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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淹死誰?

陳真

看到屬於「抗議」或「聲援」性質的文字或消息,我通常花大約三秒鐘的「瀏覽」,就會把它給 delete,一方面是因為「抗議」這類東西,與我好逸惡勞的天性「八字不合」,另一方面,「抗議」實在「太多」了。「多」很好,問題是很多「抗議者」,往往讓我感覺是在玩假的、玩氣氛、玩一時、玩正義感爽的。看多了抗議抗議抗議,像看綜藝節目一樣,只是徒然讓人感到挫折。

陳永淘先生登在「南方電子報」一篇「給龍應台馬英九的公開信」,卻讓我看了之後跟他一樣氣憤。

我確信我完全能理解作者的感覺。但是,我不是要說內衣清涼秀好不好看或藝不藝術文不文化的問題,我要說的是一種被當做「獅子」耍、表演跳火圈的感覺。這大概是活在台灣一種如影隨形的基本宿命感。先不要說太遠,想想我們在學校的日子是怎麼過的、書是被迫怎麼亂唸的、試題是怎麼亂出的、社會是非是怎麼被扭曲捏造來灌輸的。

雖然「獅子」可以暗自期許﹕「逃走吧!逃走吧!」,可是,四處是「馴獸師」,四處是「觀眾」,黑壓壓、格格不入的鐵絲籠瀰天蓋地而來,能逃去哪?
西班牙導演阿莫多瓦(Pedro Almodovar)有部片叫「Live Flesh」,片中男主角的母親是個妓女,在深夜最後一班公車上生下他,政府因此頒給他一張可以終身免費搭公車的證件,當做祝賀。男主角似乎有點弱智,看他每次搭公車,神情呆滯地向司機出示這張證明的一幕,連同電影音樂(請聽原聲帶第二和第十首),我總感覺阿莫多瓦像在「影射」我等「獅子」的命運似的。

活在台灣這種講流行講品味講身段講成就講三圍講賣點講學歷講一切身外事唯獨不講靈魂的社會,真是需要點超強的耐心才行,因為沒有比「言不由衷」更俗不可耐、更令人尷尬、想逃走的狀況了。

沒有這種「想逃走」的感覺的人,大概很難經由文字來體會「獅在馬戲團,身不由己」的心情和宿命感。

有馬戲團的「獅子」,當然就會有「馴獸師」,這一切配套,不就是「應觀眾要求」才存在的嗎?陳先生希望明年的淡水河淹死名單上能有龍馬先生女士二人,但是,如果「馴獸師」該淹死,那麼,「觀眾」真該給集體屠殺才能洩我等「獅子」心頭之恨。

英國是動物保護思想相當早熟的國家之一。不但具有「千年『優良』傳統」的「獵狐」(fox hunting)可以蘊釀廢除,馬戲團也逐漸變成眾矢之的。兩年前,曾看過報上一張照片,印象深刻。一個很老的阿婆,曾是王公貴族座上賓的馬戲團家族負責人,因為訓練動物過程中涉嫌踢打一隻小猩猩而被移送法辦,法庭四周佈滿抗議人潮,對著那阿婆叫罵「巫婆」、「下地獄」等各種難聽字眼。阿婆驚懼的眼神和企圖反擊的動作,使我非常難過,恐怕一世難忘。

抗議當然很好,但是,為什麼這些抗議群眾那麼「理直氣壯」呢?為什麼他們表現得好像跟這些所謂「罪惡」一點關係都沒有似的?難道那百年輝煌的馬戲團,不正是因為「我們」這些「觀眾」的熱烈支持才存在的嗎?而且,對一個已經失去權勢、手無寸鐵的人如此「勇猛」,又算哪門子保護動物運動呢?!

達賴喇嘛說他有個朋友在六零年代反越戰示威中,被一支寫著「要和平」的示威牌子重重地敲了腦袋,那個人說他好像因此一擊,而突然明白了一些有關「和平」的道理似的。

這有點題外話,我要說的是,我比較不怪罪「馴獸師」,因為他要馴這些很有「個性」的「獅子」,總是得冒點風險;「觀眾」卻一點風險都沒有,站高山吃爆米花喝可樂看獅子跳火圈、看「神鬼戰士」(gladiator)打鬥。如果我是神鬼戰士,我絕不表演殺人屠獸供人欣賞,寧可衝上觀眾席殺觀眾。

觀眾或許不好殺,畢竟觀眾太多,殺不完,眾怒也難犯。可是,除了「殺觀眾」之外,恐怕也不會有更好的方法。因為,只要有觀眾,馴獸師就永遠不必擔心找不到工作。

不要誤會,我說的只是概念上的東西,不是真的要殺人;也不是指這件事或任何類似的事,更不是說龍馬二人無辜,也不是說主辦單位之「觀眾愛看」的說詞合理。我比較在意的仍是「為什麼我總覺得自己好像活在一個『馬戲團』埵的?」

這社會實在太像個馬戲團了,「表演」、「票房」、「觀眾」、「賣點」、「包裝」等等基本元素,構成一切事物的意義;一旦意義「消費」完了之後,就跟用過的衛生紙一樣,很快就毫無用途了。

退一萬步講,好吧!馬戲團就馬戲團!你喜歡秀、喜歡麥克風、喜歡票房、喜歡掌聲、喜歡吹牛皮、喜歡比長比短、喜歡翻觔斗,都是你家的事,我一點都不介意你要怎麼過你的生活,可是,為什麼要算我一份呢?為什麼一定要說我跟你有一樣的「雄心壯志」呢?天地這麼大,不能留一塊大約兩坪大小的空間讓我自生自滅、自得其樂嗎?

當你遞給我一隻麥克風,我知道你根本不是真的想聽我說話,你只是要我照你希望的方式去表演給大家看。我完全感受不到你真的想聽我說什麼,因為,如果你想聽,你早就應該聽懂了,我沒那麼高深莫測,我心堨羶極u想著那幾樣簡單的想法。如果你聽懂我在說什麼,就不會叫我跳火圈、翻觔斗給大家鼓掌叫好了。

在「馬戲團」堙A除了「票房」、「賣點」、「表演技藝高超」等等幾個東西外,好像生命不可能有其它構成元素似的。

「馬戲團」或許不限於台灣社會,說不定這世界在某個意義上就是長這副德性,「馬戲團」,也許就跟麥當勞一樣,無所不在。不信請看底下亨利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的一段話﹕

有人從大老遠跑來,要我演講有關「奴隸制度」的問題,但我一跟他們談,發他們希望我講的,十之八九是他們自己的想法,剩下的才是我的想法,於是我拒絕了。我認為,如果有人邀我去演講,那理所當然是要聽我對某些事發表看法,而不是要聽我說些好聽的話,或聽眾能起共鳴的想法,即便我是全國第一大笨蛋。因此,既然要聽我講,我肯定會給你「一個重劑量的我我我」(a strong dose of myself),縱然這個「我我我」,空前地無聊得要死。(請見Life without principle第一段)

在馬戲團堙A不但「觀眾」不是真的想聽你講,就算你講了,「觀眾」也是照樣哈哈大笑,有辦法把你扭曲得一塌糊塗,讓你有口難言、百口莫辯。我因此常懷疑,世人的頭殼是不是壞去了?有些人,會操弄、拼湊所謂「學術」之類的語言,卻好像永遠無法聽懂一些很簡單的想法似的。最糟糕的是,無法相信別人是人而不是一頭獅子。也許,當自己賣掉了靈魂,也就再也無法理解靈魂這回事了。

而且,就算很淺顯的東西,好像也很難被理解;永遠是放在一些根深柢固的偏見或粗糙的幾個「框框」下來「理解」。

舉個最最最「形而下」、不是很貼切的例子好了。我是醫生,走臨床七年,之後,以「訪問學者」(visiting scholar)身份「訪問」國外某大學一年,同時唸一年哲學的「轉換課程」(conversion course),之後又變成研究西方哲學的博士生。這樣平淡無奇的事,在留學生的圈子堙A卻有各種奇怪的傳言。比如說,懷疑我在台灣可能根本不是醫學系畢業,要不然就是在醫界混不下,找不到工作(按﹕醫生在台灣怎麼可能找不到工作?),否則哪有可能「轉唸」比較「沒路用」的哲學,而要「放棄」唸醫學博士之理。

再舉一例,十幾年前,我像個亡命份子,參與過好幾年政治反對運動和各種社運。那麼小的一個圈子,大家自然多少都互相認識,也沒有什麼大不大老的,反正就是國民黨說的「那一小撮人」。眼前幹總統的或什麼院長祕書長立委議員肉圓的,難道不就只是這「一小撮人」中的一個嗎?!鐘鼎山林各有天性,人總有自己的過活和參與社會方式,並不是大家都會想從事公職或黨務工作。可是,這年頭,這些人突然莫名其妙變得「高不可攀」起來了。如果你提起說與誰熟識,氣氛往往會一下子僵住,好像你突然說了一個可恥的謊言讓別人很難堪、無從應對似的。

這不是很彆扭嗎?!我們怎麼老是以為認識某些權勢人物或什麼「名人」的,就是一種特別的光采呢?!我或許有點討人厭,但我有那麼蠢嗎?蠢到會用這樣的心態和眼光來過日子嗎?

為什麼我們總是要用權勢金錢學經歷等等去衡量一個人呢?!說認不認識什麼人,又代表了什麼呢?代表沾到權力嗎?大家都會或都應該想擁有「產、學、官」等等權力嗎?人不會有其它不一樣的夢想嗎?不會有人對這些東西根本不喜歡、逃之夭夭唯恐不及嗎?

「形而下」的事實都很難溝通了,更何況「形而上」的感情或想法。

上帝給了我一副辯論冠軍的好口才,但我發現自十年前大學畢業後,口才越來越差,也許是因為我所處的周遭「社會」越來越「升級」、越來越「上流」,所以也越來越像個「馬戲團」。明明把心都掏出來了,別人卻總以為你是在開玩笑;反而當你存心開玩笑,或講些雞毛蒜皮事時,別人卻當做不得了的正經事看待。這當然不一定是「誰」的問題,只是彼此的「世界」長得不一樣,所以雞同鴨講。

我發現跟小動物或不會太多「才藝」的小朋友或鄉巴佬、工人相處時,我的心好像才會完全地活了過來。

馬戲團堙A自然是小丑當道。如果講話太由衷,別人可能反而會把你視為怪物,大家只好儘講些外交辭令,或模仿些綜藝節目的動作,以便相安無事。可是,我不相信我們真的會喜歡這樣冰涼虛幻、無血無肉的世界。

「白色恐怖」,對我其實一點威脅都沒有,因為只要我鐵了心,前途管它娘,命也不要了,我要講什麼話,你又能奈我何?!可是,我卻怕馬戲團,怕表演跳火圈,怕你對我的文章噴霧或貼馬賽克,怕你問我「愛情比麵包重要」是指的哪一種麵包,怕我明明唱的莫札特安魂曲,你卻聽成三民主義吾黨所宗。

我寧願拋頭顱灑熱血,也不願被「觀眾」耍,像衛生紙一樣,拿去擦屁股。我寧願我寫的一切,永遠只有我自己一個讀者,也不願為了「迎合觀眾」,做一絲一毫有違我天性的「包裝」。「不自由,毋寧死。」也許就是這個意思吧!

我大學時代,還有所謂「約談」。我有幾次被情治單位登門拜訪,約出去喝咖啡、吃魚排的經驗。那個年代聽起來,約談,好像都很恐怖,其實不一定,我是感覺蠻好的。儘管「敵我雙方」看法不同,但我發現這些spy似乎真的明白我在想什麼,使我至今仍心存感激。當時,我甚至希望能反過來「約」他們常常出來「談」,以解孤獨。

不過,不要誤會,我當然不是要說有一群「菁英」天縱英明,並且擁有什麼「深奧」的思想或特別「深刻」的感情,以致讓旁人不好理解。我相信絕大多數人都希望照自己的天性而活,絕大多數人都會喜歡真實花草勝於塑膠花,絕大多數人都有動人的內在一片天。可是,我們太缺乏自信了,我們被自己所創造的流行幻象所欺騙,而不再相信真實血肉,也不相信自己。

連自己都不信了,當然也不會相信別人。

其實沒有人真的會想當獅子,無聊地跳火圈給人欣賞,博取毫無意義的所謂「掌聲」。掌聲如果對獅子沒有意義,對我們又會有什麼意義呢?

我相信,我們都想做「真正的自己」。既然人同此心,為什麼要扭曲或刪減別人生命的完整性呢?比如陳先生,如果他可以任人「宰割」、呼之即來揮之即去,那他還會是一個好的藝術家嗎?我真懷疑龍馬兩位先生女士會用同樣的高姿態對待即將來台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會用三點式清涼秀來開幕迎嘉賓。應該是不會才對,可是,可憐的高行健先生,此趟來台,也不過是跳火圈給大家欣賞,不是嗎?

總之,我主要想說的是,忽視內在、專搞表面風光是完全無濟於事的;如果我們真的那麼在乎所謂「藝術生根」或「學術紮根」云云,就必須學會徹底尊重個人天性,把政治或商場上那一套思考邏輯和待人處世模式完全拋到九霄雲外,因為「原創性」是從一個人的個性中產生,而不是靠追逐某種「市場價值」或粗暴的「橫向移植」。

天地這麼大,為什麼我們總是以為這麼大的一個森林就只該有固定那幾種鳥叫聲呢?為什麼一定要強迫別人配合大多數人的「流行」眼光來看這世界呢?黃霑說的,食道尿道陰道陽道,我自求我道。我是不敢指望有朝一日解散「馬戲團」,也不期待逃到哪個桃花源,脫離「獅子跳火圈」的命運,但仰天長嘯吼一吼總該可以吧!?

如果我是一條河,我不想淹死人,只希望別人尊重我是一條河。河就是河,它不是澎湃海,也不是臭水溝,更不是一泡尿。河雖小,但河水潺潺,肯定載得動千帆過。

謹以此文,送給陳永淘先生。不是聲援,不是字援,是以心相援。

13 Oct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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