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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淚痕

陳真

跟精神科醫師在一起,永遠不必煩惱沒有話題。因為,精神病人多麼「有趣」,不是嗎?

任何一位精神科醫師,都可以跟你談上三天三夜各種有關病人的「有趣」經驗。從吃相到穿著,從夢想到幻想,從當下情慾到往事如煙,無一不是「賣點」。千奇百怪,無奇不有,「多麼有趣」,不是嗎?或者換句年輕的實習護士們最常用的話說:「好可愛喔!」就像逛動物園一樣,你瞧你瞧!那小金絲猴緊張得瞪大眼睛、爬上爬下的,好好玩啊!不是嗎?

尤其從「外人」的眼光來看,精神病人似乎總是幻想這個幻想那個的,而且各有癖好各有禁忌,像好萊塢電影《雨人》那樣,的確好「純真」好「可愛」啊!

可是,如果他/她是你的家人愛人或友人,你還會這麼覺得嗎?這些可悲的事,還會刺激你產生這麼多「浪漫」的感覺嗎?或者,甚至你自己就是那病人呢?還會覺得這經驗很「有趣」嗎?

我想起梵谷被強制就醫時,寫給兄長的一封信,媕Y寫著﹕「至於我,你必須知道,我真不該選擇了瘋狂,如果我有所選擇的話。」

精神病人沒有比較善良,也沒有比較邪惡,跟我們一樣,都只是個會遭逢各種不同形式的痛苦和快樂的「人」。如果有所謂選擇,我相信沒有多少人會真的選擇瘋狂。這些可悲的事媕Y,會有什麼「有趣好玩」的呢?這道理會很難理解嗎?

一個辛勞的年輕家庭主婦,每天在一定的時刻,流著汗水,做著一定的家務、哄著小孩,發病後,濃裝豔抹起來,頭上身上戴滿不搭調的裝飾物,做出類似十八歲小女生的撒嬌動作,你會認為她「很可愛」嗎?

一個朝九晚五的職業婦女,熟練各項業務操作,懂得各種複雜的公司報表,發病後,拼命地塗起鴉,寫些無甚意義的詩詞,對醫生唱起顛三倒四的情歌來,你會覺得這事「挺有趣」的嗎?

一個個性平常的小學男老師,掌管某個班級,口乾舌燥、日覆一日地維持五十個小孩的秩序,發病後,變得愛管閒事,講話特多,動作誇張,每天還不時公然在床上手淫,你會覺得「好好笑」嗎?

一個和寡母為伴的工人,黑皮膚,大塊頭,臉上手臂上許多工作遺留下的疤痕,發了病後,懷疑周圍全是壞人,情緒時常不穩,旁人一句稀鬆平常的話,都可能引起肢體衝突。當他被制服在地,捆綁在某個「保護室」媕Y叫喊時,你會覺得這過程蠻「緊張刺激」的嗎?

一個功課平平的高中女生,喜歡看浪漫小說,有固定幾位死黨,假日是一起逛街的好時光,發病後,在床上大小便,功課直線退步,語無倫次,動輒脫光衣服做出怪異舉動,如果你是她的家屬,會懷抱什麼樣的心情,描述這些事給醫生聽?

例子舉不完。重點是﹕如果這些人是你的親人或甚至你自己,你會不會介意周圍這麼多想窺視的眼睛和加油添醋的口舌?你會不會介意這個社會像個「動物園」,「有本事」、吃得開的,總是對落了難、吃不開、出洋相的,興奮地或高高在上地指指點點。

「動物園」不只是比喻,更是一段史實,不過,這段史實還沒有成為「歷史」, 只是換個「玩法」而已;等著看表演的「熱情觀眾」都還健在,負責「出洋相」的「表演者」怎能說散就散呢?!

相對而言,英國應該算是一個對待精神病患比較文明的國家。它最早的一所公立精神病院叫做 Bedlam,兩百年前,醫院門口立著一具做鬼臉的可愛雕像,招徠遊客進門。只要一便士,就可入院參觀。不但參觀,還能有各種有趣的玩法。

比如說,你可以「餵食」,表現一下你的「人道精神」;如果有相機,當然也可以獵捕各種「有趣或感人」的鏡頭;如果你會畫畫,那四處都是你的免費模特兒了;甚至,你也可以拿酒請病人喝,以便酒精刺激他做出更多「有趣好玩」的動作來,博得眾人哈哈大笑,老少盡歡。

據載每天遊客三百,是大人小孩都喜歡的周末去處。至少在十八世紀末,它仍然是最熱門的觀光據點之一。我記得一段當時的遊客記載,上面說﹕「Bedlam 是個好玩的地方,媕Y充滿娛樂。」

書上說的這個做鬼臉的迎賓雕像不知道還在不在,不過,即使不在了,它還是存在我們的心堙A不是嗎?許多公私場合,面對一群仍然「健在」的「觀光客」,精神科醫師大概經常會覺得彷彿有一種「社會期待」、一種「熱切的眼神」,期待我們說出「動物園」媕Y有哪些「好玩」的事,自己有沒有碰上等等;最好能像個「導遊」,負責「轉播」園堶悸瑤鴩或感人鏡頭,和這群「遊客」分享。

對異樣人事物感到「好奇」是應該的,但是,除了好奇之外,往往只是興奮,興奮之外,就沒有一點別的什麼了。比如說,永遠會有許多缺乏幽默細胞的人喜歡「問」一句「笑話」﹕「你們每天接觸病人,會不會自己也變得阿達阿達的?」或者總是在類似的意思上,大開玩笑,有時邊說通常還會邊有動作。

這其實一點都不好笑,只是讓人厭惡而已。可是,這樣的情境、類似的對話,在這個「動物園」一般的社會堙A不是稀鬆平常嗎?我們除了陪點尷尬笑臉,或低頭迴避不堪入目的興奮嘴臉外,難道要不時跟問話者打一架或三字經給他/她嗎?

人心深處究竟想些什麼,當然沒辦法證明;不過,這種或隱諱或公然的歧視言行,卻是屢見不鮮。歧視,通常不是故意的,而是因為精神病患相對於虎虎生風的「我們」,實在太「弱」了。

任何人儘管有再風光的過去,一貼上「精神病」這個標籤,你的人格、能力、學經歷,彷彿一夕之間崩盤似的,許多人會開始想「教」你許多你不一定需要被教的東西,從「正常人一天該打幾次電話」到「指甲的正常長度若干」,從「不可以亂跟別人借錢」到「如何培養自信」、「如何放寬心胸」,好像沒有一件事不能教的。有些「教」,當然合理的,有些「教」,卻只是好為人師,教的人自己可能一點都沒做到。我常想,我們的專業「魔爪」不能有時候稍微節制一下嗎?病人真的需要我們教這麼多東西嗎?我們真的有那麼多「專業」可以教人嗎?

「動物園」當然還在,只是提供的「娛樂」項目和型態稍微有點不一樣而已。你或許不覺得,也可能假裝不知道,不過,你只要稍微睜大眼睛看,或許就能明白。園外等著進場沉思找靈感、玩樂或表現「人道」一番的遊客,正大排長龍呢!

不過,還好,大家都有「還算公平」的百分之若干的精神病發作機會。就算不發病,人生也有落難的機會吧?!就算永不落難,也會變老吧?!許多二十歲出頭甚至更小的年輕人,女性居多,老喜歡嘲弄年紀比她大的人,尤其同性,以示其本人之年輕, 實在相當俗不可耐。我常想,難道這些人不明白她們也一樣逐年迅速老去?難道他們不明白這些生老病死原是不可免?痛苦倒不一定,但生老病死有什麼好嘲笑或歧視的呢?這些「洋相」,不就是每個人一生的基本戲碼嗎?一個老是期待別人「出洋相」的社會,大家不是都會活得戰戰兢兢地很辛苦嗎?

記得某一段劇的台詞,天上的詩神這麼告訴詩人說﹕「你難道會愛花,愛牧場和綠茵,愛小鳥的囀鳴,愛米開朗基羅的藝術,愛莎士比亞,假如其中不是因為保存著你昔日的淚痕?」

生老病死堙A有我們的夢,不管夢圓夢碎,有什麼可笑的呢?別人用真實生命演出的戲堙A真的沒有絲毫我們所熟悉的某種往日淚痕嗎?

2000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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