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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陳年舊夢

陳真

看了素禎的文章(請見阿米巴醫學人文報「親嘗自己的藥方」http://iwebs.edirect168.com/amoeba/),我心頭浮現一個夢。這個夢,已經整整十年,但它有時遙遠,有時卻又彷如昨日。

我大學功課雖然倒數比較快,但我抽到上籤,進入我心目中的「第一志願」彰化基督教醫院實習。它之所以成為我的「第一志願」,是因為我打聽馬路消息的結果,聽說它對病患很友善。我心媟Q,對最可憐的病患都會友善,對也蠻「可憐」的實習醫生應該也不會太壞吧!?我的判斷,事實證明並沒有錯。

另一方面,到彰基是為了接近兩位我非常尊敬的基督徒,也就是劉峰松和翁金珠夫婦。聽起來可能有點難以置信,不過,事實的確如此。我直覺地相信他們會給我好的影響,至少,看著這兩位這麼善良謙卑的人,會讓我覺得心理上有某種慰藉,多一些面對艱難的實習生涯的勇氣。

我不是基督徒,沒受過洗,但我可能有點「迷信」,從進入醫界第一天上班開始,醫師袍的口袋堙A除了藥品手冊外,我都不會忘記擺一本聖經,可能就像民間帶護身符那樣,我相信它有改變事物的能力,這樣的能力是在人身上找不到的。其實我並不仔細研讀,只是煩的時候或高興的時候,就把它拿出來,閉上眼,盡量用虔誠的心,任意翻開一頁,看看剛好會有什麼話跑出來。很奇怪,絕大部份時候,都會有很貼切的句子出現,我把這視為一種「神蹟」。

我喜歡媕Y的句子,充滿有趣的比喻。朗誦在心,總是讓我覺得很愉快,就好像初上小學國語課學「造句」的那種心情。我想,聖經大概是我讀過寫得最好的詩。單是從文字本身和它所蘊含的想法來看,我實在無法相信那是出自「人類」的手筆和心靈。我常想,大概只有「神」才可能有那樣的才氣和見識吧!?

這大約就是我當時做為一個醫界新鮮人的某種背景和心境。十年來,我獲得許多知識和經驗,但我總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反而從我的生命堮囓╮A至少是變得黯淡了,只是不知道那是什麼。

實習醫師,真是有永遠都做不完的工作。我的許多白頭髮就是從那時候開始長出來的。可是,之前好幾年都是半工半讀,兼一堆家教,每天累得半死,頭髮都不白,當了醫生,三餐從此無憂,外在政治大環境也慢慢開放,生活從那時逐漸安逸悠哉起來,怎麼反而「白了少年頭」呢?

也許,醫院那樣的環境太嚇人了。劉姥姥進大觀園,實習醫生根本不懂半項,卻突然得單槍匹馬面對病患。我常擔心我向來的魂不守舍和笨手笨腳會不會給鬧出人命來。

資深醫師說,插了胃管,要用聽診器聽一聽是不是插到胃堙A還是插到其它地方去了,可是,我總擔心一時耳鳴聽錯,說不定給插到腦袋或氣管堣F。抽動脈血,腦海總是浮現病人的血管被我插成噴水池的恐怖畫面。反正不管抽啊插的,對一個初學者而言,真是樣樣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不過,這十八般基本武藝,如果連我都能學會,世界上大概沒有幾人學不會了。雖然外行人看起來可能會覺得很厲害,但實際上一點都不難,不用多久就能駕輕就熟、虎虎生風了。因此,實習醫師的生涯,很快就沒什麼挑戰性,畢竟重要場面,旁邊都會有資深醫師“cover”(掩護)。我們技術上能做的,不外只是抽啊插的或換藥拉勾抬病人什麼的,值班時,就幫忙打發住院病患對資深醫師睡眠的干擾。

有一次值班,我照例忙到晚上七、八點仍未用餐。這倒不是因為我比較認真,而是我總希望工作做完一個大段落才來安心享用我美味的晚餐。那一次,好不容易忙到最後一個換藥工作,對方是剛住院不久的一個口腔癌病人。於是,我請護士把病人帶進診療室來。護士理應充當助手、先把傷口的紗布解開才對,可是,她卻似乎顯得猶豫,站著遲遲不動手,若有所思。我問說﹕「怎麼了?」她說﹕「陳醫師啊!你要不要先去吃飯,等一下再來換?!這可能要換很久喔!」說的時候,還一邊使眼色,好像要暗示我什麼似的。我當然說沒關係,因為病人都來到眼前了。

她見我不為所動,於是忍不住明講﹕「我是怕你看到傷口,等一下會吃不下飯。」不過,我還是笑笑地說沒關係,因為傷口可不可怕根本不會影響我的味覺。

紗布打開了,我一看,哎呀!真的是很恐怖!或許我當時還叫出個「哎呀」的「以示恐怖」的慘叫聲來,表示贊同護士的事先警告。那位護士做了個「這下你知道了吧!」的鬼臉,我也回報一個尷尬的笑容說﹕「早知道應該聽妳的話」。這兩三分鐘的對話,全在病人面前演出,好像當他根本聽不懂我們在講什麼似的。

病人是個老農夫,不必查看身份證,看他乾燥黝黑粗糙的皮膚和滿臉的皺紋就知道了。坐得直直,頭卻低低,沉默寡言,不發一聲。或許他也發不出什麼聲音來了,但我記得他有一種我從小熟悉、「做穡人」特有的堅毅眼神。

護士備好器材藥品,我戴上手套,轉向病患。突然,我看到好像有什麼東西從病人身上掉落地面。一時還沒會意過來,又掉一個。什麼東西啊?仔細一看,原來是幾顆斗大的眼淚。

因為病人低著頭,這淚不是用滑的,而是直接滴落。這麼大的淚,掉在地上,竟也無聲無息。

我不知所措地迅速換好藥,回到我溫暖的醫師休息室,一邊吃著冰涼的便當,一邊回想這一幕。但是,後來做了些什麼,我已經記不得了。對於這事的記憶,就像一個壞掉的時鐘,停在吃便當的那一刻。

時間久了,也許是想忘掉這不愉快的事吧!這事逐漸變得像個不曾發生、輕飄飄的夢似的。不過,這夢卻似乎使我明白了書上無法教的一些東西。

26 Oct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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