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blt.gif

Tang Ben Forum

Chinese Software

美國.洛杉磯

tangben@tangben.com

 

美德與本能

陳真

Wen Jing,

我想你可能是要問我對「爭取」或「維護」自己的權利有沒有「足夠的勇氣」。當然沒有。這一點毫無疑問。我只有逃走的勇氣而已,沒有爭取的勇氣。我只有在碰觸到最基本的忍耐極限時,才會有一點點不得已的「勇氣」。一般時候,我腦袋堨u想著一件事﹕「逃走吧!逃走吧!」,而不是「改革吧!改革吧!」。

逃不走的,我就忍耐,真的忍耐不來,我才不得不鼓起一點點「勇氣」--如果這也能算是一種「勇氣」的話。

每個人生存的基本需求不太一樣,所以,在我看來是基本生存的東西,在別人看來,卻可能要求太高了,或根本是不必要的要求。反之亦然。別人在乎之事,我通常也無所謂,可有可無。

比如說,我需要一種「寧靜、不受打擾」的感覺,所以,以後很可能會去鄉下耕田養小狗,與青山溪流為伴。許多人需要的,卻可能是一種「成就感」,所以「官」越做越大,越往「中心」靠攏,「自信」也越高。我一點都不需要這種「成就感」。「愉快地活著」,就是我的「成就感」,我不需任何努力,瞬間就能完成我的「成就感」。

梭羅在「民不從」(civil disobedience)有一句話,十幾年來深得我心、縈繞不去。他說﹕我們不是出生來做各種抗爭或爭取的;我們是出生來享受生命的。

只要不是把「我」糟蹋得很過份,只要不是碰到我對公眾事務的美感底線,我一般是很容易,或者至少可以說,我一般是很願意逆來順受的。在我的字典堙A順從是一種美德,反抗則只是一種生物求生存的本能。我缺乏「美德」,但我的「本能」卻綽綽有餘。

會順從的人,贏得我的高度尊敬,會反抗、會爭取的人,只是表現出一種很初級的生物本能。反抗容易,順從難。或者說,奪取容易,拋棄難。就好像不用暴力比較難,用暴力誰不會?!就好像揍死個小王八蛋比較容易,揍得死卻不揍或只給他揍個半死卻比較難;就好像為己澄清比較容易,沉默受謗卻比較難;就好像「慷慨歌燕市」比較容易,「從容做楚囚」卻比較難等等等。

我也很喜歡殷海光先生一段話,他說他一生思想無建樹,但幾十年來,從他身上抖落的東西卻夠多了。

當我們有能力獲得或保有某些東西卻能拋棄它時,我們就能多一點自由,不受它所控制。比如說,我們如果心甘情願獻出生命和青春,要宰要割都隨你便時,誰還能用槍砲黑牢來嚇唬我們?!如果我們視權勢地位如無物、自甘「卑下」時,誰還能用這些東西來控制我們、干擾我們的生活樂趣?

如果甘地的「不合作運動」或梭羅的「民不從」曾經教了我們什麼,我想,那就是「順從」。聽起來似乎有點強詞奪理,明明不從,怎麼變順從?!不過,確實是這樣。影響甘地和維根斯坦很深的托爾斯泰,最重要的想法之一就是﹕「不要抵抗惡」。

我在社運圈,迄今大約有17年歷史,在媕Y,我看到或學到壞的比較多,在圈子外頭,我卻看到好的比較多。我很難相信有人在社運或政治圈卻能完全出汙泥而不染。就算不染,也會沾上臭味。敢於逼人就範的,對我來說, 不是英雄。為家人打拼工作、願意屈服低頭的,才是好漢,才是好男好女。

我記得十幾年前唸高醫時,有一次深夜,寒氣逼人,非常冷,路人稀少,我步行經過六合夜市,看到一個中年婦女,擺著一個算命攤位,衣衫單薄,端坐不動,一副裝神弄鬼的模樣。她假裝閉上眼,裝出酷樣,也許這樣看起來會比較像個半仙。事實上,她一直瞇著眼睛在偷瞄路人,看誰有倒霉相,也許會來光顧。我一靠近,很不幸,馬上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看她眼睛瞇得特別厲害。看到這一幕裝神弄鬼,我心堳o異常感動,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在這個「寒夜中的女半仙」身上,我可以感受到生命的溫度和無辜。在偉大的、整天說他在爭取公義、反抗不義的社運或反對運動圈,我卻常感受到冰涼的氣燄和言不由衷的詞令操弄。

至於什麼都沒做或整天做相反的事,卻把“empathy”、「愛心」等「冰涼、漂亮的空洞詞令」當職業的精神科圈圈,當然更令人鄙夷了!幹精神科的,應該堅守分寸,不要講多餘的不相干屁話,不要撈過界,管起忠孝節義三從四德來。那不是我們的營業項目。

比如說,常常可以聽到類似建議病人要「放寬心胸」、凡事要「看得開」,才會「適應」良好,可是,最沒有心胸、最看不開的,就是醫生自己啊!可是,他「適應」得比誰都好,左右逢源、越爬越高啊!

也聽到無數次什麼建議病人要多培養「正當娛樂」,不要出入「不正當場所」。真不知道什麼是「正當娛樂」,哪堣S是「不正當場所」,總統府嗎?而且,我明明知道還有藥商招待精神科醫生去喝花酒,還有什麼「飯後餘興節目」,黑話叫 second run”。我不是要制止這些事,我沒那個興趣,也沒那個「膽」,我只想說,我們應該對「專業」這種東西嚴肅以待,不要亂「擴張營業」,不要管到我們不該管的地方去,不要講連我們自己都不相信的空話廢話,這樣,這一行才會發展得比較好一些,也比較能受人由衷的敬重。

另外,許多人喜歡推崇社運或政運人士什麼「為義受難」,實在是搞不清狀況。誰多了什麼「義」,又受了什麼「難」?誰不「受難」呢?一個母親的辛苦,怎麼會是「正義人士」的那一丁點「難」所能比擬?而且,正義人士的「難」,老早不知得到了幾百倍的回報!大部份人的「難」,卻只能一己承受。

1994年冬天,我和同學陳仁達醫師兩人,在華視門口「禁食靜坐」三天三夜,呼籲「改造媒體」,結果,當場收到的毛襪,差不多可以擺上一個路邊攤。事後和當時的各種回應,包括簽名、來信、卡片、鮮花等,有案可查的,算一算有五百多個人。至於熱水壺、衛生衣、毛帽、毛衣、 圍巾等,也是差不多可以擺上一個地攤。對「無名小卒」都如此熱情,更何況是對那些「明星級」的「正義人士」。

總之,我是要說「不抗惡」是好的,因為,甘地說的﹕「我們越無辜,我們就越有力量。」力量絕不是來自正義人士的「犧牲奉獻」,而是來自尋常百姓的生活勞碌與「順從」。

不過,小王八蛋們別高興得太快,「不抗惡」當然不代表喜歡看到你做惡。想想Ridely Scott的電影Gladiator(神鬼戰士),主角在我看來,就是一個挺「順從」的人,他不抵抗,也無雄心壯志,但他不跟小王八蛋一起做惡,而且,只有在被逼到生存或美感的基本底線時才拿劍。

當然,傻乎乎地盲從、一窩蜂趕流行、人云亦云、靠攏主流、迎合鎂光燈、委曲求全、努力往「上」爬、一個口令一個動作,都不叫「順從」,那叫「跟自己過不去」。

6 Jan. 2001

 

論壇主頁

今日短評

快訊快評

今日幽默

今日妙語

新聞述評

網友論壇

縱論天下

脫口秀

兩個兩岸

獨語天涯

咖啡廳

人生自白

美國筆記

景涵文集

天才兒童

西雅圖夜話

網友漫筆

楓葉傳真

劍橋偶拾

美國札記

千里帷幄

情詩欣賞

燕山夜話

千載清謠

瑞典茉莉

聚焦香港

澳洲思絮

洛城夜話

創業雜誌

法律世界

新科技

網友來函

喜馬拉雅

財經趨勢

自由言論

華府鉤沉

星條旗下

社區服務

日耳曼專稿

銀幕縱深

硅谷清流

 

 

 

對本網站有任何建議或有任何體會要與大家分享,請發往 tangben@tangben.com

一九九九年七月二十二日正式上網
Copyright © 2000, 2001, 2002 TANG B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