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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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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命相許即是詩

陳真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可能是最近幾年吧),在生活圈堙A突然會有人以自己是「台北人」而感到比較「有水準」。

起初,我總是不明白對方突如其來的強調有何涵義。嗯!你是台北人,然後呢?接下來呢?你要告訴我什麼?一追問,總是蠻尷尬,因為沒有「接下來」了;接下來你自己就應該要明白了,還用多說嗎?

慢慢地,經過高人「指點」,我才明白對方原來是要「暗示」說他的「文化血統」比較「純正」的那個意思。一開始,我總覺有趣,挺好玩的,竟然有這種特殊而有趣的「怪人」,會有這麼怪異的想法。台灣就這麼巴掌大,有什麼好比較的?!這就好像有人「堅持」說自己的大便比較香一樣。大便就是那麼一回事,雖然各有「造型」,顏色不一,但味道都差不多,不是嗎?

慢慢地,周遭「怪人」似乎越來越多,連「曾經在台北唸大學」的,都能偷偷把自己「偷渡」成「台北人」,我終於明白原來這一點都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有人「神經線螺絲絞沒緊」,而是當真的。經過我四處「查證」的結果,沒錯,不是我交友不慎,也不是我剛好碰到一堆怪人,這的確是正在「蘊釀」中的一種奇怪的社會心態。

我是完全不認為這種無聊的比較已經「蘊釀成熟」到有必要去「對抗」它的地步;如果有人一定要說他的大便比較香,我們除了傻笑以對,或欣然接受外,還能說什麼或有必要「反對」什麼呢?

令我奇怪的反而是,有些「下港人」竟然真的「反對」起「北部人」來!竟然真的想要「證明」或「辯解」南部的「文化水準」不輸北部!而且,好像認為只要引進更多「高水準」(其實是「花大錢」的意思)的藝文活動,就能「迎頭趕上」。其中心態種種,實在怪異難解。到底在比些什麼呢?

我們當然不是跟任何藝文活動有仇,而只是不相信這跟一個社會的「文化水準」有什麼關係。老實說,我們並不明白什麼「文化水準」、「文化氣息」的,那究竟是什麼碗糕呢?很難想像一個樸實的老實人,真的能理解這些可怕的術語。縱然稍微明白所指,台灣這種「凡事比勝負」、「一味趕流行」的社會,離那種「境界」也太遙遠了,不是嗎?

不必講得太崇高,講實際的好了。在台灣生活,最痛苦的事之一,就是沒有電影可看。咦?此話怎麼說?台灣不是號稱「觀影人口」密度高居世界第幾嗎?

可是,我們幾時能夠把電影從「頭」看到「尾」呢?每次都是一出現“The End”, 燈就亮了,馬上響起不相干的劇烈噪音式的「音樂」,迎接下一場觀眾。許多年來,我曾努力用甘地式「非暴力抗爭」的精神,一次又一次和戲院當局溝通、爭執,甚至幾乎要挨揍,主張我有權利再重看一遍「完整的」,可是,似乎永遠無法讓對方明白什麼是「完整」。別人總以為你是在「找麻煩」。

更令人奇怪的是,台灣這麼多宣稱「愛好電影」的人,可是,在爭執中,從來沒有一位觀眾站出來支持我,一般也都認為“The End”出來,就是電影結束的意思,「故事」最重要,「故事」有講完就好,後面的音樂或字幕或片段,都不是電影了。這就好像說我們聽一個人演唱,當他唱完歌詞的最後一個字就算「結束」了,而不管他是否仍在發出聲音或旋律是否結束,立刻燈光大亮、驅趕聽眾。

到了國外,好不容易能看完整的電影,不會說“The End”一出現,就要被迫離席。再破舊的電影院還是會把整部電影放完,沒耐心的或一補尿很緊的先離席無妨,但是,如果你想看完,即便整個電影院只剩下你一人,也是你家的事,不會有人來趕你。

有些電影,刪掉了後面這些片段,在我看來,差不多是等於刪掉了一半。比如路易馬盧的「烈火情人」,比如科波拉的「現代啟示錄」等等。

在台灣,一般戲院也就罷了,可是,連什麼藝術電影院或影展,也經常如此。幾次重大衝突,都剛好是發生在這些單位或機構上。明明193分鐘,怎麼剩175呢?我有時不禁疑惑,找出票根來查看,沒錯啊!我買的是全票, 怎麼給我看「打七五折」的電影呢?!

可是,我的「非暴力抗爭」除了惹怨遭白眼外,很少成功過。久了之後,也不太想去看電影了,誰能忍受老是聽一半的曲呢?錄影帶也一樣,大多沒有結尾。我真希望能通過一條法律,凡是電影沒放完的,戲院老闆及放映師一律以現行犯逮捕,處以重刑。

翻譯是另一個問題。常常亂翻,翻得語無倫次,好一點的,也是錯誤百出。若是英文發音,勉強靠點自己聽力補救,其它語言只好完全任人宰割。至於他媽的「道德」或「商業考量」下的剪片之惡劣,當然更不在話下。

好好一部片,送到台灣,往往面目全非。台灣人如果真的這麼「熱愛」電影藝術,為什麼連最起碼的工夫都做不到?為什麼觀眾也似乎從來都不在乎?每次跟人談到這話題,別人總會說這是我的「個人苛求」,不太能得到認同。可是,要求把一首曲子整個旋律聽完,會是一種「苛求」嗎?

我是不知道什麼是「藝術品味」,也不知道什麼碗糕「文化素養」或「人文氣息」,但我相信﹕由衷的,才有生命;有了生命,就是一切。台灣人不管口頭上說愛什麼,往往是愛假的,愛它的某種背後象徵意義或鬥熱鬧而已。如果「文化氣息」就是這麼回事,就是看電影從來只看一半,那麼,各地一樣臭味相投,或者說,四處餘香嬝嬝的,會有什麼「南北差異」嗎?

孔子說﹕「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這話聽說是孔子跟顏回教到「台灣文化」這一課時所做的預言,不幸一語成讖。

翻成白話文是﹕「以前的人,不管做啥,都是因為自己喜歡;現在的人,只是為了拿來跟人家炫。」於是,留學往往不是出於自己喜好,而是「留」給別人看,或準備「留」出一片「錦繡前程」來;於是,歌劇好不好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經常買票入場,就代表「有水準」,甚至比賽誰看得多;「討論」,往往也不是為了真理越辯越明,而是為了吊一堆書袋,讓對方聽不懂,產生自卑心理,以便證明我有旁人所不及的正義感和聰慧等等等。

一個社會如此裝模作樣、言不由衷的,就算把莫札特歌劇全都輸入腦波堙A每次一打開腦波儀,出現的就是一段美妙的腦波旋律,也沒有意義。

最近看到桌球選手陳靜一段告白,感動甚深。她說﹕「這麼多年來,桌球給了我許多,但也讓我失去許多。當別的女孩都在揮灑青春的時候,我總是站在桌球檯前苦練再苦練,當別的女孩臉上總是洋溢歡笑的時候,我總是全身酸痛愁眉苦臉。桌球這條路對我來說,有得有失,不過,無論如何,這條路總算即將走到盡頭。」

再抄亨利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的文章“Life without principle”一段﹕At a Lyceum, not long since, I felt that the lecturer had chosen a theme too foreign to himself, and so failed to interest me as much as he might have done.  He described things not in or near to his heart, but towards his extremities and superficies....I would have had him deal with privatest experience, as the poet does.  The greatest compliment that was ever paid me was when one asked me what I thought, and attended to my answer....I take it for granted, when I am invited to lecture anywhere-for I have had a little experience in that business-that there is a desire to hear what I think on some subject, though I may be the greatest fool in the country, and not that I should say pleasant things merely, or such as the audience will assent to; and I resolve, accordingly, that I will give them a strong dose of myself....though I bore them beyond all precedent.

我不想毀了梭羅詩一般的文字,所以不想翻譯,但怕有人對英文有看沒有懂,所以大約說一下它的意思。他說,曾在某個演講場合,演講者挑了一個與講者本身天性不搭調的題目,所言因此不由衷;儘管講得嘴角全波,也引不起他的興趣。梭羅說他寧願講者講他自己最貼身的經驗,就像個詩人那樣。他說,別人問他想些什麼,並且能注意聽,就是對他最大的恭維。如果有人邀他去演講,理所當然是要聽他對某些事發表看法,而不是要聽他說些好聽的話,或聽眾能起共鳴的想法,即便他是全國第一大笨蛋。因此,既然要聽他講,他肯定會給聽眾「一個重劑量的我我我」,縱然這個「我我我」,空前地無聊得要死。

這些話多感人!對不對?!現代人太「關心」別人了,「關心」別人的一切生活起居,東家長西家短的,傳播起來,興奮得要命,卻一點都不關心自己。好像嚴重缺乏自信或安全感似的,不管是趕時髦或往「上」爬,都只是為了讓「別人」「看得起」,怕落了單。於是,凡事像個身外物、裝飾品,而從來不是因為自己喜歡才去做。不管幹什麼活,幹得多有成就,都好像與生命無所瓜葛似的。不管講什麼,就像政客在發表政見那樣,冰涼不由衷,不是從靈魂深處堨X來。課堂上,生活堙A政見會,研討會,報章雜誌,通常如此。

人有必要活得這麼不堪嗎?那層薄薄的社會彩衣,職位的高高低低,各式各樣的數字,從分數到業績,從身材尺碼到銀行頭寸,真的會帶給我們真實的快樂嗎?我們真的有必要老在這些瑣碎的事物上比個高低、互相折磨嗎?

我們可以擁有兩個以上的同樣東西,卻不可能同時侍奉兩個主人,就好像我們沒辦法畫一個圓的三角形那樣。我們不可能一方面要永恆一方面又要斤斤計較眼前歡;不可能一方面一心求財一方面又要宣揚什麼公平正義、悲天憫人;不可能一邊大捧權勢人物一邊又說要追求眾生平等;不可能一手打算盤求業績一手又要寫詩說浪漫。一個整天搞流行趕時髦、炒新聞追時效、搶權位奪麥克風、凡事都要比、歧視東歧視西、視生命如無物的速食麵社會,其實也不必再多講那屬靈的內在氣息了。那不是很惡心嗎?大便淋香水,香噴噴的,我們還是不敢吃,不是嗎?

靈魂,雖然看不見也摸不著,似有若無,沒來龍,無去脈,語言夠不上,邏輯也管不著,但它是一切意義的來源。它不是什麼稀有之物,而是每個人都會有的東西,像生命那樣,只是我們太沒自信而已。

外頭的風雨再強,其實都不可能吹得散我們心頭的寧靜。我們卻往往不相信自己,寧可依賴那些裝腔作勢、軟趴趴的身外物。就像那四處林立、一座座的「宏偉」教堂廟宇,表面壯觀,其實可笑,不過一堆玩具,吹彈可破。神怎麼會看得上眼、跑去住在堶惟O?!再怎麼宏偉,都比不上我們心媯L形的那一座。

以命相許即是詩。幹任何事,講任何話,不是從靈魂堨X來,就不可能燦爛。

29 Sept.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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