這麼要面子的人假如萬一失敗了,他是絕沒有臉面回來見江東父老的。迎著強硬的晚風,郎朗跟著急匆匆的父親去往車站。他的個子還太矮太瘦小了,但是,他渾身充滿一種勁頭。他愛上北京,他一路上蹦蹦達達,他是否意識到此番遠征的真正含義呢?

心里裝著事,郎國任就不愛吱聲。火車站候車室永遠那麼亂糟糟的,而去往北京這趟車的沈陽人總是那麼滿滿登登。郎朗睜著一雙好奇的大眼睛東望西撒,這麼多的上車人中竟沒有一個人是他認識的。而車上車下那麼多的人也沒有誰會去注意這個琴童。他還不是肖邦、莫扎特,即使他就算是的話,投身在沈陽這座擁擠的亂哄哄的車站,也不會贏得什麼人的尊敬。

郎國任上車後找到了鋪位把東西放好,就悶悶地靠坐在邊座上,呆呆地瞅著車窗外邊。站台上的風從送站人的頭發和衣服上可以感受到有多猛。燈光在風中似乎有些飄忽。白天的葬禮場面這時候並沒有從郎國任的眼前消失。那份悲傷正在他的心底釀造出人生的更多感傷。當車徐徐開動時,這份感傷不僅丟不下,相反隨著車輪的響動而越來越清晰地吞蝕著他的心。列車從北站駛出,帶著新的希望從這座新建成的車站駛出,車窗外已經消失了站台和燈光,將城市那夜的輪廓推向遠處。斑駁的燈光在夜色中如淚珠閃爍。此情此景最易喚起人的傷感情緒。郎國任貼在窗玻璃上的目光極不情願地被疾駛的車輪拉松了,割斷了,無奈地破碎在一片茫然的暗夜中。

別了,沈陽!什麼時候再能回來?

原載亦凡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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