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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沙鹿到門諾

陳真

約一年半前,甫通過專科醫師考試,逐漸有能力擺脫大學時代以來的貧困之後, 便自告奮勇來門諾醫院開辦精神科,並且每周末義務看診。為了進一步表示對這所「美國仔醫院」的敬意,我並且拒絕了一切食住宿及交通安排,我沒有去住院方提供、靠海的漂亮大飯店,而是自己看電線桿廣告,找了一間約只兩坪大、沒有窗戶、木板隔間、月租一千二、只有一張小床的密閉房間。

這種房間,我住得挺習慣的,住起來像「回到家」的感覺。唯一不習慣的是,房間門口經常東倒西歪好幾個喝醉酒、「來不及」回到自己房間就睡著的原住民室友,出入必須小心地繞過他們,避免踩到。(頭一天,我還以為我房門口發生滅門血案。)

每周五,看完門診,帶著乾糧或便當,從中午的沙鹿罰站到黃昏的台北,從晚上8點的台北罰站到深夜1 點的花蓮,隔天,再循原路一一罰站折返,或從人潮洶湧的花蓮罰站到台東,高雄或台南,然後在深夜2: 47準時回到沙鹿火車站。

一年半的時間,風雨無阻地,我的假日完全是在一連串疲憊不堪的旅程中度過。唯一「看得到」的收穫是滿滿一抽屜的火車票。每一張都像一封情書似的,年月日若干,收信人不詳,上面寫著世界上只有我自己能解讀的密碼。

如果繞台灣一圈以一千公里計,再努力多繞個幾年,總長度就足以抵達我所喜歡的月球了;等於說,我一路搭著「復興號太空船」,或站或蹲或坐,竟然也可以到達另一個美麗的星球。

於是,經常有人忍不住好奇問起我的動機安在,為什麼要大老遠往返、每週坐火車繞行台灣一圈?問的人,多半善意地在心堨為我「準備」了一些「勵志性」的「標準答案」,比如「為了服務東部偏遠民眾」、「為了關懷原住民」、「為了實踐某種精神」云云。每每聞之難堪而無言以對,場面尷尬。記者通常根本不必問,好像直接就能看到我的靈魂似的,憑想像寫出「讚美」之辭,更使我感覺像「醜聞」被揭發一般,因為我並沒有懷抱如此「實際」的念頭。不管我做過什麼,這些「偉大」的念頭,從來沒有一刻出現在我的內心。

那為什麼要做這徒勞無功的事呢?無言以對之餘,我腦海婺g常反覆想起一段可能是泰戈爾的故事吧﹕一位爸爸處理完了太太的喪事,返回家中,小兒子從窗戶堙A看見爸爸遠遠地走來,高興地趕緊跑出屋外,迎上前去,爸爸一把抱起,坐在肩上,不懂人事的小兒子問﹕「媽媽呢?」爸爸往天上指了一指,小兒子抬頭一看,哇!好漂亮的滿天繁星。星星像點點熱淚一般,高掛在黑暗的天空。

如果拿這故事來做為回答,好像有點「答非所問」,可是,我想不出來有更好的「答案」。滔滔人世,任何一位相信生命本身,存在著某種價值的人,踏在泥土上,看著周圍人事哀樂,難道不會有上面故事中這樣的一種心情和希望?!從沙鹿到門諾,大約也是出於此。要不然,擠一二十小時的火車,看三、四小時的病人,來去匆匆,損己不利人,有何意義?

每次到花蓮,都已深夜一點多,夜深人靜堙A騎著租來的摩托車,忽左忽右任意繞過人車稀少的街道,清涼的空氣中,飄來那吼吼吼的奇妙海浪聲,看那天上繁星閃爍。我經常因此覺得心中彷彿擁有了一個天大的祕密似的,因為這個秘密只有我自己才能明白。

這個秘密是﹕我彷彿體會到了真實、感受到了結結實實的生命跡象、明白了快樂和痛苦、明白了感情、觸摸到光陰的流動、明白了世上美麗的東西、了解了人性的一樣和不一樣、懂了那有限和那無限、掌握了許多奇妙的自然法則、理解了這個世界是怎麼一回事。有時,甚至好像看到長著翅膀的天使,飛低在我面前微笑似的。雖然有時我也會疑惑是不是長年的身心交瘁,讓我產生某種迷離的幻象和自覺?

東部的星光異常明亮,瞇著眼凝望久了,四周泛起光暈,恍如淚光。中國有一位著名音樂家王洛賓,黑獄十八年,一生坎坷,但樂曲浪漫如故、熱情依然。有一段話,腦海奡坐坐ㄔh,他說﹕「我的心有一部鋼琴,無日無夜不在演奏樂曲,手斷了,心還在彈,沒有人能使我離開音樂。」

歲月如流,飛奔而去。人事縱然滄桑,總有所愛,難以磨滅。有什麼力量,拿得走我心堬`沉的愛戀呢?

看那幽暗的夜空,點點星光背後,彷彿有人們不變的真情與夢想。

7/28 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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