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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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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桑德拉一家

王瑞芸

我在美國的學校畢業後賦閑在家,有人看不下去,認爲對社會沒有貢獻,就把自己的孩子或別人的孩子領來請我照看。所以我在兩三年的時間堻凰繴茯搮L兩三個孩子。基本都是短期的,只是和卡桑德拉待的時間最長。

卡桑德拉是個美國小姑娘,是一對年輕醫生的頭胎孩子。她的媽媽瑪麗亞一星期要出去工作兩三個下午,時間不多,我們彼此住得又近,我因此覺得頗可以接受。我開始照看卡桑德拉的時候她才六個月,小小的,軟軟的,像麵團一樣粘在人的手上身上。這可决不是一個形容的說法,那孩子真的是黏在人身上。只要把她一放下來,她就哭,且還不是抽抽答答地哭,却是大鑼大鼓地哭,簡直聲震屋瓦,小小的身體堹鉞o出這麽大的聲音,實在讓人想不明白。只要她一哭,我就別提有多狼狽了,因爲聽上去實在慘烈,仿佛我讓她吃了天大的苦頭,讓鄰居聽見了什麽意思。而實際上我只不過是把她放在小床上,或放到小搖籃堨h,她居然就能這樣怒不可遏的,簡直是個小惡魔,弄得我只好時時抱著她,甚至在她睡覺的時候---這孩子習慣趴在人的肩頭上睡。照看這樣難伺候的孩子,可是遭了罪了。儘管她的父母愛她愛得要命,我可實在沒法喜歡她。

卡桑德拉的好哭,弄得我周圍人盡皆知。好在他們極能主持公道,都說是這孩子的不是。有幾次我把她帶到我們住的房子堨h,她當然還是照哭不誤,把嘴張得有半張臉那麽大。弄得同住的美國人尼克和安妮都過來看她。安妮比較有耐心,幫我一起哄她,見哄不轉她,就對我無奈地笑笑,表示了對我的理解和同情。而尼克則正對著卡桑德拉哭泣的臉看了多半分鐘,直截了當地說:“這孩子真醜。”尼克說出這樣的話來叫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爲在美國人的禮貌堙A醜是一個極傷臉面的詞,不光對人是用不得的,甚至對動物也用不得。因爲在我剛搬進這座房子不久,曾不在意地對尼克說,我覺得我們房子堛漕漸u叫賽巴斯卿的猫長得醜。尼克當時大驚失色,正告我不能隨便說寵物醜。現在尼克就能說卡桑德拉醜,你就能知道他對這孩子討厭到什麽程度了吧。

平心而論,卡桑德拉在嬰兒期實在不好看,臉上的肉仿佛舉棋不定,不知該長到什麽地方才好,于是隨便亂堆,結果弄得眼睛腫著,鼻子塌著,不哭的時候就够糟了,哭的時候簡直就是不堪入目。尼克說她醜,真沒冤枉她。而且尼克說出了我想說不敢說的話,實在是大快人心。在這種情况下,每次我看到卡桑德拉的父母一回家抱著她親個不了,嘴堨B還說“我的小美人”時,我簡直替他們窘到無地自容,想:這樣瞎了眼似的父母實在也是天下少有了。

可是事惰總有兩面性,一方面卡桑德拉的粘人雖說叫人討厭,但另一方面,你看到一個如此弱小的生命哀哀無告,需要貼著靠著你來尋求保護和溫暖,也著實讓人憐惜,我就在這樣恨愛摻半的情緒塈滼o項工作堅持了下來。

好在卡桑德拉漸漸長大,很多方面都有改善的趨勢。先是她哭得少了,對我也更有認同感,當她媽媽上班時把她送到我們房子堥茠漁伬唌A她就很老道地低了頭直往堥哄A招呼也不打,好像是回自己的家一樣。我們做中國飯,她也跟了一起吃,我們喜歡吃豆腐,她也喜歡吃豆腐,我們喜歡吃麵條,她也喜歡吃麵條。碰到有中國人聚會的時候,我會帶了她同去,她就跟中國孩子追著打著玩成一片,見到中國人比見了美國人還親熱。當我們把兒子從國內接來了以後,情形更好了,兩個凑在一處玩,像哥哥妹妹。當兩人把冰箱畫得一塌糊塗的時候,我還罰他們做工,發給他們一人一塊海綿,叫他們細細地給我擦乾淨。于是卡桑德拉就乖乖地跟了我兒子擦了半天冰箱,她媽媽來接她回去時正看見她弄得一臉的汗迹,一身的肥皂水。于是我對瑪麗亞說:今天你別付我工資了,我該付卡桑德拉的工資。她今天在我這媟F了兩個鐘點的活。瑪麗亞聽了笑得合不攏嘴。

卡桑德拉另一個顯著的改進是,她臉上的肉終于慢慢找到了自己恰當的位置,給五官讓出了地方。于是眼睛鼻子得以舒心地生長,該大的大,該挺的挺,一張小臉的輪廓清晰起來。她又有一頭捲曲的金髮,還穿著五彩的新衣,漸漸顯得中看起來。當我在草地上和她滾在一起,看著她那被陽光照得晶瑩的小臉,突然發現一個小美人脫穎而出。

卡桑德拉的爸爸布魯斯是個兒科醫生,媽媽瑪麗亞學的是兒科心理專業,于是我常對他們笑說,你們兩個,一個肉體一個心靈把兒童的活兒包圓了。這一對以兒童爲職業的夫妻,自己就像孩子,一個家堨羶楓O五色斑斕的,像個兒童樂園。他們逗起孩子來,自己先變做了孩子,趴在地上讓卡桑德拉當馬騎,然後讓卡桑德拉趴著拿卡桑德拉當馬騎。當然騎卡桑德拉這匹小馬的時候,人得虛處地蹲著,騎的人比馱人的“馬”要累多了。

布魯斯當時正在醫院做實習醫生,忙得四脚朗天,難得在家。但只要回了家總跟卡桑德拉玩得不亦樂乎。有一次我在他們家的桌子上見到布魯斯給瑪麗亞留的字條,由于他大大方方地攤著,我就大大方方地看了起來,只見上面說的是:

今日新聞摘要

l 卡桑德拉和布魯斯見今天上午天氣好,决定出門一游。卡桑德拉跳進她的連褲羽絨服,一眨眼就穿好了衣服。

2.當他們走到德比爾冰淇淋店時,看到堶悸漲B淇淋五顔六色,實在可愛,决定買冰淇淋吃。布魯斯想給自己買一個大的,給卡桑德拉買一個小的,但卡桑德拉也要大的,儘管她比大號的冰淇淋大不太多,但是她認爲布魯斯吃大的她爲什麽只吃小的,這肯定是不公平的!于是他們買了兩個大號的香草冰淇淋,布魯斯一個,卡桑德拉一個!卡桑德拉吃了一小小半,掉了一大大半,而布魯斯把自己的那份全吃了。

3 在回來的路上,卡桑德拉先看見了鄰居家的小狗鮑比,就過去對它招呼:晦,鮑比。鮑比見了老朋友太高興了,一頭沖上來,都把卡桑德拉撞倒了。卡桑德拉正要哭,鮑比嚇壞了,馬上凑到她耳朵邊上嗚嗚地道歉,把尾巴搖得都快掉下來了,弄得卡桑德拉都不知道該哭還是不該哭。布魯斯在旁邊看著他們兩個尷尬的樣子,幾乎要笑死。

4 卡桑德拉熱了脫了她的羽絨服,一路拖著回家,她認爲拖髒了正好給媽媽洗。媽媽不是天天都要到下面的洗衣房去洗衣服嗎,這一定是媽媽最喜歡的游戲吧。不然她爲什麽天天都做呢。

這位兒科醫生寫出了多好的兒童文學!

布魯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有一次他們一家到東海岸去玩。回來以後瑪麗亞告訴我,布魯斯在那些天埵爲那片海灘上孩子們的領袖,每天都有一群孩子跟了他浩浩蕩蕩地開到沙灘上去築城堡,修花園。瑪麗亞邊說著,邊把照片找出來讓我看。我看見照片上那些沙做的城堡,烏龜,海豚之類又挨了當頭一棒,幾乎帶著嫉妒心想:布魯斯這傢夥真是個天生的藝術家,我這個所謂學藝術的人只配替他撿鞋。

卡桑德拉的媽媽瑪麗亞,是意大利人的後裔,棕色頭髮,膚色較深,大眼睛,高鼻梁,身材苗條,精力過人,是個很漂亮能幹的人。一個漂亮能幹的女人如果自視甚高,是多少能够被人們容忍的罷,因爲她還算有這個本錢。可是年輕、漂亮、 能幹的瑪麗亞却完全無視自己的這些長處,對人謙和極了,溫暖極了,做人做到這份上就是難得了。瑪麗亞是個真正的賢妻良母,她的耐心和愛心簡直舉世無雙,那幾年中我從沒見她對卡桑德拉這個難纏的孩子發過一次脾氣。她有時下班回來已經很晚了,且還餓著肚子,而卡桑德拉在我們家正玩得興起不肯回家,她就坐在我們的地毯上哄她玩多半個小時,總要等到她在完全情願的情况下才帶她走。

有一次瑪麗亞因爲一次偶然的事故住院動了手術。可恰巧在這件事發生前他們家已訂好了一套看馬戲的票,也邀請了我們一起去,時間就在她做手術後的第三天。我想瑪麗亞當然該在家媟眶菑F,不料那一天,她竟也去了。我問她爲什麽不待在家媕R養,她說因爲卡桑德拉堅持要她同去,不好掃了孩子的興。這且不算,一路上,卡桑德拉還要媽媽給她讀故事。我說,卡桑德拉,我來給你讀好不好?她不肯,一定要媽媽讀。瑪麗亞就沙啞著嗓子頗吃力地給她讀故事,弄得我在一邊著實替瑪麗亞擔心,怕她傷了自己的身子。但瑪麗亞根本不顧這些,只要孩子高興,她就高興了,自己再怎麽樣也是不要緊的,所以我們夫妻平時在家堨u要提到瑪麗亞,我丈夫一定不會忘記批注一句:瑪麗亞真是個好女人!我也由衷地同意:對,是個少有的好女人!

在卡桑德拉快要四歲的時候,他們一家搬到加州去了,搬走之後我們還經常電話聯繫。瑪麗亞在加州生了一個男孩,取名伊拉,把照片寄來一看,我說,這不是畢卡索嘛。因爲小伊拉的兩隻眼睛瞪得有銅鈴般大,炯炯有神,具有穿透力,活像畢卡索的一雙眼睛。

有一年他們突然打電話來說,瑪麗亞有個主意,她想在卡桑德拉過五歲生日的時候請我和我們兒子去加州玩,由他們出錢替我們買來回機票。我聽了雖然喜歡,但又覺得讓他們太過破費,心堣ㄕw。想了好久,終于還是拒絕了,認爲是爲他人作想。現在想想,完全不對,他們的邀請是重友情而不重金錢的表現,我們的拒絕實際便是重金錢而不重友情的表現。即使是不忍花對方的錢,實際却反映了自己貧氣,真够露怯的。人窮其實還不怕,就怕有貧氣。天!反正這是我平生做下的很沒有風度的窩心事之一。

在我們也搬到加州之後,離他們近了。在卡桑德拉六歲時,我們一家三口便興匆匆地開了五個小時的路過去,給她過生日。卡桑德拉這時已完全長成一個真正美麗的小姑娘,小臉精致極了,小身體又柔軟又苗條。因爲新近在練體操,她走起來昂首挺胸,姿勢十足。小伊拉也是一個美麗的小男孩,見了人幷不認生,一張闊嘴笑得把臉分成了上下兩個分開的部份,實在叫人愛個不了。他們的家更加有趣了,人丁畜丁俱旺,在伊拉之後,瑪麗亞又生了個女孩,叫麗娜,那時剛剛滿月,吃了睡,睡了吃,比當年的卡桑德拉安靜得遠去了。此外,家媮椈i了一隻猫,一隻烏龜,兩條狗。我們去的時候正趕上其中的一隻生了六隻小狗,毛茸茸的滿屋子滾動,一地都是生命……家媢磞b是熱鬧非凡。布魯斯、瑪麗亞夫妻兩人周旋在這一群小孩子和小動物之間,興興頭頭的,全無倦意,家堛漁薵^總像是在過節。布魯斯要出門散步,呼拉拉竟帶出去一群,只見他把小伊拉背在背上,一手拉著卡桑德拉,一手牽著兩隻大狗,六隻小狗跌跌撞撞跑前滾後,要不是猫太懶,烏龜爬得太慢,只怕也會跟著去吧。這樣的一群在路上走,一街的鄰居都笑眯眯地看著他們---瞧這一家子。

是的,卡桑德拉一家和別人活得不一樣。這對夫妻真的是能放膽照了兒童的興味去生活,他們把成人的世界往兒童的世界堭a。人生對于這一家人因此成爲一件興高采烈的事,成爲一遭有聲有色的游樂。家庭是一個大的兒童游樂場,他們的日子便是對這個游樂場中所有聲色、活物的玩味,對生命津津有味的陶醉。由于他們能如兒童般把生活當游戲,生命對于他們便沒有任何抽象沈重的成份。他們夫妻中的任何一個都决不會像我那樣對著窗口枯坐,出神思索所謂生命的意義,他們把自己整個地浸在濃濃的生活汁水中,無暇它顧。

現在卡桑德拉已經滿了入學的年齡,他們也不送她去上正規學校,却送她到一個試驗性的學校去,在那堥S有教科書,沒有課程表,孩子喜歡做什麽,就做什麽,對什麽有興趣,就引導他學什麽,他們讓自己的孩子在一種完全自由的玩樂氣氛埵赤齱C實在說來,他們的孩子是我在美國迄今所見的最美麗健康的孩子,擁有這麽美麗健康的小孩子,這個世界媮晹酗麽更可珍貴的。

一想到這家人,一種歡愉的感動就滲透了我。我是一向覺得自己活得還不錯的, 但在卡桑德拉一家面前,老讓我覺得自己缺了點什麽,而且悄悄地慚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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