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同鴨講和藝術評論
陳真10-May-2000
李鑑慧「科特齊」一文,裡頭有提到一段雞同鴨講式的採訪對話,有點好笑,也使我有些長久以來壓抑心中的想法湧上來,不吐不快。
科學怎麼評作品好壞,不管同不同意,我們多少能理解那是怎麼一回事;藝術之評好壞,卻有許多令人無法理解的怪象。
舉生活中最普遍的「影評」為例好了。經常報刊上讀到影評,如果我有耐著性子把它讀完的話,總感覺像在讀某種準備上法庭用的「證詞」一般;就好像有個目擊者在描述一個兇殺案現場,講得好像他真的看到了什麼--我們一般沒「藝術水準」的凡人看不到的--「真相」似的。導演變成個狡猾的兇手,會故佈疑陣,使我們無法看清整個案情真相。
影評人唯恐我們不相信他說的,往往還會列舉許多「證據」。典型評論法,比如﹕「你看!這一幕『象徵』了什麼『意涵』,那一幕導演企圖要『告訴』我們什麼『訊息』等等。」像算命先生在說文解字一般。
如果有人對著一張畫,信誓旦旦地說這部份是要傳達這個訊息,那部份是要傳達那個訊息,大卸八八六十四塊,一一有「意涵」,不知道該畫家會有何感想?!如果畫畫不能這樣評,為什麼電影、音樂就能用分屍的手段來「一一象徵」那根本不存在的「意涵」呢?我們當然可以說「我喜歡這段那段」,但怎麼會一一有個「相對應」的「意涵」呢?!也許我們被一種「科學精神」所誤導,以為不管什麼東西總可以像分析化學元素一樣「分析」(或應該說「分屍」)。比如我們也常會聽到一些樂評,說這節「傳達」出什麼「訊息」,那個旋律又要「呈現」什麼,
講得好像真有其事。
甚至更厲害的「影評」,連種種社會學理論都可以像使用某個化學反應方程式那樣,給它「應用」上去,來獲得有關某種「真相」的「證明」。
我常感到納悶﹕導演或各種藝術家如果真的有這麼多「意見」要說,何不直接說呢?!何必這麼辛苦地拐彎抹角,這裡「藏」一個訊息,那裡又「藏」一個訊息?!真的有什麼東西被藏起來嗎?當事人真的有什麼「話」要說嗎?如果有的話,直接用普通「白話」說就好了,何必拍電影或做音樂或寫小說或畫畫等等等呢?有話要說何必拐彎抹角這麼辛苦呢?
我記得南斯拉夫導演Emir
Kusturica的「地下社會」(underground)在坎城影展五十周年得了大獎,
記者會上他被問到該電影值此南斯拉夫內戰時刻,究竟要傳達什麼訊息?他的回答是﹕我沒有什麼訊息要傳達,如果有的話,我應該是寫一封信到郵局去寄,怎麼是來拍電影呢?!
也許我們往往被一種「他到底要說什麼?」這樣的錯誤疑問所誤導,所以總是拼命想要解讀出「真正意涵」。但是,一個畫家畫一張畫,他有想要「說」什麼嗎?一個音樂家做了曲,
他有想要藉它來「說」什麼嗎?同樣地,一個導演會有什麼「話」要說呢?
當然,有些導演或藝術家的確有很多「話」要說,尤其是那些「懷抱某種偉大使命感」的。但是,無可懷疑,那一定是個爛導演、差勁的藝術家(不管他做人多麼有正義感),因為他不明白電影或任何形式的藝術,有它自己的一套「語言」,而且這些「語言」有它自己的生命,不受制於現實世界種種標準。這種有「使命感」的電影或小說或音樂,其實跟開記者會用嘴巴「直接用講的」有什麼兩樣呢?!
記得侯孝賢拍完「悲情城市」時,許多「愛台灣」人士,批評該片沒有「正確呈現」國軍在228事件中之殘酷、反而毀損台灣人的善良形象云云。我們可以罵說「哎呀!大爛片,害我都快睡著了!」不管同不同意這個說法,這種評論在形式上是無可挑剔的;你可以強迫一個人青蛙跳五千公尺,總不能強迫他「愛」某部電影吧?!但是,拿不屬於「電影語言」的因素去批評的那種「影評」,根本只是雞同鴨講。導演又不是在回答一個物理學計算題,怎麼會有「正不正確呈現」這回事呢?就好像一個人寫詩,頂多是寫得「很爛」,如果評論說他寫「錯」了,這不是雞同鴨講嗎?他又不是在寫三民主義申論題。
藝術裡沒有「蔣公說」,作者自己就是「蔣公」,所以頂多是「爛」而已,是絕不會有「錯」的。
一個藝術家面對自己的作品,心中如果不幸還會想到觀眾或讀者的存在的話,那他頂多也只能問「你喜歡嗎?」而不是「你同意嗎?」因為藝術語言不是一種命題式的
(propositional)
辯論,它沒有要說出什麼特定的「意見」,哪有什麼「同不同意」的?!
上周聽「地下社會」、「亞歷桑那夢遊」等片之作曲家Goran
Bregovic在倫敦的演奏會,
快結束時,他問現場瘋狂熱舞的觀眾說「你們喜歡嗎?」使我印象深刻,心想這麼偉大的藝術家,怎麼還會想到觀眾呢?!有點失望。不過,還好他沒有問「你們同意嗎?」,否則聽眾一定滿頭霧水,因為在政見會上,我們才會問「你們同意嗎?」
另外,電影不管以什麼歷史或人事為主題,都不一定要跟那些事有什麼相關,那可能只是個毫無重要性的「幌子」而已,不是嗎?就好像有裸露鏡頭不一定是A片一樣,片中有男女主角是同性戀,為什麼就變成什麼「同志電影」呢?有戰爭場面,為什麼就是「戰爭電影」呢?
記得「現代啟示錄」導演科波拉,努力否認該片與戰爭或越戰有什麼關係,可是有哪一篇影評不是拿這些不重要的「背景」大談特談呢?好比大島渚的「俘虜」,他本人也再三否認該片與同性戀的關係,可是,同樣許多人說它是「同志電影」。好像只要有角色「疑似同性戀」就一律是同志電影。要這樣談,當然也可以,反正也不犯法,但是,應該這麼說「這部電影『使我想到』戰爭或想到什麼,『我認為』點點點。」而不是「直接嫁禍」於導演,講得好像他不是在拍電影,而只是在「發表政見」似的。
最詭異的怪象是「研究超人為何會飛」的「評論」法。這怪象經常可見於校園或什麼界,
比如社運界或醫界。好比說,經常有老師或較資深的精神科醫師,會叫大家看某一部電影,然後來討論。這本無可厚非,奇怪的是討論的內容,經常是問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那樣,然後要大家表示意見。這哪有什麼「為什麼」?!超人會飛是因為導演教他的啊!不但會飛,要他拿地球當足球踢都可以啊!瘋女十八年的瘋女為何會瘋,是因為編劇逼她「瘋」的啊!不瘋還叫瘋女嗎?沉默的羔羊「心結」為什麼會解開?是因為出錢拍片的老闆幫她「解開」的啊!
不「解開」哪能騙這麼多票房呢?!
我們往往把科學上那套實証的「為什麼」搬到藝術上亂問一通,「研究」得好像真有這麼一回事。
怪象種種,嘆為觀止,說不完。許多藝術家很睹爛別人做評論,想來不是沒有理由。
有一說叫「作者已死」,十分流行,我不確知其意,但我大約明白是說作者只能任人糟塌、曲解至死的意思。這樣聽起來很好,犧牲小我,刺激讀者創意。問題是很多人都不讓作者死,硬要賴給作者,硬要說這段「代表」這個,那段又「代表」那個,就好像分屍,挖出胃來說,「嗯!這個管消化的。」挖出肝來,就說「嗯!這個管解毒的。」
餘同理可證。聽來有點惡心,不過,大部份「影評」,基本上就是這樣幹的。
我想很多人會曲解本文,以為我是在反對對藝術做評。不是這樣,我只是要說它不是科學,所以不能做「分析」,只能訴諸以情以淚以幻想以鼻涕以痰以口水等等。
總之,要評什麼都可以,我們一點都不在乎,但是,至少形式上要搭調,對雞就要說雞話,對鴨就要說鴨話,這「話」兒跟那「話」兒是不能溝通的兩套「話」,雖然表面上它們都是「話」。而且,不要用一種目擊者描述某個犯罪現場似的口氣,「指出」或企圖「研究」出「真相」。那太恐怖了。
沒有「真相」,因為根本沒有東西被「藏」起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