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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心就這麼高--鋼琴天才郎朗和他的父親
劉元舉
第九章
在美國輝煌
第一節 這是夢吧
在中國遭罪吃苦,到美國享福了,至少在生活上如此。住慣了狹窄的地方,卻在這種豪華寬敞的居室找不到安全感了;住慣了陰暗潮濕的地方,適應了任何髒兮兮牆壁的眼睛,卻被這白玉般光潔的四壁弄得一片暈眩。46歲的郎國任可謂大半生時光已過,該吃的苦都吃到了,該遭的罪也都遭到了,只是他這輩子也沒敢想他會到美國來安家落戶。這是他的家嗎?
他又在夢中嚇醒——他怎麼又得回到那個玻璃上都糊滿了機油的車間?
兒子從學校拼命往家跑告訴父親,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來了!
——本章題記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怎麼亮得這般寬敞通透呢?窗簾擋不住熱烈的光線,好像地底下也有光線射進屋子。這是自己的家嗎?怎麼像賓館一樣?白色的家具,白色的門,白色的雕刻花紋,簡直就是白色的宮殿。在這片白色的迷惑中,郎國任醒來了,卻依然迷惑。
住慣了狹窄的地方,卻在這種光華寬敞的居室找不到安全感了;住慣了陰暗潮濕的地方,適應了任何髒兮兮牆壁的眼睛,卻被這白玉般光潔的四壁弄得一片暈眩。46歲的郎國任可謂大半生時光已過,該吃的苦都吃到了,該遭的罪也都遭到了,只是他這輩子也沒敢想他會到美國來安家落戶。這是他的家嗎?牆上明明白白掛著一聯書法﹕“夜靜見空色,身閑忘去留”,還有一幅山水中國畫,是昨日他親手瓖嵌的。這一切都在向他印證房間的真實,可他總是懷疑靠不住。
他是個很現實的人,從來不相信什麼神話傳說,也從來不看這種沒用的東西。但是,他此時真就陷入了童話感覺中。恍恍惚惚,讓他無法心定。他就那麼睜著兩只大眼睛瞅著真實的美國的天棚愣神——
他的眼前頑固地出現了那個破舊的標準件四廠,那道破敗的圍牆,那個他天天必須準點趕到的髒亂的車工車間。牆壁跟工作服似的,油漬麻花,窗戶的玻璃糊著一層無法擦洗的油膩,一眼看去,把天空都弄髒了。還有他的工具箱,他自制的每天插空練習運弓的二胡,他再干淨,也逃不脫油膩的涂抹。還有那個鐵嘴書記,他的鼻窩處積澱著灰垢,對他的超假批評﹕你咋不到扭腰(紐約)?怎麼可能呢?那時候誰敢作這個夢?
或許是小工廠對他的命運影響太深了,他困在這里的年頭太多了,他每每在遇到最好的事情時,總是心有余悸,總是要夢見自己又被送回到這里來了,繼續穿上工作服,繼續開動他那台破舊的車床。一張張熟悉的油黑的面孔笑著瞅他,好像在說,你這麼能耐那麼能耐,怎麼到頭來又回來了呢?而死要面子的他在夢中無能為力,既不能申辯也不能躲避,只有趕快醒來,逃回到現實。人家的夢都是美好的,都是對現實的一種逃避,可他的夢卻充滿沮喪和苦澀,弄得他痛苦不已。也怪了,隨著時境的好轉,隨著年紀的增長,他的這種重復的夢——回到小工廠受到嘲笑,不斷地追隨著他,讓他根本甩不掉。在美國呆了一年多以後,他還曾重復這種煩人的夢境。
郎朗醒了。平時,都是父親比他先醒,先起來,為他打點早餐,做好了再喊醒郎朗。可這次他見父親定定躺在那里瞅天棚愣神兒,便猜到了父親此時的心情。
伴隨著父親一步步走過來,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從沈陽到北京,家的變幻,真就像奇跡,一睜眼就變成了這麼好,怎能不讓老爸感慨萬千?自從父親住院做了手術,郎朗就發覺父親真的有點跟過去不一樣了,比過去反映遲鈍了,也比過去變得更多愁善感了。兒子此時,完全能夠體諒他的飽經憂患的父親。于是,他不無感慨地說,爸,這怎麼像作夢。
是呵,是像作夢。父子倆感慨著。
美國的第一個早晨,爺倆沒有馬上起床,而是以同樣的姿勢仰躺在床,就這麼感慨著。感慨到最後,還是父親回到主題,他對兒子說,還得好好彈琴呀!兒子表示贊同。一切夢,無論美好與否,感概與兒子的彈琴密不可分了。
好好彈吧!彈好了就會贏來一切美好的。
早餐是不用做的,可以到學校吃。
“鮮牛奶、鮮橙汁、咖啡、點心,應有盡有,隨便吃。美國條件太好了,天堂啊!”這是郎國任在1998年聖誕節時,從美國打來的電話中的由衷感慨。他到了美國,一天到晚,只有感嘆。沒完沒了的感嘆。那麼多的感嘆竟找不到人傾訴,倒也真是夠遺憾了。美國的天空像換了一塊新的,美國的草地更是清新透亮,在美國每天洗臉,洗臉水都不髒,抹一把臉,光滑得與國內根本不同,擦什麼高級化妝品也不會達到這種效果。
學校一年要為郎朗提供3萬美元,其中包括健康保險、房租、生活費;高中和大學階段的文化課學費全免。克蒂斯真夠慷慨了,但,這只是對天才而言,一般的人是不可能享有這份待遇的。這對于一生奔波卻沒有脫貧的郎國任而言,到了美國,確實等于到了天堂。
克蒂斯音樂學院在美國可以算作歷史悠久的院校了。校舍造型考究,屬于歐洲古典風格,大約建于1726年。從建築的整體風格到隨便一處空間裝飾,都能讓你駐足﹕比如,一個精雕細鏤的木制樓梯,一段走廊的空間,都能給你以歷史文化的幽深感。學校的牆壁上到處都裝飾著油畫,這些油畫快把學校點綴成了一座美術館了。沈陽有一位朋友到美國考察,取道去了費城,到克蒂斯去看郎朗。他回來後感嘆最多的就是那些掛在牆上的油畫。他說大多是印象派的繪畫,有莫奈的,還有塞尚等人的。他說全是原作,但我不信。
牆壁上除了油畫之外,還掛有克蒂斯家族的資深畫像,有一張老太太的面孔,其端莊與高貴給郎國任留下深刻印象。
這所學校共有120
人,鋼琴系學生20人。每人享有一台斯坦威三角鋼琴。郎朗最高興的是自己擁有一台夢寐以求的斯坦威鋼琴,擺放在屬于自己的琴房里。當郎朗第一次被領進這座琴房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腳下踩著綿軟的地毯,軟得都不敢往里邊邁步了。
琴房很寬敞,寬敞得能閑出一大塊地方,有浪費之嫌。地毯圖案十分精美,古色古香,還有古里古氣的壁爐,壁爐兩側分別是兩個愛奧尼浮雕半圓柱式,壁爐的上檐雕刻著一群人物,說不清是個什麼高深的故事。四壁全是木板包裝,配有白色的木制雕飾,牆上還有高貴的油畫瓖在木框內,使得這座房間更加富麗堂皇。再看棚頂的宗教題材的油畫,那不是天堂是什麼?
郎朗平時在最破舊的琴上都能彈上癮,何況到了這種一流的夢幻般的環境,何不彈瘋?
郎朗真的彈瘋了。他除了上文化課之外,其它時間全用在練琴上。每天至少八個小時練琴,每天都得練到深夜23點半。克蒂斯有校規,到了晚上23點時,校園里不得有任何人,看大門的工人負責清理滯留人員。到了這個時間,別的琴房的燈都關掉了,只有郎朗的琴房燈火通明琴聲響亮。看門的人毫不客氣地攆他。郎朗來了興奮勁兒,不肯走,看大門的很是生氣,第二天一狀告到學校。校方出于對郎朗的愛護,勸他注意身體,別彈那麼晚。可是,郎朗彈不夠一定的量他是絕不肯走開的。結果,他一再超出規定的時間。後來,郎朗硬是把這位看門的人感動了,他說他在這里呆了好些年,還從未見到像郎朗這麼刻苦發奮的學生。他破例允許郎朗留下,愛彈多久就彈多久。在整個學校,只有郎朗一人能享受這種待遇。郎朗簡直彈瘋了。97年9月份,他到克蒂斯剛上課時,協奏曲只能彈下來7首,而到了99年的1月份,他竟拿下了30首協奏曲。有一個禮拜,他居然彈下來了6首協奏曲,格拉夫曼驚呼郎朗創造了奇跡。郎朗有著驚人的記憶力,這是天份,他背譜子太快了。只要能彈下來,他就能牢牢記住。
在他到克蒂斯不久時,殷承宗曾關心地問他正在彈什麼曲子。他說彈德彪西24首前奏曲,還有拉赫瑪尼諾夫的24首前奏曲,殷承宗感慨不已。這使郎朗格外興奮。他還像小時候一樣,越是有人夸獎,越是有人驚訝,他就越來瘋勁兒。殷承宗老師的感慨給了他更大的鼓勵,他比以前練得更猛了。
郎朗的拼勁兒與郎朗的聰明勁兒同時在征服格拉夫曼。這位7歲就考取了克蒂斯音樂學院的神童、這位當今美國著名的鋼琴教育家教過許多成名的學生,但他頭一次摸不清郎朗的吞吐量到底有多大。比如,他每次給郎朗上課,再難的曲子,他總是很快就能拿下來。給他的感覺總像是吃不飽似的。為此,他喜歡郎朗喜歡得不得了。他逢人便說招了一個天才的學生。
第一堂課令郎朗十分難忘。他沒想到會在院長的辦公室上課。院長的辦公室很氣派,鋼琴無疑是最好的,還有最先進的音響設備。格拉夫曼穿著一件長袖白襯衫,袖口處的扣子系得一絲不拘。嚴謹的脖領處披垂下一條棕色花紋的領帶,那種紋理與房間四周的棕色板壁很是和諧。加上那條得體的深藍色的西服褲,看上去顯得非常精干。他的頭毛好像剛剛梳理過,蒼白的鬢角處修剪得刷齊,透出一種施教的尊嚴。他的眼鏡架是深棕色的,為他平添了幾份威嚴。僅憑老師的這種裝束,學生也足以感到了課堂的神聖。這使郎朗格外認真。
有一幅照片就是郎朗第一次上課時,郎國任搶拍下的。看他的眼睛,正在全神貫注地瞅著鋼琴架上的樂譜,而格拉夫曼老先生正在認真地指點著。郎朗的那種過于專注而出現的目光就像戰士瞄準靶子即將要進行突刺——刺!眼白的冷峻,凝固了整個畫面。格拉夫曼身邊站著一位女翻譯。當時,郎朗還不能聽懂老師的話,(盡管在國內休假的日子郎國任逼他看英語不許耽誤一分一秒。)但是,他能分辨出老師對他的評價﹕“萬德佛”,而不是“OK”和“SO-SO
”。
格拉夫曼第一次給郎朗上的是拉赫瑪尼諾夫的第三鋼琴協奏曲。在此之前,郎朗已經彈過這首曲子,彈過的曲子重新再上,可以發現其中的問題,這使郎朗有了新的收獲。他覺得在國內上“拉三”的課與在國外上是完全不同的。而能夠得到格拉夫曼這種名家指點,真是值得慶幸的事情。一個再有天賦的孩子如果在最有接受能力的年齡段上不給他提供最好的教育,那這個孩子的成長肯定要有遺憾的,而郎國任最大的貢獻在于他絕不肯給兒子留下一絲一毫的遺憾。這既是他的精明所在,又是他的責任使然。從這個意義上說,郎朗如果不是郎國任這種說做就做,敢想敢干的父親,而是一個思前想後、怕這怕那、猶柔寡斷、患得患失的父親,那麼郎朗肯定不會有今天的出息。多多少少也得被耽誤些。但是,郎朗一點也沒被耽誤。他到美國來的正是時候。所以,郎朗佩服他爸,所以,郎朗離不開他爸。
郎國任到美國來,走進了一個全新的文化氛圍。他不會外語,許多場合只能顯得呆頭呆腦。不過,每次格拉夫曼上課時,他都要跟著,就像在國內一樣,每次爺倆一塊一課,課後再一塊研究探討。郎國任在聽格拉夫曼上課時,精神狀態完全與平時不同。他的眼睛很亮,腦子也轉得很快。他做筆記,他的筆記多多少少能對郎朗起到提醒或補充作用。
下課之後,格拉夫曼完全變成了一位慈祥的長者。他微笑著,就連衣服的皺褶都像溫暖的笑紋。他換了衣服,也不再系領帶,領口有個扣子沒系,顯得很是隨意。他請朗家父子吃飯。
院長選了一家中國餐館。他還多請了一個人,那就是翻譯。郎朗說他是個好老頭,一點脾氣都沒有。美國任何城市都不缺中國餐館的。這家費城的中國餐館在裝修風格上刻意追求中國味兒,朱漆門框,牆上的鏡框中瓖著中國的山水畫,有鳥有花,喜慶之意淺顯而真誠。牆壁上還有著花里胡梢的龍的圖案,這在國內飯店不多見,卻在國外的中國餐館成了必不可少的標志。在歐洲的中國餐館不論大小,也都有這種龍的圖案。大概就像肯德基總有一位拄棍帶白帽子的老人塑像吧?
院長很愛吃中國菜。美國人恐怕很少有不愛吃中國菜的。只是他們不肯自己去學做中國菜而已,在他們看來,一個人把那麼多的時間放到做頓吃的菜上,那簡直太花不來了。
郎朗胃口很好,彈琴消耗太多,他吃起來很香。但郎國任卻吃得十分斯文。他覺得自己到了這種場面得學習紳士狀,他非常注意院長如何下手。愛面子的郎國任可不會讓院長看露,被人家笑話的。他寧願少吃,甚至不吃。
其實,院長在這方面是極其隨和的,他絕不像上課時那麼一絲不拘。美國人嘛,吃飯就是吃飯,他們愛吃什麼就吃什麼,不會裝假。他們要是讓你了,你出于客氣不吃,他就會以為你真的不愛吃。他們在這些小事上顯得很傻,傻到了郎國任感到不可理解的程度,慢慢地,郎國任就理解了,就懂得了,就習慣了適應了。當然了,兒子要是高興了,還會時不時地拿父親的笑料開心﹕“你的‘法則’在家嗎?”“你的‘媽則’在嗎?”他學著父親一本正經的口氣,把繃著臉的郎國任逗笑了。
到美國的日子不多,郎國任有了很大的變化。尤其是他對兒子的態度有了明顯變化。美國人講究父子平等,不能打罵,所以,他對郎朗溫和多了。人都是在變的,隨著環境而改變自己。他變化的每一點,郎朗都看得格外真切。在國內時,妻子周秀蘭一再提醒他得對兒子改變教育方法,不能總像對小孩子那樣總是不給好臉,總那麼橫,郎朗畢竟長大了。但是,郎國任在國內時才不聽這一套,該怎麼凶,就怎麼凶,娘倆再不滿也只能背地里嘀咕。到了國外,不用別人說,他自己也醒悟了。何況中國有句老話﹕多年父子成兄弟。在異國它鄉,語言不通,朋友又找不到,孤家寡人的郎國任每天除了跟兒子說話之外,還能跟誰交流呢?對了,還能往家里給妻子打電話。以往在北京或在外地比賽時,他很少往家打電話,即便打了,也與妻子很少說話,頂多以三言兩語說出個大概,絕不羅索,更沒有一點磨嘰。而到了美國,他在電話中與妻子的話不知不覺多起來了,也不知不覺溫存起來了。他還知道說幾句關心妻子的話,諸如注意身體之類,僅僅一句體貼話,就把周秀蘭的鼻子感動得徹底酸了。她哽噎著,幾乎說不出話。
周秀蘭隔三差五,總能接到他們爺倆的電話。總能聽到郎朗的好消息。美國對于郎國任是天堂,對她周秀蘭何嘗不是呢?她在期盼著郎朗有著更大的出息,然後,她也辦到美國去。兒子時常來電話鼓勵媽媽要耐心地等著,一定要讓媽媽來美國。這種等待讓周秀蘭充滿希望和幸福。畢竟有盼頭了!或許正是在這種遠距離的彼此期盼中,這對並不年輕的夫婦正在一點點揀拾起那被歲月切割零碎的情愛,在各自心中一片片聯綴起來……
“以前我爸對我總板著臉,現在受美國家長影響,改變了,也跟我開個玩笑。在國內我媽老跟他說改變方法,他就是不聽,到美國改變了。對我媽也不像以前了,也說軟話了,這對大家都有好處……我爸假如有了別的女人,我饒不了他!”郎朗如是說。郎朗還是個孩子,他說的還是孩子的話。要是長大了,要是他也有了自己的愛情生活,相信他絕不會再說這種話了。不過,可以理解這個始終渴望一家人團聚的孩子,他渴望了多少年啊!到美國來吧!親愛的媽媽!為了盡快能把媽媽辦來,享受天堂般生活,這是郎朗最大的夙願也是他最大的動力。為此,他不惜任何汗水去彈,去拼搏,格拉夫曼只是被這個中國天才的鋼琴天賦而驚訝,他怎麼能夠體察到這個每天都是陽光燦爛、蓬蓬勃勃的學生內心深藏著一份對母親的苦苦的思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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