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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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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文學距離世界有多遠

沈寧

很多年來,從魯迅巴金沈從文時代,中國文學界就開始諾貝爾情結,至今無盡無休。

一面報怨諾貝爾一百年不理會中文作家,一面輕蔑諾貝爾獎發給高行健那麼個作家,一面繼續不知努力將中國文學介紹給世界。這麼淺顯的道理都不懂麼?人家看都看不到你中國文學,怎麼給你諾貝爾獎?有些中國學者會說,中國文學已經介紹給世界了,外國有很多漢學家研究中國文學。可是大概只有中國學界會那麼自以為是,又對世界那麼無知。世界各國大學裡的漢學家們,並不代表文學研究主流,甚至只是些偏流或者末流,因為其偏其末,外國很多學府常像保護瀕臨絕種動物一樣保護他們,其漢學研究成果在各國主流社會也幾乎毫無影響。就像中國的很多大學也有外文系,中國也有一些外國文學家,一天到晚研究外國學問,可是中國主流社會對英法德俄各種文學有多少了解?

至今為止,據我所知所見,中國文學的創作、發行、閱讀、評論、影響等等,總體來說,都還僅僅局限在大陸中國境內,就算有一些走出了國境,也只達到香港、台灣、東南亞等地華僑社會。以美國為例,在廣大西語世界各國的主流社會,幾乎看不到中國文學的痕跡。美國本來建立在外國文化的基礎之上,傳統上一直張開雙臂,對外國文化保持兼容並蓄的歡迎態度,好萊塢差不多成了猷太人天下。可是中國文學,只有很小數量在美國一些大學的中文系裡得到漢學家的閱讀和研究,遠遠沒有走出書齋。觀察美國人讀書的主流狀況,不能到美國各大學的圖書館或者中文系去看,而必須到美國各地公立圖書館,或地鐵車站。

以丹佛大都會地區為例,周圍幾個衛星城市郡縣,各有自己的公立圖書館系統,都極少有中文藏書。我所居住的杰佛遜郡,整個公立圖書館系統,沒有一本中文藏書。本地區以丹佛市立圖書館系統最大,有二十二個分館,只中心館有一個外文書廳。丹佛中心圖書館面積五十四萬平方英尺,十層樓(六層開放,三層辦公,一層備用),員工三百二十五人,可容一千四百多人同時落座,書架連接總長達四千七百萬英里,折七千五百多萬公里。館內普通藏書二百二十萬種,還有二百三十萬種政府出版物,二千六百多種訂閱期刊,二萬二千種錄影帶,一萬一千多種錄相書籍等等。在此之中,外文圖書廳是很小一部分,筆者親自數了一下,共有一百三十八個書架,從法文,德文,西班牙文,到烏克籣文,韓文的書都有。這之中有四架半中文書,小說約合將近一架,包括多套《紅樓夢》《三國演義》《水滸傳》等古典小說,以及台港等地出版的華文小說,如金庸和瓊瑤等。大陸中文小說,連《三家巷》算在內,數不到十種。無法算出中文書佔該館總藏書比例,小數點後太多零,計算器顯示屏空間不夠用。丹佛在美國還可算為十大都會城市之一,華人雖不如東西海岸和德克薩斯那麼密集,可比美國其他更廣大地區的中小城市多得多,華文書籍竟僅只如此。想想整個美國,中國文學夠不夠太平洋中一滴水,實在難說。

而中國文學翻譯成英文的,就更少得可憐,我周圍的西語朋友,不少酷愛讀書者,也有人對中國文化很感興趣,甚至跟中國人結婚,卻幾乎沒有人讀過中國文學的翻譯,連《紅樓夢》的書名也不知道,更沒聽說過巴金或者錢鍾書是什麼人。

大多海外華文文學創作,至今也僅限於面對海內外華人讀者。美國主流社會的西語讀者,也很少人聽說過白先勇、聶華苓、於梨華的名字,更不知道他們寫的小說。高行健現在算海外華文作家之列,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後,去台灣很風光,可到了美國,只有東西海岸有限的幾個華人社區接待,各地中文小報報導,幾乎沒有英文報紙報提及這些事。美國主流社會極少人知道高行健,並不是因為認為高行健的小說不好,而是根本不知道他是何許人也。他的小說有英譯本,但很少聽說有哪個美國大眾讀者讀過,丹佛圖書館根本沒這本書。

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很多,很複雜,沒法子簡單歸納,也沒法子搞一場大躍進運動短時間內解決。不過依我之見,大陸華人也好,海外華人也好,都缺乏將華文小說推向世界的雄心壯志,這是根本。倒不是沒有人想過,相信不少學者和小說家甚至也做過些努力。可是滿足於大陸中文小說或海外華文小說能夠發行海外,不管有沒有人讀,什麼人讀,滿足於海外一些專業中國文學研究者的學術評論,不問其在西語世界的影響,滿足於國內媒體時常高呼“轟動”的報導,故步自封,滿足於對陳年台港小說的研究,將其當作海外華文小說全部,以為那些作品流行世界,種種這些都蒙閉了海內外文學研究者的目光,防礙了華文小說家創作世界性小說的努力。

另外一條原因當然是東西方語言文化溝通的困難。不同語言的翻譯,本來不是一件容易事,而文學創作的語言,比普通的語言更講究,更有色彩,更特殊,翻譯起來也就更加困難。很多外國文藝作品,小說或電影等,中文版翻譯錯誤百出,慘不忍睹,居然把美國人權運動領袖馬丁.路德.金譯作馬丁.路德國王。而華文作品的英文翻譯,也好不了多少。中英文都懂的人可以看出,連得了奧斯卡獎的影片《臥虎藏龍》,英文字幕也拙劣得夠嗆。但是就文字技術層面來說,把作品逐字逐句翻譯成外文,還是較為初級或者簡單的工作,美國現在有許多企業已經使用電腦翻譯程序作業。這一步工作要提高起來,也相對容易些。難的是對比文字更深層的語言背景的了解,東西方文化方面的相互溝通。不深入了解不同的文化背景,只認得單詞和語句,做翻譯,特別是翻譯文藝作品,結果就會犯馬丁.路德國王那樣的錯誤。美國是個民主制度國家,從建國至今,二百多年間,從來沒有過一個獨裁統治者。

要真正了解不同文化背景,就不是四年外語學院所可能解決,也不是外國留學兩年所可能解決的了。可惜從用庚子賠款送留學生出國,就開始了這個傳統,出國呆兩年就回國,對國人大講外國如何如何,儼然外國文化專家。翻譯兩本外文小說,便成外國文學權威。兩年時間,一個人就算每天旅行,能轉多少地方,了解多少事務,怎麼算得外國通?很多三四十年代這樣短期鍍金而後歸國的權威專家,四九年以後再沒邁出國門一步,過了五十年,還是外國文學權威,他們了解外國現在的實際狀況麼?對當今外國文學有了解麼?再別說深入研究了。這個傳統現在還在繼續,八九十年代出國留學的一些人,在美國呆兩年三年,便回國大講美國如何如何。要做外國通,沒那麼容易。非得在外國主流社會(不是外國的唐人街)生活多年,讓自己完全溶入外國主流社會,大量接觸外國人和外文媒體才行。在美國不能靠看華文報章過日子,某華文報宣布美國今年一年飛機票不漲價,不了解美國社會的中國人看了興高彩烈。諸不知,只有在中國那樣的國家,政府能夠下道命令:今年一年飛機票不許漲價。美國怎麼可能做得到?航空公司都是私人企業,政府管不著。市場經濟社會不允許政府動用行政手段,干擾經濟運作。這些瞎說八道,以中國之心,度美國之腹。美國英文報紙絕對不會發布這樣消息,美國人根本不會那麼想。美國股市跌得一塌糊塗,美國政府也不能像中國政府一樣,下個通令:股市不準動蕩,保持價格等等。

對外國文化所知甚少,不了解外國讀者的欣賞趣味,把中國社會的狀況當作世界普遍真理,把中國人意識當作世界所有人的普遍思想,或者把外國某些唐人街僑民的心理解讀成外國主流社會文化,總之是以中國文化作為標準,來評論判斷世界其他文化,這是中國文學很難走入世界的關鍵。很多中國文學,翻譯成了西文,主流西方人還是看不懂,沒法欣賞,不接受,不愛,不看。

比如以戰爭為題材的中文小說,大陸出版多如牛毛,可是完全無法進入西方主流讀者群。(這種題材,海外華文作品不多。)西方世界也愛寫戰爭題材,二戰題材作品六十年來沒斷過,永遠走紅。新世紀開始頭一年間,好萊塢連續做出五六部戰爭大片,都用最大牌影星,令人目不暇接。那麼大陸戰爭文學,和美國的戰爭作品,有什麼不同?概括一句話:美國的戰爭題材作品表現的是人,人性,而中國的絕大多數戰爭題材作品,表現的是政治概念,不是人和人性。

本來戰爭是對人性最嚴峻的檢驗,所以是表現人性最好的載體。面對血與火,生與死,民族觀念的差異都消除了,只有人類同一的人性支配人的行為,恐懼,絕望,猶豫,悔恨,欲望,留戀,這些面對死亡時可能產生的人之常情,不論什麼民族都能理解,所以好萊塢喜歡這題材,其作品也確實能打動全世界包括中國的所有觀眾。可是美國人,或者更擴大到整個西方世界受眾,卻很難或者根本無法接受大陸中文的戰爭題材作品。

舉例來說,中國文學作品歌頌了幾十年的狼牙山五壯士,八女投江等故事,那種所謂的寧死不屈和民族氣節,西方人很難產生共鳴,因為西方人的觀念,保存人的生命高於一切,舉手投降並不那麼醜惡。二戰時期德國戰俘營裡,關滿美軍官兵,美國以此為題材的文藝作品很多,對英美戰俘歌頌備至。一九四二年,四萬日軍攻打馬來西亞,英國守軍十三萬之多,不到兩個月,撤退五百多英里,最後不戰而降。三年之後,日本投降,那位領兵投降的英軍司令從日本戰俘營出來,成了大英雄,代表英國接受日軍投降。

為什麼?英國人感謝這位司令保衛了十三萬英國官兵的生命,那比一場戰役的勝負價值高得多。這種文化意識,對於某些中國人,絕對不可思議。據說韓戰中,某戰役中國軍隊七千官兵被俘,師長突圍歸國,馬上送交軍事法庭審判。政委在戰俘營過了三年,停戰後回國,開除軍籍黨籍,成了罪人。又據說越戰中,有個連隊深入敵後,與主力失去聯系,彈盡糧絕,為保衛全連士兵生命,連長指導員召開支部會,通過決議,放下武器,投降越軍。停戰後這一連人放出戰俘營回國,鄧小平大發脾氣,於是指導員槍決,連長及所有幹部判刑,全連士兵開除軍籍。這些只是傳說,中國沒有正式文件供查閱核對,但我相信可靠。

寫戰爭題材作品,當然一定要寫死人,西方戰爭體材作品也寫死人。狼牙山五壯士不是不能跳涯,八女不是不能投江,這種壯烈場景,正是文藝家最傾心的所在。可是如果中國作家只會寫“為了黨,為了人民,為了祖國”幾句話,以為那樣表現了烈士們的崇高和無私。這種作品譯成西文,也不會被西方讀者和觀眾理解和接受。或者西方人看了,以為中國人從來既不尊重自己的生命,更不尊重他人的生命,說死就死,說殺就殺,沒有一點心理活動,沒有一點感情掙扎,沒有一點普通的人性,那就更糟。那麼我寧願西方人讀不到中國戰爭題材作品,以免美國朋友把我也看作缺乏人性之類。

幾年前跟美國朋友一起看一部中文電影《給爸爸的信》錄相,李連杰主演。太太病重,奄奄一息,英雄主角正在外地執行任務,非常想回家探望一下,理所當然,人之常情。可是電話裡上級領導不準,又訓斥。中國人看了好像很理解,沒什麼人會發出疑問,或許現實中就是這樣子。可美國朋友理解不了,紛紛指責那個領導殘忍,不可接受。

美國朋友說,如果他們的上級那般滅絕人性,他們早不幹了,會自己跑回家看老婆。他們說,世界上絕不會有任何一個任務,比妻子的生命更加重要。事實上,美國文藝作品中,英雄人物為了家庭而誤公務的故事很多,而他們的行為永遠被歌頌。在美國,你說以家庭親人為自己生活的第一位,你會得到周圍人的尊敬,樂意跟你交朋友。如果你對人說,你把工作或者國家利益放在家庭親人之上,那麼你就連個朋友也難交得到,因為人們會認為你缺乏人性。連家庭親人都會不顧的人,怎麼可能去愛別人,愛民族。大禹三過家門而不入的故事,西方人不能理解,也只有中國人會推舉大禹做國家領袖。美國奧斯卡盛會上,七十四年來每個得獎的人講話,都一定感謝妻子丈夫和兒女家人,也感謝他們的同事朋友等等,從來沒有一個得獎者感謝過美國聯邦政府和總統對他們的關懷,也從沒人講過什麼國家或者主義等等的費話。

對於文學創作而言,不管是中文還是英文,重要的不是寫什麼,而是怎麼寫。概括來說,西方文學不論寫什麼故事,牛仔題材,警匪題材,宗教題材,外星人題材,機器人題材,恐怖題材,萬變不離其宗,都是寫人,人情人性。外星人,機器人,吸血鬼,都充滿同我們完全相同的人情和人性。而中國文學不論寫什麼故事,歷史題材,現實題材,愛情題材,也萬變不離其宗,就是演繹概念,不寫人,缺乏人情人性。好萊塢至今還在做耶穌的傳記影片,可最神化了的耶穌,也遠比中國歷史大片中的領袖們更接近普通的人。

現在中國也有很多所謂寫小市民生活的小說,寫愛情甚至色情的小說,裝出一種寫人寫人性的架式,可究其底,深入分析,大多還是從概念出發。並不是讓楊子榮上威虎山之前,摟抱個女人談點子戀愛,就算把楊子榮寫成人了,那不過是在一個概念之上另加一個概念,從演繹一個概念發展到演繹兩個概念而已。看過紅遍大江南北的《雍正王朝》,掩卷沉思,雍正寫成個人了嗎?他好像有哭有笑,有失敗有成功,也想女人。可是他仍然不是一個有人情有人性的人,他還是概念演繹,把一個好皇帝該有的各種概念堆積起來,然後一個個圖解,而且是按照當今中國政治概念中開明君主的概念來演繹。這種作品,不論在華人地區多麼火熱,要想打入西方,跟好萊塢去比一比,成為世界性作品,那還差得很遠很遠。

再比如講清官反貪之類的故事,大陸中國人也許看了激動不已,徹夜不眠,讓美國人看了,就大不以為然,因為清官理想跟民主制度背道而馳,整個一個封建觀念,美國根本不存在。再比如當今大陸講究所謂靠選題吃飯,就是說寫得好不好不要緊,根本在選題,只要選題好,就是造一大堆垃圾,也能出奇制勝,至少紅它一夜,賺它一筆。據說選題仗至今打了四五年,已經沒有什麼新鮮選題剩下了,中國作家眼下常鬧饑荒。說到這裡,順便插一句離題話。就這一點,也足以說明中國文學距離世界多麼遙遠。

要說起來,海外創作環境遠比中國自由得多,如果哪個作家想以選題取勝,大可做得離奇得多,可是那麼做的人並不多,不普遍。以美國小說創作為例,從來沒有聽說過吃選題這一說。美國小說家創作著重的不是選題,而是寫作的質量,包括情節安排,故事敘述技巧,文字水平。查查英文報上每星期的暢銷書排行榜,極少有什麼稀奇古怪的小說。比如名作家格利沙姆,自己是律師,每年出版一兩本小說,一色都是律師故事,本本暢銷。另一個名作家皮特森,專門寫警探小說,也是一年一本,不改題材,本本暢銷。再如美國著名言情女作家丹尼爾.斯蒂爾,每年出版一兩本小說,永遠寫普通家庭的平常生活故事,本本暢銷。女作家杰基.考倫斯,住在好萊塢,每年出一本小說,全寫影圈裡的人和事,也本本暢銷。那個史蒂文.金,除了鬼怪恐怖小說,別的什麼也不寫,照樣本本暢銷。

跟吃選題一樣,有些中國作家因為窮途末路,只好走形式主義之路,不寫對話啦,時序混亂啦,不分段落啦,不用標點符號啦,這樣小說,都難得到海外讀者接受。被某些學者推崇的歐美前衛作家,作品在歐美主流社會都並不流行,不流行就沒有影響力,書齋裡的人怎麼擊案都沒有用。中國大陸社會,由於懼怕意識形態的力量,幾十年來過度強調文學藝術的宣傳作用,也無形中把文學藝術捧得太高,把文學藝術完全當做社會學或者政治學了,文藝成了思想教育,意識形態傳播,社會生活反映等等工具。始作俑者,《紅樓夢》評論,愣把人家一部言情小說解讀成民主革命的宣言,謬種流傳。而文學界人也順勢造勢,千方百計把文學神秘化,經典化,學術化,殿堂化,動不動就給文學分門別類,判斷誰好誰壞,陽春白雪啦,下里巴人啦,精英文學啦,大眾文學啦,這派啦,那流啦。寫書的人這麼想,讀書的人也這麼想。千千萬萬人買索尼彩電,那麼流行,沒聽什麼專家罵索尼檔次低,質量差,不是東西。就是有人出於行業競爭,砸一砸,也沒人聽沒人信,照樣買索尼。可到了文學作品,就不一樣。常常在大眾中最流行的作品,學界和文藝界就砸得最狠,而學界和文藝界假模假樣的評論,也居然能夠影響讀者,指鹿為馬。此遺毒至今深入國人骨髓,很多自詡叛逆的作家文人,照樣沒完沒了罵大眾文學俗。人家怎麼俗了?不就是投合普通大眾欣賞趣味和閱讀水平,寫了些故事,廣為流傳。尼采不俗,你在大陸中國推廣推廣試試,看能怎麼流行。

這就說到人為什麼要看文學作品的問題,這方面中國與世界也有很大距離。據我所知,這個世界上,除了中國,其他所有國家的人,包括作家和讀者,都把文學作品當作娛樂消遣來看待。作家寫小說為了娛樂讀者,跟馬戲團小醜,籃球運動員,修花剪草的園林工人一樣,絕不想著要解說某種思想和主義。要講政治大道理,大學當教授去。讀者讀小說只為了消遣,跟看場賽狗,看場摔跤,看場脫衣舞一樣,絕不想要接受什麼社會學宣講。想上哲學課,大學課堂聽去。天下也真只有中國人,能把足球提昇到愛國主義的高度。

因為這個娛樂本質,外國主流社會書評的標準很簡單,以暢銷排座次,賣得多,看得人多,這書就好,反之就不好。美國很多大學教授當然有不同的看法,但對主流社會毫無影響力。美國各種文學獎多學院派主辦,得獎作品,常不流行。美國每周出版新書,比中國多很多倍,書評之類也不比中國少,而美國讀者對書評頂多瞄一眼,看看故事介紹,決定值不值得買而已。美國主流社會的書評,也很少有中國那樣居高臨下縣太爺斷案的姿態,更不會講一大堆抽象理論,用些大字眼,表現評家學問高深,而是純粹就書論書,分析故事結構,情節安排,描寫文字等等,旨在幫助普通大眾讀者更容易的讀懂這本書。讀者讀一本小說,一本文學作品,既然本只是娛樂消遣,只求情緒上一時的輕鬆愉快,何必跟真的似的,這啦那啦。讀到黛玉葬花,眼淚淋淋的,還得琢磨什麼深度廣度,多乏味呀,讀書情緒全毀了。美國一本簡裝小說,五六塊美元,跟買個漢堡包差不多,誰買個漢堡包還花功夫琢磨深度廣度?買了嚐一口,不合口味,順手就扔了。

在海外生活,每日繁忙,也根本沒那閑功夫玩文字遊戲,玩艱澀,玩深度,玩選題,玩前衛形式。普通大眾讀小說,或者是上下班車上,或者午餐桌邊,或者睡前片刻,也就幾分鐘到十幾分鐘,緊緊張張的,只夠讀點故事,覺得有意思多看幾頁,沒意思就不看。看了幾分鐘,一個標點沒有,連句子都斷不開,自然不知所云,誰還會再看下去,不如關燈睡覺。或者讀幾分鐘,情節吸引不住,前後連不起來,故事看不懂,車到站,書丟在座上,人就下車去了。美國流行小說,好萊塢電影,千變萬化,在敘述故事的簡明清晰方面,永遠老老實實寫故事,寫性格,寫對話,並沒有很多古怪陸離的文字形式。我以為,大陸眼下流行的所謂文藝創作吃選題,或者玩形式這些說法作法,無非急功近利之舉,表現出一股暴發戶的小家子氣,是一條把大陸文藝創作引入死谷的歧途。

因為目前大陸講究靠選題賣錢,所以前仆後繼的出版妓女小說,從國內寫到國外,炒作得離奇,拿色相做賣點。可這些作品到了海外,並沒多少華人讀者理會,更別說洋人讀者了。因為在海外,真想看色情,人家有專門寫色情的出版物,不像大陸妓女小說那樣遮遮掩掩,看著更過癮。而要看正經言情小說的讀者,自然更不會去看妓女小說了。

現在的中國文學有很多寫現代化中國成功者形像,個個帶手機,開奔馳,住豪華別墅,出入大酒店,妻子賢惠,情人美麗,錢大氣粗,逗得中國人心裡發癢。拿到美國,沒人會愛看。那些所謂成功,在美國實在很普通,不值什麼。國內許多用來顯示豪華的大樓,頂多只夠美國的大眾公寓。而美國華人社區裡開奔馳凌志的,多是中餐館老闆,常被美國華人文化界當作品味不高的象徵。美國富翁比中國多得多,可是美國英文小說(還有電影)以炫耀富翁為題材的比例極小,因為寫了沒人讀,沒人看。美國主流社會中產階級,很少有中國都市人那種暴發戶的畸型心理。

這樣說,並不是要中國作家從此不寫中國土地上的故事。老話重提,對於文學創作來說,寫什麼並不重要,關鍵是怎麼寫,表現什麼。每部小說,都只寫一個個別的故事,不該重復。越個別,就越能表現一般,每部小說都應該而且可能表現普遍的人性,從而突破語言和文化背景的蕃籬,得到全世界各國讀者的理解和接受。同在亞洲,日本文藝作品在世界範圍的影響,就比華文作品的影響大得多。美國主流社會對黑澤明很熟悉,很多人都看過他的作品。而黑澤明的作品正是寫最典型的日本故事,可又是那些最個別的日本古代武士故事,最能在西方國家受眾中流行。原因很簡單,日本文藝家在那些個別的故事裡寫普遍的人,表現普遍的人情和人性,所以異國情調的故事所表現的文化內涵,可以被其他國家讀者理解和接受。日本作品也寫軍人自盡,可那些內心的痛苦掙扎,遠比大陸作品中人可以“為黨為人民”而無視人性的政治宣傳真實得多,所以能夠感人。

中國現在市場化了,中國作家也得賣小說,賺錢糊口。中國十二億人口,就算一半人能認字,也有六億,再算一半人能看小說,也有三億,寫一部小說能賣三億本,就成大富翁了。中國作家儘可完全不顧海外讀者的需要,只給這三億讀者寫作,也夠發財,《雍正王朝》是最成功一例。如果這麼想,自然不必去想開發海外讀者市場的問題。可是如果有個中國作家,想寫出一本小說,能打進世界其他國家主流社會讀者群,那就非得認真研究中國文學與海外讀者欣賞之間的差異,認真改改幾十年養成的演繹概念的惡習。其實說到底,全世界好幾十億人,比十二億可多多了,市場潛力無限,而且還有好萊塢,天天盯著各種小說,找電影題材呢。

原載《中外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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