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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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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聞到玫瑰花香嗎?

陳真

Wenjing, 你好!

不知道為什麼,很多人喜歡放電腦病毒給我,毒我千遍也不厭倦。可能是怕我太閒吧。

你很厲害,可能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其實我剛去捷克「朝聖」,這幾天才回來;去「朝」我的「聖」-Emir Kusturica-的母校FAMU,是一所電影學校。朝完後,使我相信天下烏鴉沒有一般黑,還是有例外。難怪我的「聖」,那樣荒誕不羈的人,會推崇他的母校對他的助益。

我最喜歡的三、四位導演中,有兩位出身FAMU,其中一位是拍「飛越杜鵑窩」的Milos Forman。這兩位導演,我猜,很可能都和你講的哈維爾,有某種「共事」關係。我雖很久以前只讀過一兩本哈維爾的書,但印象十分良好,讀了好幾遍。他不像我們一般概念下的「總統」,而是不折不扣的「人」。

能找到旅遊手冊或地圖上找不到的這所小學校,是因為有位Kusturica的當年 FAMU室友熱心相告。這人也是哈維爾舊識,十年前流亡英國,獲得政治庇護,現在在劍橋一所難民中心擔任翻譯。

去了捷克一趟,感覺挺好,飄飄然。在某些我認為重要的東西上,感覺自由、自然、開放多了;相較於劍橋或整個英國這種過度「教化」、無趣、呆滯的整體氣氛,實在讓人蠻想「轉學」的。也許以後找機會去布拉格,再待個幾年,看要幹什麼都好。

那堣]有一所綜合大學,叫做查理斯大學,校舍分佈各地,參觀了其中幾棟,「看」起來,也都很生活化、很「自得其樂」的樣子。至少沒有像劍橋大學這樣有意無意在營造一種不得了的假象,而且繁文縟節一大堆。

這所查理斯大學,其實14世紀就成立了,比劍橋大學的絕大部份學院都還要古老,卻沒有劍橋那樣暮氣沉沉。尤其藝術學院對街那棟黑黑舊舊的哲學系館,氣氛蠻好的,至少,很像有活人住在堶悸熒P覺。搞不好幾年後我就會在那教書。

另外還有幾棟,可能是校本部吧?!在一家歌劇院旁,四周環境也是很現代化,亮亮的感覺,看不出來有六、七百年歷史,顯然他們並不怎麼「愛惜」古蹟,要不然,又要變得陰陰沉沉、不可褻玩焉了。

愛因斯坦曾在這所大學教了一兩年書,任教的Science Faculty,應該就在校本部,旁邊是Neurological Institute,據說有一次,他有感而發地對友人說,「你必須先『瘋』了,才有可能接受量子理論。」

校本部旁這家歌劇院,叫做Estates Theatre,兩百多年來,是莫札特迷的朝聖之地。「唐喬凡尼」(Don Giovanni)就是在這堶漲舅蝶t,另外,他的「費加洛婚禮」(The Marriage of Figaro)也是在這演出。兩劇票房都不錯。

除了曾在倫敦聽過兩次音樂劇大失所望外,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聽歌劇,因為實在太便宜了,是在捷克的國家歌劇院,買最後一區的座位才台幣40元到60元不等,而且還是周末。看的劇目是我唯一熟悉的歌劇PucciniTosca,因為我很喜歡這故事,以及堶悸滿u今夜星光燦爛」那一首歌。

Tosca這個故事,我一有機會就對人或對自己在心婸﹞@遍,每次都加油添醋的,越加越多,所以,講到後來,或幻想到後來,連我自己都已經不確定原版本是不是我講的這回事了。

雖然對Tosca很熟,不過,「陳」姥姥進大觀園,我本來還是預期會睡著的,於是事先努力深呼吸,還好沒睡。可惜,當我期待的「今夜星光燦爛」一幕到來時,卻讓我有點失望,沒有星光,也不燦爛,只有一排一排電燈泡,充當假星星。世界上哪有那麼難看的星空?而且,也沒有滿園玫瑰花香。總之,我心媟Q像的各個景,都比那導演安排的好多了。

不過,觀眾顯然也是很喜歡「今夜星光燦爛」,男主角甫唱畢,本不該鼓掌的,卻立刻掌聲雷動,旁邊兩位歐巴桑,欷欷訴訴地哭起來,就像老一輩的人聽歌仔戲會哭那樣,讓我也蠻感動的。兩位歐巴桑,大概想起了她們自己的往事種種吧。

導演把Tosca導得實在太悲慘了,跟我自己「幻想」的Tosca完全不一樣。我的版本,悲當然是免不了,人生怎麼可能不悲?不過,人生會可悲,不就是因為這世界實在太美麗有趣了嗎?如果這世界齷齪悲慘得讓人受不了,也沒什麼悲不悲的了,反正就是一團爛。

人生中的一些大小挫折,實在沒什麼好悲的。是沈從文說的吧,「太陽底下沒有那麼多恐怖的事」。悲傷不是來自不幸,而是來自玫瑰花香,來自滿天繁星,來自小孩子的容顏,來自動物的神情,來自人與人、人與動物的感情等等美麗的東西。Tosca唱的「你有聞到玫瑰花香嗎?」如果有人說他聞不到,那真不知道該恭喜他或為他哀悼了。

痛苦或不幸本身並不可悲,悲傷是因為我們曾經見識了世界美麗的一面。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沒有那些痛苦,我們又怎麼可能理解快樂?我想起紀伯倫(K. Gibran)的一段話﹕

"Long were the days of pain I have spent within its walls and long were the nights of aloneness; and who can depart from his pain and his aloneness without regret?"

年歲漸增,勇氣越多,精神上也獲得越多的解脫,就像一隻游向大海的魚,快樂無比。但是,有誰能在解脫痛苦時,真的能瀟灑而去,而不會感到更大的悲傷?因為痛苦,我們才聞得到玫瑰花香,誰能不留戀?

看了你抄錄的哈維爾的話,也使我「自然聯想」到這一趟捷克之旅。就我文字上看得懂的部分來說,哈維爾這些想法,比如「見機行事」和「口頭禪」,真是深得我心。

所謂「矛盾」,對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問題。如果講形而下一點,許多想法上的所謂「衝突」,一點都難不倒我。比方說,我喜歡達爾文,也喜歡聖經一點都沒有衝突。各式各樣的什麼主義之間的爭執,對我也從不是個問題。好比說,說realism nominalis起衝突,其實就像說白色跟黑色起衝突一樣愚蠢。「衝突」,只是我們自己這麼說罷了,其實,它們只不過是某個意義上「不一樣」而已,哪來衝突?!

如果真的有衝突,也往往是因為我們自己先把條件設定死,然後再自己說無解或有衝突,這實在是很奇怪的事。就好像一個人努力想辦法關上門,待在屋子堙A然後又對自己說「哇!出不去了!怎麼會這樣?」,於是,煞有介事地寫出一堆「學術論文」來說明兩者之間的「衝突」或「出不去的原因」。

只有「邏輯」,才會對我們舉起「禁止通行」的警告牌,邏輯以外就是海闊天空的世界,天馬行空,諸法皆行。

至於「口頭禪」,更是我生平所最討厭的事了;好好一個東西,像「詩」那樣的東西,如果拿來講得像真的一樣,它就會變得猥瑣不堪、讓人想吐了。不但纖毫畢露,而且一心一德貫徹始終的,真是一點美感都沒有,俗不可耐,莫此為甚。因為不喜歡口頭禪,所以,我也不太喜歡上教會,更討厭慈濟那樣整天嘰哩瓜啦地講聖賢道,或者一些整天逼別人喊愛台灣的人士。真不知道為什麼一定要把「詩」翻譯成一條一條的「青年守則」才甘心。

有時,我抬頭看著天上這麼多的星星,會覺得,我們的語言文字或什麼「偉大思想」的,實在是很可笑。要知道一個人是不是笨蛋很容易,只要看他覺不覺得自己笨就知道了。沒有比自以為聰明更笨的人了。

至於你第六點問的「必然」,我看不懂。對我來說,只有像「神」那樣的東西和邏輯才是必然,其它都是偶然,說不準。

謝謝你的這段摘錄, 我很喜歡。

wenjing寫﹕

下文摘自《獄中書簡--致親愛的奧爾嘉》142-146頁中的段落『注』原作者﹕瓦茨拉夫.哈維爾V'aclav Havel,中譯者﹕李永輝、張勇進、鄭鏡彤、陳生洛,出版﹕田園書屋

親愛的奧爾嘉﹕

今天是五一勞動節,我在用我最喜歡的那種工作來慶祝它,即繼續寫我自己。

雖然一個人的信念並不必然將他是什麼勾勒出一幅準確或詳盡的圖畫(相反,這樣的圖畫經常會是有點誤導和歪曲的),但它們卻是人類個性中一個內在的部分……

首先,我從未創造過,或接受過任何一種綜合“世界觀”,且不談那些全面的,統一的,完整的和自成一體的哲學,意識形態或其他信仰體系,它們不需要進一步調整,我就能認同,並能為我所有的問題提供答案。這當然不是由於冷漠(在一種現成體系的羽翼保護下避難並不困難,它甚至能使一個人的生活在很大的程度上簡單化),也不是相反,因為我刻意標新立異,無論如何要使自己的立場和各種思潮都不同。這僅僅是因為我內心深處有某樣東西一直在拒絕這樣做;我確實好像缺少這樣做的內在能力。

這種“無能”明顯是源自於我本性中的某種東西,彷彿源自我是怎樣內在地構成的……我“對世界的全部體驗”已經使我相信,存在的秩序是神秘莫測,千姿百態和撲朔迷離的;它--由於其本性和人類心智的本性--完全無法為一種固定不變的知識體系所把握和描述……

但是說的更具體一點﹕比如,試圖調和達爾文和基督,或馬克思和海德格爾,或柏拉圖和釋迦牟尼,在我看來似乎是愚蠢的,不可能的,而且毫無意義。他們中的每一位都代表著存在和人類經驗的某個特定的層面,每一位都以自己獨特的方式成為歷史的見證人;他們中的每一位都在一定程度上,以某種方式對我言說,為我解釋許多事情,甚至幫助我活著;……不同思想體系之間的矛盾對我一點無礙,在這方面“見機行事”根本沒錯……我想說這種方法是藝術的,而不是科學的……

一個人越是對一套現成的意識形態或“世界觀”俯首帖耳,唯命是從,他就越注定會葬送所有思想的機會,自由的機會,弄清楚他所知道的事情的機會,就越注定會使心靈的歷險變得乏味,就越注定會--在實踐中--順從“死亡的秩序”……

我是多麼害怕某個有意義的,有用的概念會漸漸僅僅成為一句最終只會遮蔽現實的口頭禪。

1.      上文注音符號與中譯本有些出入,因為在下我不會轉換。

2.      這本中譯並不精緻,但我一向不挑,有人譯總比沒人理好。

3.      這本書是在舊書大拍賣會場給拎回來的,覺得能夠懂得的地方,都看得很高興,念來念去念不通的,我就把它當發音練習,所以還是很高興。

4.      我在這個論壇看到Emir Chen的論述方式,與相關回應,很自然的想到了上文。

5.      這個“自然聯想”的內涵,相當程度的,在上文的篩選打字中,我覺得,我目前要說的,這樣的說法就夠了。

6.      最後一點,我想請問一下Emir Chen,是否能夠同意“棺材店與帽子工廠”之世俗必要與必然。我說必要,是因為我認為“它”是必然。不止是在台灣,也不是只有現在。

我的問題,並沒有呈現我對你的觀點的認同與否。因為這不是我寫這些文字的用意與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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