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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心就這麼高--鋼琴天才郎朗和他的父親

劉元舉

第九章 在美國輝煌

第二節  趕緊往家跑,告訴爸爸

郎朗每天是下午上文化課,從一點半一直上到四點半。上文化課不在克蒂斯音樂學院上,而是在另外一所普通高中。這所學校距克蒂斯不遠,穿過兩條小馬路,五分鐘就可以到達。郎朗在這里學文化課有點不習慣。學生們紀律比起國內學校來要差得多,各種亂七八糟的穿戴打扮,女同學也抽煙,有的走道扭屁股,要多難看有多難看,讓郎朗這位正兒八經的好學生很是看不上眼。有的男同學也戴項璉,也扎耳環,還有的臉上不知糊亂抹了一些什麼東西。特別是黑人更差勁。他們胡作非為,男女之事亂七八糟不說,他們學習很差,對于學習好的學生也極不尊重。

特別是新來咋到的郎朗上課時那麼認真聽講,下課時,又那麼抓緊時間看書,學習語言,這很讓他們看不順眼。于是,他們就動不動欺負郎朗。他們欺負的方式大多是彈郎朗的腦袋。黑人手狠,彈得郎朗腦袋“嗡嗡”直叫,疼痛難忍。郎朗還不敢罵他們,他怕招來更大的報復。于是,他就去告訴老師。老師對這種粗俗的黑學生也是看不上,除了給予批評之外,也往學校反映,學校的主任把這幾個家伙狠狠罵了一通,這才把他們震住了。震住了之後,郎朗暗自慶幸,總算有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學習環境。

郎朗在國內時就注重文化課學習。國內的學習抓得緊,可到了美國,學校抓得一點不緊,愛學就學,不愛學也沒人管你。學生負擔一點不重,但郎朗自己卻感到了壓力。主要壓力來自外語。到美國之後,身邊給配個翻譯,院長給講課,得通過翻譯。請翻譯總有些不方便,還得花錢,盡管這錢是學校出的,郎朗也覺得不那麼心安理得。到美國首要的問題是先過語言關。即便是平常日子,上趟街打聽個路,買東西什麼的,也得盡快掌握語言,何況父親還總督促他學好外語。

克蒂斯對郎朗確實夠意思,給他專門請了一位家庭教師,登門教郎朗外語。在這種環境中,郎朗一邊急著學語言,一邊急著練琴趕進度。

郎朗是九月份入學的,十月二十日,他就開了首場音樂會。地點在學校的音樂廳。觀眾很多,學校的方方面面人物都來了,他當時的興奮全在演出上。第一場演出,這是檢閱他這一個多月來的成績,是在這片全新的天地里展示自己的極好機會。郎朗要求自己一定要彈好。郎朗是個適應比賽的選手,越是重大的比賽,越是人多,他就越有激情,越容易發揮好。時間一長不參加比賽了,郎朗覺得像缺點什麼似的。所以,首次在學校音樂廳亮相,他只要一看到觀眾,就興奮地進入狀態。

郎朗那天彈得是舒曼的《幻想曲》。這是一首情感復雜的曲子,尤其第二樂章的結尾處快跳時,極容易出錯,就連一些大鋼琴家都錯,所以,那天他在台上演奏時,他的老師格拉夫曼坐在下邊非常認真地傾聽他的音樂是否出錯。結果,郎朗彈得非常準確,簡直是毫厘不差,一曲終了時,把個院長高興得滿臉喜悅。

觀眾中有位著名鋼琴家叫作利皮肯,他彈的貝多芬奏鳴曲特有名。他那天聽了郎朗彈舒曼的《幻想曲》,非常激動。他在音樂會結束之後,還無法平息那份激動,他高興地給郎朗的老師格拉夫曼打電話,傾訴了他聽郎朗演奏的感覺。格拉夫曼和他一樣興奮,他認為郎朗的演奏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整個音樂非常有發展,現在已經很出色了,沒什麼毛病可挑。他完全可以達到世界一流水平。這兩位真正的內行,在電話里興奮地交流著對郎朗的感覺。他們一致認為應該給郎朗這種天才創造更好的條件。

第一場演出的成功,給郎朗帶來了更大的信心,有更多人開始注意郎朗了。就連那個看門人好對郎朗表示友好,破例允許他愛彈多晚就彈多晚。郎朗想的問題很現實,這與他的父親是一致的。他們深知要想在美國站住腳就得靠演出,而要想得到演出機會,就得參加比賽,就得獲大獎,造成影響,人家才能來與你簽約。許多國內著名鋼琴家到了美國因為不能保證演出,而無法立足。所以,郎朗對院長提出了他想參加比賽的想法。

院長盡管從未當面夸過他的學生,但背地里對他的盛贊他也早有耳聞,所以,他才敢跟院長提出自己的想法,並且希望能夠得到他的支持。

格拉夫曼聽了他的話笑著拍了拍他的肩頭,以那種長輩的關切口吻告訴他比賽並不重要,比賽目的不是為了找公司找經濟人嗎?現在你在學校開音樂會,也可以達到這個目的。

他告訴郎朗,別的不用多想,只管好好練琴吧。另外,他問郎朗,是想當一時的轟動性的鋼琴家,還是想當永遠型的?他認為搞藝術的路太長了,不可心急。從小演出太頻,未必是好事,積累不夠,很快就容易衰落。不能當馬上暴發式的鋼琴家,要打好基礎,保持長久的藝術魅力。

格拉夫曼真是位難得的好老師,不僅教學水平高,而且是位仁厚的長者。郎朗能夠遇到這樣一位老師,真是三生有幸。一個月後,郎朗在克蒂斯音樂廳進行第二場演出。

郎朗穿著西裝革履,精神百倍地登台了。他耳邊回響著老師的話﹕好好彈吧!這回看你的啦!

他注意到下邊的聽眾中有一位大個子的陌生人,就坐在格拉夫曼的旁邊,還不時地與院長交頭接耳。他就是IMG 公司的副總經理俄爾. 布萊克本。此人很有威望,他以銳利而充滿挑剔的目光去發現他認為最好的演奏家,而後做他們的經濟人。只要是讓他作了經濟人,那麼,對于演奏家來說,那無疑是件非常欣慰的事情。他的到來,是因為院長的推薦,而他能否真正滿意,那院長可就無能為力了,關鍵得靠郎朗自己。這回,可得拿出看家本領了。

如果與以前的國際比賽相比,郎朗父子此時把這次登台看得重要得多。這不是獲得一次榮譽的問題,而是關系到以後他們父子在美國的整個生活。所以,台上的郎朗與台下觀眾席上的父親同樣慎慎地留心著這位上帝的使者。他們很清楚IMG公司是猶太人搞的,在全球是最有影響的公司之一。尤其在體育界影響頗大。他們推出了許多著名的體育明星。在音樂藝術這一塊,他們首先把帕爾曼買到手,然後,他們又擁有了基辛。能與帕爾曼、基辛這麼有名的人在一個公司,這是郎國任連想都沒敢想的事。就看這位副總經理了。聽說不久前他發現了一位天才的超級大提琴家。他是只給天才演奏家當經濟人吧?那麼,他能看中郎朗嗎?

郎朗彈的是肖邦《第3號奏鳴曲》。肖邦有兩首最著名的奏鳴曲,一首是第2號奏鳴曲,一首是第3 號奏鳴曲。第2號奏曲中的第三樂章是我們比較熟悉的《送葬進行曲》。這首樂曲可以把我們帶到那個孤寂的馬堯卡小島上。帶有腥咸味兒的海風讓肖邦飽嘗了人間的酸楚——他與喬治桑相依相偎,迎著強勁的並不友好的海風踏上了小島。年輕的肖邦此時被肺病折磨得像個瘦削的老人。除了臉色蒼白之外,目光也變得蒼白起來。也許是因為這個小島太小了,同情心與愛心都太小了,所以,它不收留這位來此養病的鋼琴家,硬是把他從剛剛住下的“風之家”攆走。小島有著一個不算小的修道院,如今那里被私人買下,建成了肖邦紀念館。死寂的長廊悄然彌散著歲月的懺悔,卻再也無法讓人感動。那沉睡的房間里虔誠懸掛著肖邦的肖相,是一幅沒有什麼表情的肖相。據解說員講,建館已有六年了,里邊展品少得可憐,就連肖邦的幾根頭發都被夸張地昭示。你到這里來會感到真正的清冷傷感。一個大活人在這里找不到絲毫溫暖,而幾撮頭發卻冠冕堂皇地佔居了整整一個房間。這就是人生?就是命運?

肖邦在這個島上被攆出後,去了喬治桑的故鄉——諾安。肖邦的這兩首奏鳴曲就是在諾安時創作的。前後相隔5 年的時間。這首第3 號奏鳴曲是肖邦獻給波爾德伯爵的。我非常注意作曲家把一首曲子獻給誰。這是一種多麼莊嚴而了不起的獻給啊!像一個作家把自己最好的一部書獻給誰一樣。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獻的,也不是隨便什麼作品都可以獻的。這里邊深藏著一種情感。不僅僅是感激。當然,作家作曲家的這種獻給是他們自己內心的最崇高儀式,也是一種弱者的惟一的情感訴說。所以,它太值得珍惜珍重了。我無法知道這位150 年前的波爾德伯爵為何許人也,他對肖邦究竟好在哪里?但,肖邦舍得把這麼好的樂曲獻給他,也說明了他至少是令人尊敬的。

郎朗在彈這首第3 號奏鳴曲時,也是心懷著某種感恩成份的。像肖邦獻給伯爵一樣,他也把這首樂曲彈給他的老師——格拉夫曼,以東方式的情感方式與感恩方式——

鋼琴家的感情是脆弱的,肖邦的感情是脆弱的,郎朗的感情也是脆弱的。他們都離不開友誼和幫助。肖邦第一次在巴黎的普萊耶爾劇場演出時,李斯特和舒曼等名家都光顧了。還有很多達官顯貴。但,只有李斯特真正幫助了他,成全了他。郎朗在費城的克蒂斯舞台亮相,比起肖邦當年的光景要好得多,但是,他也仍然需要重要的人物幫助。靠技巧還是靠運氣?郎朗在期盼著。

干脆利落的一串聲音,一下子就把《第3 號奏鳴曲》的第一樂章敲響。莊嚴的進行曲在莊嚴的情感中奏出了第一主題。這種峭岩般不可動搖的主題怎麼逐漸淡出,推遠,而茫茫霧氣竟從光滑的琴鍵縫隙處縷縷升騰,飄來擺去,彌漫了歲月和時空,牽引出許多感傷與悲嘆。這種感傷悲嘆以淒美的音色,托出崇高明媚的第二主題。它沖破了悲嘆,進入了淋灕盡致的抒發內心情致的如歌旋律。由不得你不動情。哈聶卡稱這個旋律有“早晨的清香”,清香擴展開來,就變成“玫瑰花園”了。郎朗沉入了作品的意境中,他沉得很深。眼見著他緩緩前傾的上身在情感的泥沼中塌陷。他在撫摸著鍵盤,如撫摸歲月帶給他的傷感。從沈陽到北京,從北京到埃特林根,到仙台,到費城——看似順利的經歷中,他的內心留有多少感慨與悲嘆。他需要訴說,需要向他的老師格拉夫曼傾訴——

情到深處的傾訴怎能不打動人?

第二樂章的快板優雅而輕快,郎朗天性中的東西自然明快地流淌。這個樂章太短促,簡直是一閃而過。哈聶卡形容這個樂章“猶如被微風吹著的山茱萸,急躁、可憐、又輕快地搖擺。”

情到深處是進入了第三樂章。這是一個最慢的緩板,輕快變得粘稠了。深情地訴說,纏綿緋側,繚繞不絕。特別是中段,冗長而甜美,有人這樣形容﹕“中段令人想起在很長的美麗的夢中某處,忽然覺醒,有作者自己恍惚的容貌。與其說這是作曲,不如說它是幻想。”彈這樣的曲子確實恍若入夢,聽這樣的曲子更是不願醒來。郎朗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被粘稠的夢境粘連了,他像當年在埃特林根見到的那個日本盲人選手彈琴似的,用極其敏感的指頭在暗中貪婪地撫摸著鍵盤。飄忽不定的情感世界有著飄忽不定的層面,怎樣的撫摸才能到位?

台下一片安靜。格拉夫曼與大個子的副總經理以同時的表情醉入夢鄉。此時,凡是能夠進入夢鄉的聽眾有多麼幸福。

驟然震響急板——最急板,一切都蘇醒過來,一切都被激活。空氣在樹梢上熱烈地顫動,百鳥在陽光下亢奮地鳴叫,幽幽流水變成疾流飛瀑。好爽快的飛瀑,好脆亮的飛濺。郎朗閃爍的手指在進行華麗的飛翔,一片閃閃發光的句子,可以照亮所有憂鬱的眸子。全部的熱情鋪排開來,克蒂斯音樂廳的室溫瞬間提高了度數。這憂鬱的肖邦,這重病纏身的肖邦,激動起來不亞于貝多芬的。他的這段第四樂章,讓人們回味起貝多芬的《熱情》。同樣的熱烈,同樣的感染力,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在情感達到鼎沸時,郎朗的手猛地掙脫開鍵盤,向空中灑脫地一甩,第3 號鋼琴奏鳴曲全曲終止。

突然的風平浪人靜,使顛簸的情感狂濤中的聽眾毫無準備。他們只能愣怔著,等到明白過來時,才開始鼓掌。

郎朗已經不需要掌聲。他被自己深深感動了。他明白自己彈得非常好。他沒有彈夠,甚至沒有能夠及時從肖邦的情感世界中盡快回過神來。他深情地朝台下行了個大禮。

父親認為兒子發揮得極好,格拉夫曼深沉的臉上也因此出現了少有的激動。他沉鬱的額頭在人群中顯得很明亮,一瞅這額頭,郎朗的心里就是一片陽光。他覺得他的老師接受了他獻給的這首曲子,他深感欣慰。

那位大個子的副總經理也很高興,他也鼓掌,也贊美郎朗。但是,是出自內心還是禮節性的?這成了以後日子里折磨郎家父子的內容。

半個月過去了,沒有任何音信。郎朗父子度日如年,他們掐著指頭數著。已經進入12月了。郎國任說,如果這個月沒有信,就沒戲了。

克蒂斯音樂學院每個禮拜三都有茶話會。茶話會的氣氛非常好,郎朗在沒事的時候也願到這里來坐坐。他喜歡這里的氣氛,特別是那些平日里讓他仰視讓他感到不拘言笑的名人到了這里,便會顯得格外隨和,格外容易接近。這天,又逢周三。郎朗在上文化的學校里上完一堂體育課時,同學們拉他打球,他平時也很愛打球,但這回,他朝同學們擺擺手,獨自往克蒂斯走去。這些天,一個念頭時不時地爬出來困擾他。IMG 公司怎麼還沒有音信?難道那天沒有彈好?他不愛想,一想就鬧心,

卻又無法排遣,只能越想越煩惱。

穿過兩條小馬路,踅到了克蒂斯音樂學院的大門。他直奔茶話會而來,他希望能夠在這里聽到點消息。

人很多,也很熱鬧。他走進去,選擇了一個合適的位子坐下。他有點餓了,抓起一塊蛋糕就吃。邊吃邊與旁邊人打招呼。郎朗很會珍惜時間,看似他在隨隨便便與旁邊人聊天,其實,他是在用心跟人家學英語。

冷丁,他感到後背被誰拍了一下﹕幸福的時刻就在這一拍中誕生了﹕他的老師、他的院長、他的仁慈的長者——格拉夫曼笑眯眯地告訴他,要他特別注意12月29日這天。千萬別忘了。這一天,讓他到紐約去上課。他感到一片茫然﹕在費城上課不是上得好好的嗎?上紐約干嗎?

院長表情生動地跟他眨了眨眼﹕干嗎,到IMG公司簽約去!

郎朗一下子樂懵了,他叼著那塊沒吃下去的蛋糕,掉頭就往外跑。跑下樓梯,跑出長廊,跑到校園……他被蛋糕噎得幾乎上不來氣了,但他還是不肯停下來,他不肯耽誤一分一秒,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告訴父親,他們將從此走上美國的大舞台,從此交上好運啦!

原載亦凡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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