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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ave everything as it is!

陳真

我寫過一篇《非暴力﹕一個愛情故事.網友漫筆》私下接到許多「讀者」來信,往往做某種道德解。其實,該文所講的「看整體」,並沒有那種「崇高」的道德意涵,而比較是認知上的事實問題。因為,如果只是「道德呼籲」,那就直接「公佈答案」就好了,就像朝會校長訓話那樣,何必做argument?甚至自己實行就好,根本也不需要寫出來了。

「無欲則剛」也是。我不是要叫人家清心寡慾或者考慮出家修行那樣的道德意涵。相反地,我是要說人心都有追求快樂的欲望,也應該盡所能去追求,而且,快樂根本沒有人擋得住,因為它是來自內心,而不是來自外在可見的事物。我們卻常誤以為快樂是「藏」在金錢、地位等等東西媕Y,結果越去追求過得越不爽,甚至只是變成別人可以操控使喚的掌中玩偶。

我想要說的,從來都不是崇高的道德呼籲,因為太崇高的反正我也做不來,我做不來的,當然也不可能厚臉皮叫別人去做。我要說的都是人人可行、可理解的東西,要反對的都只是一些奇怪的「妄想」或「迷思」。

好比說,我那篇文章當然也不反對賺錢,但我想不通錢怎麼會跟快樂「成正比」!?就好像我們睡覺或許需要一張床,但有床就好了,隨便角落一窩、鋪個棉被,都可以說是一張「床」。當然你也可以買張幾萬塊的床,但是,床size越大、越貴,不意味著我們就會睡得越安穩。我看許多人一生投入賺錢或爭權的努力中,努力得黑天暗地,謂之「力爭上游」,往往也讓我有這種「床越大越好」的滑稽感,不知道他們圖的究竟是什麼?

叔本華說﹕壞蛋的基本特徵之一是「力爭上游」。壞或許不至於,有點笨倒是真的。

至於「看整體」。哲學上有個重要觀念,散佈各種討論中,叫做Holism,中文我不會翻譯。意思是說,當你提到P時,你其實是提到P的整個背景。關於此,幾句有名的話應該謹記在心。一是邏輯學家Frege說的﹕「只有在一個句子的背景中,一個字眼才有意義。」(Only in the context of a sentence does a word have a meaning.)一是維根斯坦說的﹕「了解一個句子,就是了解一種語言。」(To understand a sentence is to understand a language.)當代哲學家Davidson綜合了一下說﹕「只有在一套語言的背景下,一個句子『接著才是一個字眼』才有意義。」(Only in the context of the language does a sentence and therefore a wordhave meaning.

我說的「看整體」,是這個意思。

簡單說,我如果學了一句“This is a book.”我認知到的其實不只是「一句話」,而是認知到「英文」這套「語言」的存在。如果這句話不是英文,那我們只能說“This is a book”這些符號只是「無意義」的(meaningless)一堆亂碼。當然,這意思不是說我必須學會造所有英文句子才能說我懂得這句話或才能使用這句話。

我完全沒有要在道德上強調「整體才是偉大、個人是渺小的」或「宇宙才偉大、台灣算什麼」這層意思。對我來說,個別人事物最偉大,但是,這不妨礙我們心中認知到一個「整體」的存在。

我要反對的是﹕為什麼當我們在講“This is a book.”時,感覺好像不是在說「英文」,而是把這句話「孤立」出來似的。講台灣就講得好像是一座孤島,講得好像我們是魯賓遜,那當然無法理解。

一個人當然可以一生只學“This is a book.”一句話,這樣很感人沒錯,但是,總不能忘了它是一句「英文」。同樣地,一個人當然可以只關注自己的人權,這樣很偉大沒錯,贏得我全心的尊敬,但是,總不能忘了這是「人」權,不是「某人」的權;它是屬於整體的一套「語言」。

關於Holism,當然不是這麼簡單,它像RealismIdealismFoundationalism,或什麼-ism的一樣,非三言兩語可道盡,除了文史哲及社會科學,它也影響了一般自然科學,特別是語言學、認知科學等等的討論。不過,它的精神差不多只是這樣。

這方面的書滿坑滿谷,我最喜歡的一本是Jerry FodorErnest Lepore寫的“Holism”,Blackwell出版,1992。對語言、心靈(mind)及知識論(epistemology 這些東西有興趣的人,即使是很科學的科學家,也不妨買來看看。不是很好閱讀,但至少該書作者已經很努力用最白的話來講了。

該書封面是一個歐肉桑在掃地,不知情的可能會覺得很奇怪,怎麼用這麼難看的封面,其實是因為維根斯坦舉過一個例子,就是﹕當我們說「把掃帚拿來!」時,其實我們已經說出了有關「掃帚」的一切。

Holism這樣的觀念下,它可以對很多看法提出質疑。

比如,它和各種所謂「化約主義」(reductionism)的立場會有所衝突,好比說認為這世界只不過是一堆物質、人只是一團肉的Physicalism。持Holistic看法的人可以argue說﹕「不不不,人不只是一團肉,他還有個心靈,這心靈和那一堆肉啊神經血管的,各自擁有不同的holistic的性質,也就是說,它們是『不同國』的,所以,沒辦法把『精神』化約到『物質』的層次;解開了神經科學、物理化學的所有奧祕,也仍然沒有解答所有有關心靈的問題。」

再換個方式來說好了。對於一個不懂英文的人來說,“I love you”跟“uloovIy”是沒有差別的,都是一堆沒有意義的「亂碼」。也就是說,這些符號「本身」並不「藏」有任何「意義」(meaning)在「媕Y」。

十幾年來,我好像得了一種怪病。我總是會忍不住盯著眼前的人或東西看,好比說一隻茶杯,而陷入深深的困惑。我會想,為什麼它是一隻茶杯呢?這東西「本身」,哪一點能證明它是一隻茶杯?它「憑什麼」獲得茶杯這個「意義」?

我慢慢地覺得﹕「意義」似乎並不存在事物「媕Y」,而是從「外面」來的,因為一切來自「堶情v的敘述,都已經預設了「本身」的存在,等於繞圈子,有講等於沒講。

可是,這「外面」是哪裡啊?強調「意義」或「語意」上的Holism的人會認為﹕一句話或一個字眼的意義是來自於它所屬的語言;也就是說,它必須放在語言的整體背景下才能被理解,才能獲得「意義」。就好像黑炮之所以是黑炮,是因為它屬於一盤棋。黑炮「本身」並無意義;它會翻山越嶺是因為它是一顆棋,並不是因為一塊木頭寫上了個「炮」字就會有了那樣的本領。你無法透過研究那塊木頭本身而明白為什麼它能翻山越領。

意義不但是「外面」來的,更是隸屬於一個「整體」。沒有一句話或一個概念是孤立的,它必須跟別人「發生關係」才行。

好比說,3之所以有意義是因為有5,有1,有327,有1963,有304455,有其它許多的數字。3並不是一個孤零零的東西,它是整體的一部份;它「本身」不會有意義,除非它跟別的數字「發生關係」。也就是說,3以及其它數字都必須同時具備一個holistic的性質C。這個性質C,使得3以及任何一個數字具有意義。

同樣地,任何一個符號、概念、字眼、句子,任何一個行為、想法,任何一個人、國家等等,都必須放在它所屬的「整體架構」下才有意義;我們無法理解「孤立」的人事物。

好比說,我是由100兆個細胞構成,但是,你若很幸運地在地上撿到我掉在地上的一塊頭皮屑,你無法對外宣稱你「撿到百萬分之若干的陳真」,因為那些被你撿到的細胞雖然是我的,但它們並無法單獨具有意義,它們必須和其它東西「一起」構成一個「整體」(即「陳真」)時,才有意義。把這些東西串成一個整體,靠的是某種holistic的性質。

不同的holistic性質就構成不同的「國」。好比說﹕人有70%是水組成,但你喝了一杯500 cc的水,不代表你喝掉了百分之若干的「人」。因為此水非彼水,它們有不同的性質。你身上的「水」,是「你」的一部份沒錯,但「你」就是「你」,是一個「整體」,不能被寫成公式,「換算」成多少公斤的「水」。就好像一張十元紙鈔確實「等於」十個一元,但是,把紙鈔撕成十等份,卻不等於有了十個一元,因為十元紙鈔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換句話說,如果我們必須用這樣的「整體背景眼光」(holistic view)才能理解人事物,那麼,屬於不同「背景」的個別人事物並無法互相比較。台灣很多人喜歡引述的T. Kuhn之「不同典範無法比較」,大約就是這個意思。

好比說,3之能被理解,是因為它具有一種共同的性質C,而「黑色」並沒有這種性質,所以,我若問你「3比較大或黑色?」就毫無意義。就好像我無法問你「李白的詩寫得比較好或李遠哲的化學論文?」,也無法問「ET比較有愛心或甘地?」因為它們都是「無法比較的」(incommensurable)。

你家的小白如果哪天突然會說話,對著你說「你吃飽沒?」我們也不能說我們真的懂得這句話,即便小白講的是標準的台語。

維根斯坦也有句經常被反對動物權的人拿來濫用的名言﹕「如果動物園的獅子對著你說『嗨!老兄!』,我們也無法理解牠在說什麼。」因為所屬的「背景」不一樣,因為我們不是小白,也不是獅子。除非我們能理解做為一隻獅子或一隻小狗的整個生命形式的感覺,我們才有可能適當地理解牠們講的話。

同樣地,如果我們不明白一個人的整個價值觀和生活方式,也無法適當理解他的外在言行。

當代有許多哲學家很討厭精神科醫師,因為醫生往往沒什麼分寸,以為根據某種「想當然耳」的「心理法則」,就能從行為或言語去推論這個人的心靈狀態。然而,這樣的「 想當然耳的心理法則」很可能並不存在,就好像以前不知道「氧」的時候,以為「想當然耳」必然有個什麼「燃素」(phlogiston)存在物質堶情A不然東西怎麼會燒起來?

不管是否有可能拋棄這些「心理法則」,這樣的一種自以為了解別人的途徑,的確令人蠻感冒的。我當然不是要說我們不可能互相了解,而只是要說並沒有一種理所當然的、甚至「法則般的」(law-like)途徑可以了解人,而且,對別人的了解,永遠都是等待修正補充、不完全的。

因此,我們更不應該「論斷」個別的人事物。這不是出於某種道德信念,而是因為事實上那是無法論斷的,因為我們缺少「神」那樣的萬能的眼光。單單憑著片片斷斷的言行或甚至社會身份學經歷等等資料就要去論斷別人,是挺愚蠢的。每個人有自己獨特的價值觀和造化;不「進入」別人的「整體」世界,就無法適當了解他的言行。

可是,要進入別人的整個生命堙A談何容易呢?我們是不是得該具備像莎士比亞那樣敏感的心思才有可能呢?!可惜,我們當醫師的,好像比一般人更少有這份能耐。經過這麼多考試,一路衛冕成功,成為優勝者,「阿搭罵」(腦子)沒壞去都屬萬幸了。我們甚至不斷被教導以一點都不「科學」的各種科學理論去「分析」人、「解釋」行為,卻從不談如何「了解」人。

不過,我是不認為該對一個精神科醫師有太高的期待。我們只期待他能有一點點病識感,能夠明白自己所知所做僅限於精神醫學這套「語言」底下就好了,不要亂伸魔爪伸到莎士比亞那一套「語言」去。那是另外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根本沒有任何專家立足的餘地。

德國哲學、歷史學家W. Dilthey說的﹕「我們解釋自然,但我們了解人。」(We explain nature but we understand human beings.)可是,我們的「科學魔爪」,卻往往以為一切都可以抓來解釋一番。連超人為什麼會飛、瘋女為什麼瘋了十八年也能解釋。我常覺得, 這種「愛做解釋」、「無所不解釋」的心態,大概是人類精神文明最大的災難!!!

放這美麗的世界一馬吧!不要亂解釋,因為沒有什麼東西「藏起來」需要解釋。“Leave everything as it is!”,as Wittgenstein said.

24 Oct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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