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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疑是不夠的!

陳真

哲學上,有一新支,嚴格說來,大約才三十幾歲大而已,叫做「知識社會學」(Sociology of Scientific Knowledge, 通常簡稱SSK),主要是研究知識形成過程中,「社會」這個東西,究竟起了什麼作用。跟它類似的另一分支,叫做「社會知識論」(Social Epistemology),聽起來,哲學「血統」比較「純正」;不過,也是一樣,研究「社會」這個「不夠客觀」、「迷惑人心」的傢伙,在「偉大」、「客觀的」科學知識形成中,究竟在幹些什麼?不同的是, SSK 是「實證研究」,後者則是「概念分析」。許多人為了省麻煩,口語上,一概歸到 SSK 這頂大帽子底下。

這分支雖然年輕,但其實它媕Y並沒有什麼新觀念,而比較像是一群人透過解釋,從許多早已作古的哲學家或歷史學家的著作中,「提煉」或「發展」出這個主題下的觀念和說法,再把這些想法「收集」在一起,貼上個標籤,儼然就成為一個新支派。

經常被這群「社會知識論者」(Social Epistemologist) 從墳墓堨s起來的古人, 其實也不多。比如休謨 (D. Hume),傅科 (M. Foucault),維根斯坦 (L. Wittgenstein) 等等。古人之外,現代人凡是想法與「科學知識被『社會』給怎麼了」有關的,比如女性主義知識論者,比如許多科學史家,也常被歸到SSK媕Y,以壯聲勢。

雖然很多哲學家很鄙視SSK 的哲學地位,但它仍然獨樹一幟。不過,我相信,維根斯坦如果還活著,知道別人這樣「闡釋」他的想法,還弄成一堆「SSK 理論」來,一定會氣昏。可是,這領域中最著名的人之一,叫做David Bloor,就是他把維根斯坦「拉進」來成為SSK 的「精神導師」之一。

維根斯坦真是太倒霉了,他還活著時,還被兩個他所倒彈的哲學分支,奉為「精神領袖」或「開山祖師」,一個是「邏輯實證主義」,一個是「語言分析哲學」。雖然他極力否認,不過,別人一定要這樣說他,還能怎麼樣?他不過是個「詩人」,做了許多比喻,大家卻把比喻當了真,說他「主張」了什麼什麼一大堆。詩人哪還會「主張」什麼?這是題外話。

SSK這領域有關,在台灣最常聽到的一個想法就是「社會建構論」(Social Constructionism), 奇怪的是,它似乎特別盛行於「進步青年」的圈子,就像三字經一樣,動不動就從「進步青年」的嘴堬璊f而出。之所以如此,恐怕和這「建構論」本身的一種也是被「建構」出來的「顛覆」性格有關。

他媽的!原來我都不會寫的數學,只不過是社會的一場「陰謀」,是被「捏造」出來的假知識,不是真的什麼「純粹」的真理,難怪我不會寫!

他媽的!原來醫生也沒什麼了不起,你懂的醫學知識早已經被我「識破」、「解構」了,原來那只是「社會控制」的「陰謀」下的產物!

各種科學知識,被這樣「癲覆」來「癲覆」去,無一倖免;在SSK的照妖鏡下,偽裝的「偉大」、「客觀」、「愛心」,統統現出原形。還有什麼比這更酷、更進步、更令人愉快的事呢?!

被「癲覆」的一方,也就是科學家或醫生們,當然也要三字經出籠了。你想想看,人家科學知識多客觀,醫生多中立、多麼有愛心和抱負,你給人家這樣說得這麼難聽,說什麼「科學知識」被社會污染過了,是冒牌的、有陰謀的、不客觀的,說精神科醫生只是頭殼花花、負責維持社會秩序的糾察隊,他們(或我們) 能不生氣嗎?

記得六、七年前,有一次,一位媒體的朋友,從我這邊聽到這類「社會建構」的說法,笨笨地跑去跟一位精神醫學界的「大老」轉述,結果挨了一頓罵。其實, 這位媒體朋友恐怕誤解了我的想法。

任何人想「顛覆」現狀,都是很令人感佩的,問題是﹕顛覆可以,不能癲覆。

上面提到的這位SSK大將David Bloor,一兩年前,受邀到系上,利用夜深人靜,與幾位師生「祕密」座談,雖然來者是客,不料,卻有人當場轟他,不顧情面,當然也有幫他的,很熱鬧,我則鴨子聽雷,呆坐一旁,不知道他們在吵些什麼,只記得Bloor 說他實在很煩,二、三十年來,總是在回答同樣的誤解,不管是來自「支持者」或「反對者」。

Bloor說,主張「社會」這傢伙在科學知識的形成過程中起了作用,不代表主張這些科學知識就是假的、或不乾淨的,也不代表說「社會」在知識形成中是一種應該排除或可能被排除的「汙染」。如果我沒理解錯,至少Bloor是把「社會」看成像個「窗戶」,我們必然得透過它來「看」世界,但是,看到的這個世界,並不會因此而被「扭曲」或「汙染」;我們不需老把社會看成一個「壞蛋」,老急著要追求那莫名其妙的「純」客觀。

我後來在想,為什麼一個想法孜孜不倦地講了二、三十年,仍然被熱心的支持者或激動的反對者們所誤解,部份原因可能在於概念分析和實證研究的混淆。就好像有人若主張「愛情比麵包重要」時,絕不是在指一塊真的麵包,也不是在說我們可以不必吃東西就能活。可惜,愛情的「支持者」,往往浪漫過度,竟然攻擊起麵包店來。

以「阿米巴醫學人文報」(http://www.edirect168.com/enewsv2/) 最新一期文章「【醫療社會學】生病經驗的社會學分析」為例(作者是台大社會系蔡晏珊)。該文透過訪問一位「病患」(我最好自己打個引號,以示「中立」)來說明疾病的「社會建構」過程,並進而質疑「正常人」和「精神病患」間的區分不大及其「人為加工」。作者寫作誠懇而且用心,因此,使我也敢於說說我的一些想法,直言不諱,希望作者不會介意。

1.      我看不太明白作者究竟是要提出什麼見解?

2.      我也看不出來訪問記錄和病房配置平面圖,跟結論那些話有什麼關係?

3.      精神醫學上認定的精神病患,如果自己一下子就能侃侃而談地描述自己的病情,那也未免太奇怪了。

4.      當然,我不是要說文中這個受訪者一定是精神醫學上認定的精神病患。但這樣片面、簡化的當事人陳述,能推論出什麼呢?

5.      就算作者真的找到一個「亂下診斷」的個案,除了揭發一樁「弊案」外,能證明或說明些什麼?

6.      我也看不出來作者是要對「憂鬱症」這個概念做一個描述性的實證研究,還是要對「憂鬱症」做一番規範性(normative)的概念分析?這可能有點不好理解。我們可以試著再想一個例子﹕

7.      維根斯坦和羅素有過一場有名的辯論,當時他們兩人在羅素的書房堙A討論著當時「房埵釣S有犀牛?」。他們兩人都沒有瘋,這問題也不可笑,因為它是個「概念上的」問題。既是概念,天馬行空,當然什麼都可以問、可以分析,而且不需要任何現實事物的「佐證」。我不需要懂麵包的製作過程,也不需要懂消化生理學,一樣能參與討論「愛情是否比麵包重要?」這個問題。問題,往往只不過是個引子,提供「概念討論」所需要的一個戰場。但是,如果他們在討論的是一個「實證性」的問題,那就粉好笑了。犀牛怎麼會跑到房間來呢?而且,有沒有犀牛,睜開眼睛看就好了,不是嗎?還要討論什麼呢?

8.      該文作者顯然對「精神醫學」有意見,但我們不太明白她的意見是什麼,更不清楚她的意見到底是在哪一個層次?看起來比較像是在做一個實證研究,因為該文的主要內容是一篇訪談記錄,別無其它任何有關「憂鬱」或「憂鬱症」等概念的分析。如果確是一項實證研究,那作者大概就得先具備更多有關憂鬱症及躁鬱症等等的知識,才有可能指出哪埵陸暋D。

9.      我不是要說這方面的知識很難,但通篇顯示作者精神醫學的知識實在嚴重缺乏,而且似乎充滿誤解。這當然不是作者個人的問題,因為,作者的誤解,其實相當程度反映了一般社會大眾的偏見。這部份舉例太瑣碎, 說來話長。

10.  比如作者結論說﹕「『我群』和『他群』這樣的分類標準真的存在嗎?我想起有時也出現在自己身上的種種情緒,沮喪、絕望,難過的念頭,肯定答案為否。」指出每個人都會有的喜怒哀樂這項事實,跟精神病的診斷有什麼關係呢?醫生並不是根據這些東西來做診斷啊!就像指出我們「聞到胡椒粉會打噴嚏」的事實,並無法貶低「感冒」的「疾病地位」。

11.  又比如作者說﹕「經過診斷,三總的門診醫師告訴 S,他是很嚴重的憂鬱症,*住院後的主治醫生又說,S 是躁鬱症。」「受訪者先後被診斷過兩種病名:憂鬱症和躁鬱症,兩位醫生的說法不一。不過在治療上,醫生一直沒有開過治療躁症的藥物(如鋰鹽)」這也是很彆扭的一些外行話,聽起來好像是在暗示三總醫師在胡說八道似的。其實,躁鬱症不一定要一直都很躁動,也可以很憂鬱!躁鬱症憂鬱症不是截然二分。

12.  簡單說,我們不可能透過閱讀少數精神醫學文章或書籍就能明白這一套知識的實質內涵。就好像我們不會因為學會了畫三角形,就以為懂了三角函數。要對一個沒讀過高中數學的人說明什麼是三角函數,什麼是sine, cosine, tangent, 是很困難的。即使不困難,如果我們想對三角函數做出屬於實證意義上的批評(比如我們想指出它的某個定理有問題),我們至少得先把相關的領域都弄懂。一個說他從沒聽過直徑半徑的人,我們大概也很難相信他真的明白“拍”(按﹕圓周率,符號顯示不出來)是什麼意思吧?!

13.  任何一個概念,都不會是「孤家寡人」,而是背後牽連一個「大家族」,你必須搞清楚那個「概念家族」之後,才有可能討論那個單一的概念。好比說,你如果沒聽過「周期表」,那大概也不太可能懂得什麼是「化學元素」,因為這些概念都是「一家人」。

14.  同樣地,不明白躁鬱症,大概也很難明白精神醫學上說的憂鬱症是什麼意思。可是,不明白精神分裂症、精神官能症、腦傷以及其它大大小小各種精神疾病,我們大概也很難相信他真的對憂鬱症或躁鬱症有什麼認識。因為,這些東西都是互有密切關連,你不可能只單獨挑其中之一來理解。

15.  許多人以為買一本精神醫學的書來,從頭到尾K一遍,背得滾瓜爛熟,就是懂了精神醫學。如果這麼簡單,精神科醫師何必辛苦地唸七年醫學, 再加天昏地暗的四年住院訓練,才成為一個合格的精神科主治醫師!

16.  臨床上,常會遇到一些「知識份子」型的病患或家屬,或者一來就強調他的某某人「也是醫生」。他的確聽過一些醫學術語,他相信醫學就是他懂的這麼一回事,所以常常會傲慢地質疑醫師,感覺就很像這位受訪者的口氣,一直執著在一兩個不重要或根本不相干的術語或現象上。比如文中病患所提的什麼“conscious”或「我的理性從頭到尾沒有失去過,我不管你判定什麼病名,不關我的事就對了,」

17.  我有多次出庭幫涉及違法的精神病患作證的機會,明明是各方面能力退化得很厲害的慢性精神病人,有些比較「認真」辦案的法官,卻常常狐疑地問說﹕「你說他瘋,為什麼他都還知道自己的名字?」我真是啞口無言,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知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是一種診斷標準嗎?

18.  作者也說﹕「受訪者在醫院中接觸到的病友,有許多症狀都很輕微,那為什麼還會進來呢?S說,大部份人是被部隊送進來的,凡是不能適應軍隊,或者軍隊不能適應的人,就可能被送到醫院處理。*甚至S懷疑某位病友其實沒有任何毛病,」「罹病標準的認定是相當不一的,會給部隊帶來麻煩的人,都有可能被貼上病人標籤,送到醫院。做一個病人比做一個軍人好,」同樣地, 作者究竟是依據什麼樣的「診斷標準」或「知識」,做出這麼篤定的宣稱?如何「看出」誰有病沒病,誰的精神狀況比較「嚴重」?這嚴不嚴重是相對於什麼標準呢?作者這種一廂情願的「診斷」,難道不是比至少還依靠統計來建立「共識」的精神醫學診斷更草率嗎?

19.  作者這篇論文最具有自我殺傷力的是,作者一直強調「連」「輕微」的病患都被弄進來住院,描繪歷歷。那是不是可以推論說作者仍然相信﹕不但有「真正的」精神病這回事, 而且還有「輕微」和「嚴重」之分。如果是這樣,那麼,「真正的」精神病究竟是長怎麼樣、如何診斷?那麼,作者對精神病的基本假設,和精神科醫師又有什麼不同呢?那麼,作者的研究目的是什麼呢?只是要揭發一宗涉嫌集體逃避兵役的弊案嗎?

20.  我一直都是被同行誤會為「跟精神醫學有仇」的精神科醫師,所以當然不是要宣揚精神醫學的「博大精深」,我只是要說﹕如果「外行人」想要在一個實證的意義上去質疑精神疾病,那是很不可思議,而且也沒有任何勝算的。就好像我相信人心的善會贏得了槍炮,但是,當我這麼說時,我只是在陳述一種「概念上的事實」,而不是說我在實證意義上真的懂得各種武器的弱點。我相信武力是沒有力量的,但那完全不表示我在實證意義上相信飛彈殺不死人或者我們憑著善意就可以刀槍不入。

21.  我們可以質疑任何事,但得先弄清楚我們是在談哪個「層次」的東西。就像我也相信聖經上說的「人不靠麵包而活」,但這不表示說「我們要吃東西才能活」只是一場資本主義的騙局。

22.  偶爾會面對一些賭爛精神醫學的人,看他們那麼激動,我都不知道對方到底是在說什麼或懷疑什麼。

23.  台灣社會似乎總是很容易流行一些特定的「大師」及其想法,比如傅科,比如社會建構,比如霸權理論等等,愛好者往往朗朗上口,奉為圭臬。喜歡誰或喜歡什麼樣的想法是別人家的事,但是,我發現,這種流行,往往只是「雞同鴨講」、「橫向移植」。要流行就應流行一整套,怎麼老是那幾個「大師」呢?一個學科就是一個學科,無邊無際,眾生平等,哪有老是只挑一兩個大師來流行之理?

24.  我們常常只是在「撿」概念表面的意思使用,而不是真的了解其意。字眼之間會有相似性,但意思往往差了十萬八千光年。好比說,哲學上說的「意義」(meaning),通常在「知識論」(epistemology)、語言哲學 philosophy of language)或心靈哲學 (philosophy of mind) 堹S別會用到,但那跟我們所想像的那種人生「意義」的意涵,差了十萬八千光年。當你看到一本書,書名是「維根斯坦談意義」(Wittgenstein On Meaning 時,千萬不要以為那是一本人生勵志小品。

25.  我也曾看過有人寫文章,主張大災難時要有應變的作法,不能因循官僚體制之一板一眼,這樣速度太慢了。這點呼籲當然很好,但這想法,任何人用白話文就可以談了,作者卻引用同樣是台灣社會流行的紅牌「大師」T. Kuhn的「非常態科學時期」之概念來闡述,使我非常訝異,因為那完全是誤用。就好像我們要說人事相對、是非對錯很難講時,根本不必引用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因為,此「相對」非彼「相對」。

26.  若是拿不同概念來做比喻,當然很好,但是,引用者通常不是在做比喻,而是真的不了解,只「撿」字眼的表面相似性,就大膽地使用起來。比如說,我們常感到人事無常,人生遭遇實在測不準,但這和電子的「測不準原理」,雖然同樣是測不準,但八竿子打不著一點邊。

27.  沒有一種學科不能被質疑,也沒有一種科學知識不能被批評或取代,但是,單靠懷疑是不夠的。相反地,被質疑者也應該知道別人在說些什麼,單靠生氣罵人也是不夠的。

200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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