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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而上與形而下﹕科學人文的楚河漢界

陳興正

許多唸社會科學的人,「解釋力」旺盛,不管什麼東西都要拿來「分析解構」一下。勇氣固然可嘉,但往往因為不明白所要「解構」的東西究竟是熊還是虎,於是,常常馮京當馬涼,以致無法竟其功,反而惹來被解構一方(通常是自然科學家)的嘲諷鄙夷。

另一方面,自然科學因其「實用性」,所締造的成就往往肉眼可見,可謂「有目共睹」。太空船就是太空船,DNA就是DNA,開腸破肚就是開腸破肚,因此,很容易獲得大眾的信任和青睞。社會科學是還好,既是「科學」,畢竟「有憑有據」;大部份都還挺「實用」,比如法律、經濟、政治, 所以,也還算「熱門」。

最慘的是「唸人文的」,講老半天,什麼東西也沒跑出來,一事無成。頭腦硬如鋼、介如石的沒耐心聽眾,往往忍不住就會發飆﹕「你講這個做什麼?」溫和一點的,會「勸」你做點「有意義」的事,以貢獻社會。

尤其在一個實用心態很強、「鈔票才是財富」的社會堙A「唸人文」,大約就等於「沒出息」的代名詞。台灣社會好像差不多就是這樣。比較有「出息」的,當然是聯考高分或者錢賺比較多或者比較「實用」的學科。問題是,如果我們不弄明白那「基礎的」、「不實用的」東西,如何可能有好的「根基」來發展那些「實用」的?一棵植物,如果不是有那細細柔柔、看不見的根藏在地底下,哪來養份?如何可能茁壯成一棵大樹?

研究者的養成過程中,如果從不關心諸如「如何思考?」等等「不實際」的問題,如何可能期待創新?知識如何可能成長?把一堆資料不斷地堆積到一個人的腦子堙A跟你不斷地對著電腦存檔一樣,有什麼意義呢?以前常看到一些同學,不想弄明白數學公式的原理,卻急著做一大堆「很實際的」例題演算,這不是很怪異嗎?

一個人如果只會背公式,甚至可以反射動作一般地套用公式,也許可以應付一下聯考,也許甚至可以考個滿分,也許可以拿個數學博士,也許可以當個數學教授,但我們絕不會期待他成為一個好的數學家。

在這種講「實際」的社會堙A因為強調「眼見為憑」的事物,所以,似乎總有某種「業績」壓力在,於是,我們老急著要教別人「知道」一些什麼,而不在乎究竟要「怎麼想」。好像你只要照著「師傅」這樣做,依樣畫葫蘆,那你就是在「做研究」了;好像「知識」只是一條一條像「香腸」那樣的東西,吃進了一條算一條,吃越多越厲害,有朝一日變成「香腸大王」;好像「方法」只是一種像「洗衣機使用手冊」那樣的東西,只要照著程序一步一步操作,那你就是在「做研究」了;好像「做研究」只是一種依靠剪刀醬糊的「剪接」工作,而不必管「自己」到底是要說什麼或者想什麼。

這些心態,如果不檢討,縱然把義務教育提昇到博士,也不可能促進學術發展。就好像一個國家,如果我們腦袋堥漕ョu看不見」、「不實際」的價值觀從不受重視、檢討,政黨輪替就算輪來輪去輪一百次,也不會使這個國家有什麼根本上的進展。

重「實際」的社會堙A不但輕人文重科學,這也罷了,更奇怪的是,「人文」總是像個裝飾品似的。聯考高分的,比如醫生,動不動就要拿它來裝點門面,整天喊著醫學人文醫學人文。喊就喊吧!還能怎麼樣?!問題是﹕我們經常無法在所謂號稱「結合醫/科學人文」的各式各樣學術活動或文字堙A看到一絲「人文」的影子。

「人文」,彷彿變成只是類似「廉價的愛心」或者某種「溫馨的人生智慧」的代名詞,等而次之的,「人文」,只是附庸風雅的所謂「高尚藝術的欣賞能力」,最「形而下」的「人文」,可能就是一些庸俗的名人雅士們的「心情小故事」了。除此之外,再無其它深刻意涵。

這樣的一種趨勢,不知是真的那麼難懂,或是大家心照不宣,故意避而不談。它除了可能造就某些人的就業機會和學術晉身階之外,除了憑添某些人空洞的「人文風采」之外,對這個不怎麼有趣、更不怎麼適合老實人和動物居住的社會,有什麼好處呢?對知識的發展又有什麼幫助呢?

而且,據我所知,醫界「私下」其實是很看不起這些聯考分數不高的「唸人文的」,從學生時代開始,好像就是這樣,言談中總是有意無意地流露鄙夷。一堆學生聚在一塊,唸醫的往往自覺高人一等,自命瀟灑。

既然看不起人文,所以總是以為憑我等醫生「聯考寵兒」之資質,人文豈能難得了我!既然難不了,當然就撈過界來。自然、人文、概念、實證四不像的精神醫學界,似乎更有這種毛病。

我不是要主張醫學或精神醫學應該發展成一種「純」自然科學,硬梆梆,一切讓基因自己來講話。我要說的是﹕學醫/科學的,憑什麼能任意「進出」人文、跨越某個「楚河漢界」?人文真的有那麼沒出息,只能任人跨來跨去的嗎?就好像一個唸文學的人,如果突然寫起「從精神病理學的觀點來分析托爾斯泰的憂鬱性格」的醫學文章,那不是很奇怪嗎?他什麼時候懂起「精神病理學」來了?

我當然也不是要主張自然科學應享有「霸權」,社會、人文學者一概應生人迴避。雙方要怎麼「撈過界」當然都無妨,但是,不能亂吹牛皮,一粒田螺煮九碗公湯; 不能信口雌黃;不能「官大學問大」;不能睜眼說瞎話;不能吃不到三天齋就要上西天。

我也不是在說掌握某種知識有多難。醫學一點都不難,但懂得它的一點皮毛,需要很長的時間,除非你是華陀再世或怪醫黑傑克。同樣地,哲學做為一種學術,也是一點都不難,但是,如果你要用它的學術語言來發表看法,所需的時間和心力,也絕不會少於醫學,除非你具有維根斯坦那般的氣質和天份,才有可能另創哲學天地,或者在極短時間內打通哲學的任督二脈。

我當然更不是在說科學人文應該一人一國,老死不相往來。相反地,我倒蠻希望盡量「挑撥離間」,看到雙方打架,努力攻城略地、開疆闢土。但是,打架憑靠的「武器」應該是沒大沒小的「知識」和「理性」,而不是「輩份」,更不是赤裸裸的「權力」運作。

人文的一方,通常是被壓得有點「自卑」,當然不太敢歧視自然科學尤其醫學的「博大精深」,甚且常有高估。但反過來,科學的一方,卻總是把人文的東西看得像吃泡麵那樣容易,稍微聽過一些詞兒,馬上就能以該領域的「專家」之姿面世。

如果有位詩人,讀過「健康世界」幾篇有關「人格障礙」(personality disorder)的醫學文章,自認寫詩多年,「深刻了解人性」,於是就寫起「人格障礙的病因學研究」,我們是不是會覺得他腦袋花了?!

我當然不是要說對方的東西你永遠不能碰;不能碰,怎麼還叫「打架」?!我要說的是一種對自己和對對方脫掉某種不必要的「權力外衣」後的「正確評估」。或者換句話說,我要說的只是一種「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病識感」(insight),以及「知道別人在說什麼」的「洞察力」(insight)。

我知道許多人文學者,私下簡直是把醫生視同「笨蛋」的代名詞,對於醫生之反智與庸俗,一講起來,常常笑到要打嗝。同樣地,我也知道許多自然科學界的人,把人文學者視同「沒出息」的象徵,對於他們的研究,總是不明就埵a嗤之以鼻,以為這些人似乎整天吃飽閒閒地空談清談亂談,簡直一無是處;而自己在實驗室媯I膏繼晷地工作,是多麼「腳踏實地」啊!

聽起來,「腳踏實地」的「科學家」這一邊,似乎比較可笑一點。不但經常撈過界,而且相當「大無畏」,通常沒有一點點「病識感」;頭腦一條鞭,視野一直線,似乎永遠無法明白天地之大似的。

如此「大無畏」的勇氣,究竟是從哪來?我想,也許是出於無知和某種「輕人文」的心態吧。因為,非科學界的人,即使再無知,也不敢真的寫起科學文章來,但是,我們卻四處都可以看到醫生或科學家對人文的鄙夷,甚至大方地撈過界,自行闡釋,自成一家之言。

既然雙方互相都不滿,為什麼不明講呢?也許是因為台灣學界有個「禁忌」,私下要怎麼罵怎麼嘲笑都行,但是,一公開就得一副謙謙君子樣,必須互相標榜,必須溫良恭儉讓五德俱備。因為,只要一批評,縱然再客氣,也會得罪人,從此結下樑子。所以,「識相」的人,總是知道「前途」要緊、「安全」第一,要批評只能到暗處來,不能到公開處明講。

我經常看到A(或B)在私下把B (或A)講成禽獸不如的大笨蛋或大壞蛋似的,卻又不斷看到AB公開哥倆好一對寶、互相歌頌,實在不可思議。學界這種陰陰柔柔的氣氛和一味競逐權力的變態,跟我見識多年的政界,實在沒有多大差別。我相信﹕這樣的現象,有百害而無一利,是學術發展或社會進步的致命傷。

我不是要講人際關係的誠信問題,我只是相信﹕知識的發展,如果建立在「實事求是」的風氣上,如果走在一個「努力找出問題和錯誤」的方向上,會發展得比較好,而不是靠著「學徒」一般、一模一樣的「複製」和歌功頌德。

我想起亞里斯多德一句令人窩心的話﹕「把真的說成假,假的說成真,是錯的;把真的說成真,假的說成假,是對的。」(To say of what is that it is not, or what is not that it is, is false, while to say of what is that is, or of what is not that is not, is true.
我們不是喜歡「罵人」,也不是跟「誰」有仇;如果掃黑都該六親不認,更何況是號稱要「追求真理」的「知識份子」!知識應該比政治誠實一點,不是嗎?!

有位台大教授傳來一篇文章,題目是「死亡之重新定義─對於腦死之探討」,文章開頭幾個關鍵字「本體論」、「倫理學」,吸引我把文章讀了一遍。

該文登於「醫學教育」19999月第三卷第三期,作者是吳建昌、陳映燁、李明濱等三人,都是精神科醫師。吳任職桃療,陳李二人任職台大精神科,其中李教授也是該科主任,並且是台大醫學院共同教育室主任,台大社會醫學科主任。這本刊物正是李教授等所主編,由台大醫學院共同教育室出版。

我發現該文有很多問題,這些問題,多少能說明我上面談到的一些想法,以它為例,應該是相當有其代表性。

該文作者對哲學的理解似乎是這樣﹕哲學像是一種「科學」,所以它會逐漸地「修正」和「進步」,而且就跟「三民主義」一樣,媕Y有一個又一個的「大師」,提出各種科學一般的具體「理論」來主導整個「進步」,就像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國父蔣公李登輝陳水扁那樣,「一條鞭」似地把「三民主義」的「道統」給
傳了下來。

比如文章一開頭,作者說﹕「就哲學上而言,在西方文明逐漸勃發後,針對死亡之本質、性質或其終極目的之哲學思考開始萌芽於古希臘,從柏拉圖、亞理斯多德歷經基督教神學,遞轉到康德、黑格爾之德國古典哲學,迄於現代之存在主義哲學等,皆曾對上述死亡問題提出深刻之探討」。

這樣的哲學圖像是非常怪異的;遣詞用字也是「三民主義式」,很難理解其涵義。這就好像說﹕「哀傷時會流眼淚的現象之本質、性質及其終極目的之思考,在西方文明勃發後,開始萌芽於古希臘羅馬帝國時期,從荷馬的史詩,歷經文藝復興以及莎士比亞四大悲劇,遞轉到亨利梭羅等美國古典自然主義文學,迄於E. M. Forster, J. M. Coetzee等現代悲劇文學。」聽起來也是很奇怪;無法理解,不是嗎?

跟文學一樣,哲學的涵義往往不是那麼顯而易見,不是出現一段又一段很具體的文字講到「死」才叫討論「死」,和死亡有關的一首詩或一段文字,完全不需要出現「死」這個關鍵字!而且,「死亡」這種東西,恐怕有人類就有人談,它不是什麼科學發現,也不是什麼理論建構,相關文思,四處可見,哪有什麼「萌不萌芽」的?哪有說羅馬皇帝或哲學家談了才算數之理?它更不可能還像「籃球」一樣地「遞轉」來「遞轉」去,甚至還知道現在已經「遞轉」到外國哪個人的手堙C這話聽來實在太詭異荒謬了。

「形而上」的人文思想,落在具有「形而下」的「科學精神」的人手堙A似乎總是浪漫盡失,生趣全無,總是變得「科學兮兮」,講得跟真的一樣。不知所云。

「哲學」這東西,不是像「昨天傍晚高屏大橋突然斷裂掉到河堙A數十人輕重傷」那樣的一個明明白白的「事件」,也不是由一堆具體的「事實性」知識所組成,它比較像是個「無形的大菜市場」,一堆「怪人」在賣東西。這攤什麼都賣,那攤也什麼都賣,賣的全是抽象東西,看不見也摸不著。每攤都像個雜貨店,千奇百怪,什麼都有。而且,誰也不甩誰,全是「單幹戶」、「個體戶」;沒有什麼「遞轉」、「傳承」之類的東西在堶情A更沒有絲毫那種「聖賢之道一脈相傳」、某種思想「終於開花結果」的味道。

哲學堙A根本沒有一個像「三民主義」那樣明明白白的「道」可以像「傳球」那樣傳來傳去,也沒有像科學「理論」那樣的東西,它無法透過不斷的「檢驗」和「修正」來變得「更正確」,就好像莎士比亞寫的東西不會比瓊瑤小說「更正確」一樣,因為它沒有「正確」這回事。它沒有一定的起承轉合,它不是一齣連續劇,也沒有特定劇情。所以,它既不會「進步」,也不會有「結論」,就好像文學或音樂不會越來越「進步」那樣。

它也不會有什麼特定的「主題」沿著一定的路線「傳」下來,就好像我們也不會開記者會「宣佈」說「歡樂」的主題「是」從莫札特的歌劇「傳」到Goran Bregovic的吉普賽音樂一樣。因為,哲學婼瑼漯F西,是「說不準的」,我們無法像發現科學真理或找到真兇那樣地「鎖定」一個「正確答案」。它不是科學上的是非題選擇題,它沒有「主張」,也不會有「結論」,就好像我無法「考」你莫扎特音樂的「結論」到底是什麼一樣。簡單說,哲學堥S有「標準答案」,因為它們都「不是真的」。

你可以有你自己的「答案」,但是,這答案屬於另一個抽象的概念世界,而不是肉眼可見的實際世界;所以,我們無法振振有詞、有模有樣地說莫札特的音樂「就是」在「主張」我們應及時尋樂。你當然可以有各種感覺或解釋,但那不會變成一種「客觀的知識」,更無法像轉述一件活生生的交通事故那樣。

不管哲學給我們什麼感動或感覺或刺激,它們都「不是真的」,因為哲學不是科學。它所販賣的東西,跟「形而下」的世界沒有那種「對應」關係。好比胡適說外頭的山風「吹不散我心頭的人影」,我相信,如果把胡適抓來做大體解剖,絕不會看到他心臟處真的會有個小女生的人影,因為它「不是真的」。跟音樂一樣,我們可以有體會,可以有感動,可以有厭惡,但是,它看不見摸不著,所以,不能說得「跟真的一樣」,更不能像「播報新聞」那樣,好像自己真的親眼目睹似的。

在這個「無形的大菜市場」堙A不但每個攤位可能什麼都賣,也可能什麼都不賣,而且攤攤意涵無窮,千變萬化,顧客甚至不知道這些哲學攤販「確切」是在賣些什麼米糕碗糕。

既然「無形」,你可以有各種解釋,但解釋不是漫無限制,至少要“make sense”,要合乎它的「本質」,就像我們可以說「這詩寫得很爛!」,卻不能說「哇!這詩寫得很『不客觀』!」。而且,解釋,如果講得「跟真的一樣」,那就更詭異了。

該文主旨是在建議一種包括「生物學」、「倫理學」和「本體論」三個面向的討論架構,來討論有關採用「腦死」定義「死亡」的問題。作者顯然在一些根本的哲學概念上有嚴重的誤解。甚至,讓我感覺作者似乎只是純粹憑著自己的「想像」在談論那些哲學概念。

比如說,作者這麼說明「本體論」(ontology)﹕

「在現代用法中,Ontology乃探討『存在什麼之一般學問』(General theory of what there is);例如探討抽象實體如數字之存在模式,或者不可能存在實體如方形之圓(Square circle)之存在模式(Thomas Mautner1997401)。而在此,作者則用之來表示對於「人」(Person)存在模式之探討。」

大概不會有人能看得懂這段奇怪的拼湊文字,什麼「方形之圓」,還附上英文說明!這跟解釋本體論有什麼關係呢?實在太怪異了!這顯示出作者對本體論完全不了解。如果是這樣,如何可能從本體論「堶情v來提出一種「學術觀點」呢?而且,不知道作者是從哪裡「引述」這段怪異的說明,參考文獻堣]沒提到。

作者又說﹕

「而Hoffman本身認為…所謂生命應該指涉全部的人的實質-包含肉體與心靈兩部份。但是在這樣的說法下推到極端時,則似乎只有心靈存在或肉體存在時,並不能被認為是活著的人,且Hoffman之說法為『沒有意識能力之人並不存在』,並非「不具備生命之內在價值」,因此到頭來Hoffman似乎已經跳脫了純粹倫理學判斷,而進入了「人的生命是什麼」之探討,亦即本體論之領域之探討。」

這也是根本無法理解的一段話。作者似乎對哲學有自己的一套「憑空想像式」的「認知」,但這套認知,顯然無法理解。什麼「跳脫」倫理學「進入」本體論?實在太「玄」了!我更感奇怪的是,作者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作者又說﹕

「所謂腦死,基本上具有倫理學及本體論之雙重性質;倫理學之性質乃在於說明,病人之生命已缺乏某種外觀,以至於某種形式之存在不如死亡,而本體論之性質則在於說明,到達腦死之軀體之情況時,人(person)已不復存在。因此,綜合而論,我們需要此二種論證來形成一個接受腦死之完整思路--已經腦死之「非人」,其生存是不值得繼續維持的。或者換一個角度來說,倫理學論證可以幫助我們區辯,到底我們應該將人類視為有機體或作為一個人;然後當我們採用將人類視為人之觀點時,接下來則是本體論的、非倫理學的關於人的同一(personal identity)-「何為人」之分析。所以,單靠倫理學論證是不足的。」

這也是很怪異、且無法認知的一段話。很明顯地,作者在談論醫學實務時,對於醫學概念的掌握是相當精準的,但是,一碰到哲學,就根本不知所云了。比如「腦死具有倫理學及本體論之雙重特性」這樣的話,實在無法理解,這就好像說「吃新竹米粉已經被發現具有哲學和文學雙重特性」一樣怪異而無法理解。「將人類視為人之觀點」又是什麼「觀點」呢?人類不是人,還能是什麼?這跟「本體論」又有什麼瓜葛?

我要不客氣地說,這樣的一篇論文,根本是語無倫次、不知所云!我真懷疑這本「醫學教育」的學術刊物究竟有沒有個編輯群在審稿?!即使哲學外行,只要翻一下哲學字典,也應該很容易能看到類似這樣的說明﹕本體論(ontology)是「形而上學」(metaphysics)的一個分支,處理有關「存在」(being)的問題。所謂「形而上」,可以這麼說,它談的不是我們一般在講的這個實際世界,而是另一個虛無飄渺的抽象世界。

還有,“personal identity”的identity,應該是翻譯成「身份」之類的意思吧?!不是「同一」。題外話。

作者特別強調區分「倫理學」和「本體論」兩種討論面向,也是很彆扭的說法,至少是沒說清楚的。倫理學談的是有關「好壞對錯」,本體論談的是「存在」,學科屬性上,當然是兩個不同分支,但是,在「形而下」的實務上,比如「腦死是否足以代表死亡?」應用倫理學就足以涵蓋一切討論了,不是嗎?因為我們終究是在談怎麼「做」才是對或才是好的。在這思考的過程中,不要說本體論,哲學上一切東西,比如知識論(epistemology)、語言哲學(philosophy of language)、心理哲學(philosophy of mind)、後設倫理學(metaethics)、形而上學(metaphysics)、邏輯、詮釋學(hermeneutics)、科學哲學(philosophy of science)、政治哲學、宗教哲學、歷史哲學、法哲學、數理邏輯(mathematical logic)、美學(aesthetics)、知識社會學(sociology of scientific knowledge)、社會學知識論(social epistemology)等等等,都可以派上用場,不是嗎?特別指定一個「本體論」要做什麼呢?

思考就是思考,哪還指定用那一個哲學分支做什麼?就好像我只要說「來!一塊口香糖給你!」就好了,而不必強調「來!一塊口香糖給你吃!記得用嘴巴,特別是要用到左邊第二根臼齒喔!」。

我在猜,作者可能是把「本體論」誤解成一種「理論」(theory),一種「內含主張」的東西,或一套「特定的技術」,才會特別想把它這樣應用來應用去的。

「本體論」當然不是一種「理論」,它只是一個「學科」標籤,就像「文學研究」只是一種「標籤」那樣,媕Y沒有任何特定「主張」或「意見」,只是放置某類討論內容的一個「大籃子」。

「本體論」究竟指的什麼,其實非常複雜而多元,千年來,它產生太多不同的意義,很難講清楚。老實說,我正式接觸西方哲學三年多,都還搞不清楚「本體論」到底是什麼碗糕。這字在哲學上,依我看,還是少用為妙,因為別人往往會不知道你確切是在說些什麼,它太多義也太曖昧了。不過,不管它有幾十種涵義,絕不包括作者自己「想像」的那一種。

而且,更重要的,這些哲學上的分支,只是為了方便溝通或課程設計的某種「大」分類而已,在細部意見上或實際的思考中,這些分類根本沒有什麼意義。因為,每個分支之間,都互有密切相關,你儂我儂,根本分不開。我們不可能也根本不必要說﹕「喔!這個意見是屬於知識論,喔!那句話是屬於心理哲學,這一段又是屬於形而上學。」所以,作者主張「倫理學觀點」之外要多加一個「本體論觀點」上去,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哲學分類跟動物學分類不一樣,猴子是猴子,老虎是老虎,但是,哲學分類卻完全不是這樣。

比如說,「知識論」也可以視為一種「心理哲學」,因為它們都是在問有關「我們如何知道?」的問題。「心理哲學」,當然也是一種「科學哲學」。

比如說,「倫理學」恐怕很難避開「政治哲學」、「法哲學」、「宗教哲學」以及「美學」等等。其中的「規範倫理學」(normative ethics),旨在處理各種人間事,比如我們最常講的「醫學倫理」,當然也可以說是屬於「科學哲學」。而「後設倫理學」(metaethics)的討論當然脫離不了「語言哲學」,因為它探討道德概念/信念 belief)的意義(meaning);既然事關「意義」,大概也脫離不了「心理哲學」了。而「心理哲學」和「知識社會學」或「社會學知識論」當然也都屬於「科學哲學」,因為都和科學信念的「形成」和其「形而上意義」有關,所以,當然也是一種「形而上學」了。而講到科學概念的「意義」時,「不容懷疑」的數學卻又是哲學家最喜歡「懷疑」的一個對象,於是,「數學哲學」(philosophy of mathematics)因應而生,又和這一切全扯上關係了。

「數學哲學」不但如其名稱是一種「科學哲學」,如果要檢討數學概念的意義,當然又離不開「語言哲學」,並且可以連結到一般「概念形成」的形而上討論上,所以,「數學哲學」當然也可以是一種「形而上學」。同時,既是談「概念形成」,當然又是屬於「語言哲學」和「心理哲學」的傳統管轄範圍了。「數學哲學」的討論,當然也可以做為一種「知識社會學」的最佳例子(因為如果連硬梆梆的數學都難逃「社會」的「建構」,何況其它!?)而「知識社會學」對許多人來講,具有很大的「倫理學」意涵,因為,所謂「社會」,基本上就是和「一大群人的關係」有關。

又比如說,「知識論」既然可以問「我們如何知道知識?」或者說「我們如何擁有信念」,當然也可以問「我們如何懂得道德這回事?」也就是所謂「道德知識論」(moral epistemology),而這聽起來,當然也可以說是個「倫理學」的話題了。同樣地,不管道德信念也好,科學信念也罷,既是有關「信念」,又是屬於「心理哲學」的專長了。

當然,所有以上這一切隨便牽一牽就一堆的分支纏繞,恐怕都和硬梆梆的「邏輯」以及輕飄飄的「形而上學」脫離不了關係。我常想,如果西方哲學像隻鳥,那麼,這兩個東西,一剛一柔,一軟一硬,一虛一實,一上一下,就是這鳥的兩隻翅膀了,其它的只是「依附」其上的一堆「羽毛」而已。

而這些「羽毛」,當然都是「黏」在一起的,在思考中,硬要分開談,實在毫無意義。飛就飛,幹嘛特別「指定」兩根羽毛?!這顯示作者似乎把「倫理學」和「本體論」視為截然不同的兩個東西,甚至誤解成兩種「理論架構」。並且,看得出來,作者更不了解這兩個分支在整個哲學光譜上的地位、關係和意義。

對一個東西,如果你不懂得它的「整體」,其實你也不可能適當地理解它的「部份」。就好像一個人如果想當個心臟外科醫師,他不可能只讀「心臟」就好,他必須了解整個身體,因為,心臟只有放在整個身體中來看,才具有「意義」。所以,在他成為「心臟外科醫師」之前,他必須先是個「醫師」。同樣地,如果有人想當個「倫理學家」,那他至少得先是個「哲學家」才行,因為,「倫理學」,也只有放在整個哲學中來看,才能適當理解。不明白肝腎胃腸消化血液生理精神神經解剖等等等,單獨研究心臟是無法理解的。

但是,如果你只是要對「倫理事務」發表看法,那當然是任何人都可以參加討論。醫生當然可以從「醫學的」觀點來看一個「倫理的」問題,就像律師可以從「法律的」觀點來看問題一樣。一般人,當然也能從「一般人的觀點」來提出看法。

我並且相信,在抽象概念上,哲學家或許會比較知道如何分析事物的道理,但是,在實際的道德事務上,跟選舉一樣,所有「觀點」應該票票等值。哲學家不必然會比一般人有更好的「道德抉擇」。這就好像經濟學家雖然明白物價波動的道理、明白市場供需的原理、明白如何求得最大利潤,但他不必然會比別人更知道如何殺價或到哪個菜市場採購最划算。

台灣社會似乎逐漸有個趨勢,很喜歡談「倫理」,奇怪的是,也似乎傾向把解決實務的希望,「寄託」在那根本不存在的「專家」上。這就好像派一個經濟學家或數學家出去,期望他能買到比較便宜的東西回來一樣不切實際,因為根本沒有這種「買菜專家」,如果有的話,也許該派個「歐肉桑」出去才對。原因無它,一個是「形而上」的紙上談兵,一個是「形而下」的真槍實彈,中間有條跨不過去的溝,謂之「楚河漢界」。

回到那篇文章。作者又說﹕「生命本質乃心靈與身體之結合,基本上是一種利用本體論處理死亡定義之方式」這也是讓人看了很痛苦的一句話!就像我們經常看不懂「三民主義課本」到底在說些什麼一樣。這個「心靈與身體結合」的主張究竟是什麼意思呢?這不是很普通的一種「常識」嗎?跟「本體論」又有什麼關係呢?而且,「本體論」什麼「論」也不是,它跟「倫理學」一樣,只是個裝東西的「大籃子」,籃子「本身」空空如也,要怎麼「利用」它來「處理」問題呢?它只能「裝東西」,卻不能被直接拿來「處理」問題,因為它不是一套「理論」。

聽作者的口氣,可知他所理解的那個「本體論」,的確像是一套特定的技術或理論,所以,老是可以拿來「利用」。可是,本體論沒辦法那樣「利用」,就好像我們也沒辦法拿「文學研究」這「東西」來「利用」一樣。如果有人這麼說,那沒有人能知道他到底在說些什麼。

作者對「倫理學」也是存在著跟「本體論」類似的誤解。可以說,整篇文章,凡是有關哲學的部份,沒有一個地方是正確或能被理解的。

作者又說﹕「倫理學理論基本上有二項任務:一、在已知對錯之事務上,告訴我們為何對、為何錯。二、在對錯不明之事務上,告訴我們何為對、何為錯。」

倫理學家怎麼會有那麼大的能耐,告訴我們這麼多對錯呢?!只有「蔣公」才有辦法,不是嗎?而且,既然有些已經知道對錯了,那還要由倫理學家來「做宣佈」幹什麼?作者到底是把倫理學「想像」成什麼呢?「聖經」?「中共黨綱」?或「六法全書」?

作者又說﹕

「根據倫理學推演之結論,共有三種判斷:一、評價(evaluation)之判斷;此種判斷告訴我們什麼是有價值的。二、道德責任(moral obligation)之判斷;此種判斷告訴我們在某種情境下應採取或避免某種行為。而權利之請求(claims of rights)即為此種判斷之一。三、道德評價(moral evaluation)判斷或品格(character)判斷;此種判斷告訴我們某人作為道德行動者(moral agent)之能力,或者考慮對某人之所作所為進行讚賞或指責」。

這段話更是怪異難解。作者似乎也是把「倫理學」誤解成一套「理論」或類似「學派」的東西,才會有「根據倫理學推演之結論,共有三種判斷」這樣奇怪的造句。這些顯示出,作者完全搞錯了「倫理學」是什麼一回事。作者心目中的「倫理學」, 似乎差不多類似「三民主義吾黨所宗」那樣的東西。

「倫理學」, 只是一種學科的「標籤」,這標籤有大有小,內涵也不太一樣,比如維根斯坦甚至把倫理學、美學、宗教等,全部視為「同義詞」。基本上,這標籤是「中性」的,也就是說,它沒有預設任何態度或主張,它也不是一種「理論」,它只是有關「好壞對錯」的一種「討論類型」。我們把這一切討論給個名稱,就是「倫理學」,這個名稱本身並不「蘊含」任何特定主張。或者,它更像我手頭上的原子筆那樣。原子筆也不可能「蘊含」任何既定文字或思想在堶情A它不過是一堆墨水而已。任何人都不可能透過觀察我的原子筆,事先知道我要寫些什麼。我要拿它來寫什麼畫什麼都可以,這些字和畫,並沒有事先「藏」在墨水堶情C原子筆當然更不會自己有什麼「推演」或「結論」。

倫理學或本體論都一樣,它只是個「標籤」、「大籃子」、「原子筆」,它沒有既定內涵,要寫什麼或放什麼東西進去都行,籃子「本身」,空空如也,憑什麼來「推演」什麼呢?又哪裡會有什麼「結論」呢?它更不會「蘊涵」什麼「三種判斷」這東西。即使有人提出這麼一種說法,那也只是無限種說法中的一種而已,怎麼會是倫理學「推演」出來的「結論」呢!?這太奇怪了!

而且,這「三種判斷」之「區分」也相當令人不解,不知所云!這就好像說「根據文學研究推演,人可以分三種,一種有戴眼鏡,一種是男的,一種是好學生。」我們也不知道作者突然提到這奇怪的「三種判斷」,跟整個文章又有什麼關係?

作者又說﹕

Lamb 亦認為利用倫理學觀點來決定人之生或死,具有相當之危險性;因為倫理學觀點不一,而且以之重新定義死亡,可能變成規避安樂死之手段,反而以不良生命品質作為『無生命』之參考指標,迎合所謂社會之需要。然而,Lamb對於倫理學之觀點瞭解似乎有限,因為生命品質並非倫理學關於死亡之唯一論點」。

這也是無法認知的一段話。倫理學的「觀點不一」,為什麼會造成濫殺無辜的危險呢?!有「觀點一致的倫理學」這種東西嗎?「利用倫理學觀點」是什麼意思?倫理學要怎麼「利用」?倫理學本身又會有什麼「觀點」?就像我的原子筆,會「藏」什麼「觀點」在它的墨水堶惟O?為什麼「倫理學」會造成生命的「危險性」?這樣的話能理解嗎?我真難想像作者腦海堛漕滬荂u倫理學」到底是什東西?長什麼樣?為什麼會讓作者寫出這些奇怪的話來。

其實,所有牽涉到「價值判斷」的問題,都是倫理問題。五減三等於多少,是一個「事實」問題,但你給我五元買三元東西,我「該」找你多少錢,就是個倫理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了。“E=MC平方”是個科學問題,但是,「核四該不該建?」就是個倫理問題了。所有我們的一切生活事務都是倫理問題,不會有什麼經過某人一番解說後,「才」「變成了倫理學問題」的說法;沒有什麼「變不變成」的,這聽起來太奇怪了。

倫理學,只是一個標籤,這標籤是「中性的」。就好像某人叫「高忠義」,那也只是一個標籤,這個「忠義」字眼,並沒有「蘊含」任何道德主張或道德理論在媕Y。如果高忠義犯了法,不忠不義,我們絕不會因此感到驚訝,我們不會疑惑地驚叫說﹕「咦!他不是叫忠義嗎?」法律當然也不會因此要求他改名,因為此忠義非彼忠義,完全兩回事,不相干。一個形而上,一個形而下,兩個世界。

作者的各種錯誤,似乎存在著一樣的「類型」(pattern),反映一種僵化的看世界方式,反映一種把「形而上的」東西給「形而下」的心態。看到「對酒高歌人生幾何」,就解釋說「酒精對肝的傷害造成平均壽命的縮短」;本來輕飄浪漫的,這下全現出原形,纖毫畢露,凡事都喜歡講得「跟真的一樣」。談知識跟賣香腸沒兩樣,全變成「一條一條」的怪異「結論」。

這種看世界的方式和心態,在我們生活周遭或自己身上,也絕不陌生,好像已經變成一種「台灣文化」似的。我們彷彿沒辦法做任何抽象思考,彷彿不能不靠肉眼可見的具體人事物來思考的。

這讓我不禁又聯想到從小到大到不知浪費了我們多少寶貴青春的「教育」方式。那就是﹕一味地背背背,一套又一套的怪異「結論」,一條又一條無法理解的「重點」,各式各樣的奇怪「推論」。知識變成一條一條僵化無趣的死資料。

而且,在知識堙A「我」不見了,像啞巴一樣,根本沒有「我」講話的餘地了,只剩下被粗暴地「蓋棺論定」的各種偉人言論或偉大發現。每一件事,每一個道理, 都必然有個「標準答案」,而且,「真理」永遠只能有一個。

教育的任務就像「灌香腸」一樣,把一條一條的「結論」或「真理」,「灌」到你本來靈敏活潑的腦子堙A灌了千萬條,「灌」得油膩膩,惡心死了。但你最好不要想反抗,因為從搖籃到墳墓,有各種考試等著你,就像入幫派一樣,由不得你說不,如果你想活命的話。

不管考什麼,總是像考電話號碼簿埵陪些號碼一樣,完全不需思考,也不准懷疑,你必須一直假裝能夠理解或相信或佩服。

折磨心靈,莫此為甚。思之不但咬牙切齒,身陷其中,更是生不如死。

比如,「試申論蔣公『行的哲學』的三點本質和兩點精神以及五點特性。」比如,「請寫出我國文化道統的思想傳承及其演變。」比如,「為什麼三民主義優於共產主義?」比如,「百日維新之所以失敗的原因有哪三點?請依重要性依序寫出。」比如,「某人的文章風格是逸緻雅趣或清雅恬淡或閒適靜緻或幽雅清淡,四選一。」等等等。

這似乎是個永不醒的噩夢!!

底下是最近一份國小試題摘錄,題目竟然是這樣﹕

「三、問答﹕(30%

1.      先總統  蔣公小的時候,會做些什麼事?[二上國語]
答﹕

2.      國父的家鄉,前後有什麼?[二上國語]
答﹕

四、連連看 [二下國語] 10%

媽媽早起         上學校

爸爸早起         做早操

我早起             看書報

「正確答案」是﹕

三、

1.      他在家裡,每天灑水掃地,有時也幫母親在園裡種菜。

2.      國父的家鄉是個小村子,前面是海,後面是山。

四、

媽媽早起做早操

爸爸早起看書報

我早起上學校」

這算哪門子「知識」﹕為什麼要這樣糟蹋小朋友的頭腦和心靈呢?!「國父」的家鄉後面只有山,前面只有海,完全沒有其它東西了嗎?「蔣公」每天只有灑水掃地,而不洗澡吃飯小便的嗎?媽媽早起不能看個報紙嗎?爸爸不能也做個早操嗎?

這樣的「教育」,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願意放我們一條生路呢?我常常想,任何有意教書的人或有意掌權來「繼續教育」別人的人,都應該好好地想一下希波克拉提斯(Hippocrates)的話﹕「第一要無害」。幫不了別人沒關係,但是,至少不要虐待他。我們自己的頭腦和心胸已經毀了沒關係,但是,不要繼續傷害下一代的聰明才智和愉快生活。

我相信教育者往往深具好意,但好意不必然保證了正當性。同樣地,從作者兩萬多字的長文中,我們也感受到作者的善意,但是,如殷海光所說﹕「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善意和知識上的是非對錯是兩回事。

另外,也可以這麼說﹕作者這種種誤解,似乎都可歸結到我一開始談到的對「哲學」這東西的根本誤解上,就好像有不少人不知道精神科醫生原來也是醫學系畢業,有些朋友還以為精神醫學讀的內容大約是跟證嚴法師寫的書類似,在這種誤解下,我們無法相信對方真的懂得精神醫學,因為,誤解了基本的東西,就等於誤解了全部。

作者結論說﹕「經由此種討論方式之推演,處理許多以人為中心所發展之問題,所得到之解答才能有一貫之道理也。」

該文的確包含了「本體論的觀點」以及「倫理學的觀點」兩個「大標題」,但我們完全看不懂這兩部份的「觀點」究竟是什麼意思,更看不出來它們之間有什麼差別。甚至,我們也看不到哪裡有「本體論」的一絲絲影子。

最後,說點也許不太相干的。我每次回應別人的文章,都會有一種心理衝突。寫這樣一篇一萬四千字的文章前後大約要花七小時,我動筆(其實是動滑鼠)之前之後的心理衝突,恐怕也需要花同樣多的時間才能擺平。

我不想傷人,但也想說真話。不想傷人不是怕傷了自己前途,我本來就沒什麼前途了;不想傷人,只是因為那完全不是我的本意。就好像一個醫生對病人說﹕「嗯! 你的肝可能不太好!」這話並沒有絲毫想傷害對方的意思;至於健康美妙的器官,當然也就不必一一提出來讚美一番了。不過,「形而上」的比喻容易, 「形而下」的現實生活卻不一定這麼單純。

心理衝突來衝突去的結果,通常是「說真話」的那個「我」贏了。所以,我只能說希望作者們或遭池魚之殃的人能諒解,不以為忤,包括那篇有關醫學會的專科醫師考題和回應台大學生醫學社會學分析報告以及北醫那個「醫學人文中心」等等等都是。

我相信,如果我能把我「形而下」的心挖出來,「證明」我寫所有這些文字都只是出於某種說不出來的「形而上」的感情,你們就不會太介意我的種種「童言無忌」了。

200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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