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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心就這麼高--鋼琴天才郎朗和他的父親
劉元舉
第八章
說不清道不明的夫妻情
第四節
聽郎朗彈琴
跟郎朗在一起是件愉快的事情,而聽他彈琴更是一種享受。他特別願意練琴時,有人守在身邊,他可以邊彈邊與你聊天,這樣一點也沒有練琴的枯燥與寂寞。1997年,從春到夏,郎朗在沈陽度過了差不多半年時間。我經常去聽他彈琴,可以算得上他忠實的聽眾。我曾隨手記下幾則日記﹕
1997年6
月24日
今天沈陽高溫,一點風沒有。郎朗光著個大膀子,絲綢綠褲衩,從凳子上往起站時,屁股蛋子粘著兩圈汗濕。郎朗在練拉赫瑪尼諾夫的第三鋼琴協奏曲。像他這個年紀能彈這首協奏曲的,在全世界也是少有的。家里那台質地不太好的電視正在放阿格里奇彈琴錄相,這位阿根廷的神奇女人彈琴有著男性的力度和男性的瘋狂。郎朗對著電視,與她比賽速度。比了一陣子,就像個淘氣的孩子回到桌前開始靜心寫作業了。
郎朗把“拉三”彈得很燦爛。手指在琴鍵上鋪出一片歡呼跳躍。不斷地推波助瀾,像魅力無窮的水面總有令人回味的漣漪。
越難的曲子,越難彈出層次,越強的聲音,越不一定要玩命去彈。就像歌唱家拔出最高音時,不需聲嘶力竭一樣。郎朗很注意用巧勁。
拉赫瑪尼諾夫的協奏曲與柴柯夫斯基的協奏曲有相似之處。都是很典型地體現出俄羅斯民族的東西。味道極醇,極濃鬱。我極喜歡拉赫瑪尼諾夫的第二鋼琴協奏曲。那展延豪放的結構與氣派永遠給我以遼闊超邁的激情。“拉二”的宏偉構築與“柴一”的非常相象,尤其阿格里奇彈奏的“柴一”每次聽都令我激動不已。這兩首協奏曲都帶有著極強的歌唱性。郎朗在彈拉三時,也不停地歌唱。那是一種豪邁奔放的歌唱。彈到第二樂章的最後一節時,我覺得宗教氣氛特濃,有種神秘的回蕩充滿空間。
當然,有些地方在處理上也要求冷靜。彈這種大曲子熱要熱到份上,冷也要冷得恰到好處。
1997年6
月27日
今天郎朗穿一身新裝,條格圖案的短衫,西服短褲,很燦爛。這是媽媽去五愛市場給兒子精心挑選的。郎朗稍一打扮,小伙子就可以用“帥呆”一詞。郎國任拎著一個大包,大包死沉,里面裝滿了譜子。他們爺倆像上班一樣,一前一後到遼歌排練廳去彈琴。那里有一台三角鋼琴,郎朗去那里練琴非常高興。實際上這是一個小小的音樂廳。大約有十排座位。我剛要坐到第四排,郎朗告訴我別坐第四排,坐別的排。他忌諱4這個數字。
郎國任坐在最後一排,我坐在第五排。音樂廳只我們三人。
郎朗彈的是德彪西的《版畫》。
德彪西也是出生于清貧人家——離巴黎不遠的聖日爾曼.昂.萊一家小瓷器店。也是從小就顯露出音樂天才。德彪西與莫奈是好朋友,可見德彪西音樂中的畫該有怎樣的詩意了。莫奈說過﹕“一幅畫的主要人物就是光”。這在德彪西音樂的畫面中,隨處可見。
郎朗彈的《版畫》實際上就是有著這種詩畫意境。尤其是第三首《雨中花園》,德彪西充分發揮了和聲和色彩的作用,表現了天色由陰鬱而轉變為大放光明的色彩轉換過程,非常生動鮮活。它不是一幅“雨中花園”的靜止畫面,而是有著豐富的色調變化。這種變化的魅力越往後邊越強烈,而郎朗以極富光澤的觸鍵準確托出了作品的意境——在E
大調上結束時,被雨水沖洗過的花園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新美麗。
其實,《版畫》這三首作于1903年,三首分別展示了世界東方、西班牙和法國色調各異的畫面。共同的特點是音樂在時間流動的過程中,給人以不同的印象和突出畫面的光與色的不斷變化,這種印象派特有的意境,是德彪西作品的重要特征。我喜歡郎朗彈的第一首《塔》。也許是因為這個“塔”是我們東方的佛塔,距我們更接近一些,所以聽來更覺得親切。據載,德彪西是在一次巴黎國際博覽會上聽了爪哇的佳美蘭樂隊演奏後,促使他創作了這首模擬東方情調的作品,從中可看到不少東方音樂的風格和發展手法對他的影響。傅聰彈德彪西的音樂可以憑借他的豐厚的文化底蘊,他對美術的那種深刻理解,而郎朗彈德彪西靠什麼?他對于莫奈梵高還有印象派肯定所知甚少,所以,他不可能靠文化來彈,只能靠感覺。郎朗的感覺好極了。他的天份正體現在這里。
郎朗彈巴拉基列夫的《伊斯拉美》很火熱。有種超級狂熱成份。一上手就狂熱,躁烈,疾馳奔騰。進入平靜時,猶如狂奔的烈馬突然面臨一泓清泉,被勒住了韁繩。進入到音樂的深處,郎朗自然動情。他一下子就可以進去,到位。無論是走進神聖教堂,還是涉足清澈的溪流、山脈,郎朗可以隨心所欲,好像上帝只發給他一個人這種上天入地的通行證。細品,《伊斯拉美》的動人之處,正是體現在慢板的傾訴上。這是需要來自靈魂的清澈透明。郎朗這種年紀能理解這種境界,實屬不易。
1997年6
月29日
今天上午電視直播泰森與霍利菲爾德的一場世紀大戰。郎朗家的電視沒有按天線,我們無法在他家看轉播,就到外邊找電視看。郎朗家門口有個自行車存車棚,里邊看自行車的人正在百無聊賴地守著一台破黑白電視。我們進去他調台,結果,調不出泰森與霍利菲爾德。我們就在大街上轉悠,轉悠到一個小飯店,服務員倒是非常熱情,只是電視效果太差,再找地方。後來,在一個叫作巴山的飯店里總算找到了泰森。郎朗高興極了,他最喜歡這種激烈竟技的項目。還有足球。重要的比賽逢場必看,他極熟悉各國球星。他常常從球賽中獲得激情,然後,再帶著這種激情練琴。效果極佳。有時彈琴與看球發生沖突,那他就以彈琴為重,事後打聽一下比賽結果就行。他關心比賽結果甚于關心比賽過程。
巴山飯店的電視高貴得掛到了棚頂上了,我們得使勁仰著脖子看。倒也沒有什麼怨言,能看上就不錯了。但是,讓郎朗失望的是這場拳擊才進行了幾個回合,就以泰森咬耳朵而告終。咬耳朵這個細節使郎朗很受刺激,他在下午練琴時,還動不動就提起來,表示一番憤慨。這時候,他的父親就會干預他﹕你別為那事分心了,那事不用你操心,快彈琴吧!
郎朗就會做個怪臉。他知道因為上午看拳擊耽誤彈琴,父親要讓他下午補上,所以,他開始埋頭練了。
他彈得是舒曼的幻想曲。邊彈郎朗邊得意地對我說,這些天,他拿下了好幾個大曲子,都是在半小時這麼長的曲子,比如貝多芬的《皇帝》協奏曲;普羅柯菲耶夫的第7奏鳴曲,還有巴拉基列夫的《伊斯拉美》、貝多芬的111奏鳴曲等,都是不好背的曲子,一共70多頁,他全背下來了。他從來不打怵背譜子,他有著驚人的記憶力。他說他可以彈出十台音樂會的曲目。
舒曼的幻想曲需要彈出足夠的柔情。郎朗很善于柔情。眼睛也會幫忙動情。他的手揉摸著鋼琴如同揉著提琴的弦。這種綿長深情的“揉弦”,是舒曼在向克拉拉表達愛,還是在向上帝乞求愛的恩賜?
郎朗以輕微的觸鍵表達著深情,輕比重更能滲透心靈。他揉到動情處,邊唱邊彈。眉毛幫著他抒發情感。
郎朗說彈舒曼的這首曲子感到心煩。因為舒曼時常想不開,陷入了一種深層次的煩惱與痛苦當中而不能自拔。但願郎朗能夠理解一些情感更為復雜的曲子。
1997年7
月25日
郎朗從上海演出歸來,情緒特別高漲。這是他第一次到上海演出。沒想到會獲得那麼大的成功。上海這一行,簡直太令人興奮了。
他的經濟人在講述本次上海之行時,充滿感慨。他曾提前一個月到上海去打市場。一張門票賣一百元,人家不認帳。上海一片迎香港回歸的氣氛,好多名家紛紛來上海演出。從美國回來演出的太多了。殷承宗來過,馬友友來過。波戈里比奇(原蘇聯)來過;朱可曼(小提琴)來過。這麼多人都來過,郎朗與這些人相比,能叫響嗎?
上海人歷來瞧不起東北人。他們覺得殷承宗的演出一張票才賣到八十元,你郎朗的票怎麼能要一百元呢?
尹明是頭一回作經濟人。他也是東北沈陽人,曾在上海讀過書,有一些關系。他有十幾年沒來上海,驚嘆上海發生的巨大變化。他騎著個破自行車,在上海走里穿弄地推銷郎朗的演出票。到了斯坦羅琴行時,人家一看到節目單上寫的國外評價郎朗的那排字﹕“未來的霍洛維茲”,便指指點點地嘲笑起來。上海人不承認郎朗,也不願接受郎朗。尹明跟他們說郎朗如何獲大獎,獲了幾次,什麼規格,他們仍然不為所動。他們執拗地認為鋼琴明星與天才都是他們上海人,比如孔祥東、許忠,卻沒聽說郎朗。他們還說,殷承宗來上海演出票都賣不滿……
尹明覺得有種受辱感。他要為東北人爭氣。他調動了所有關系,動用了盡可能的輿論工具,包括發行量巨大的《新民晚報》發關于郎朗的文章。折騰了一個多月。據說上海音樂廳曾經按排一位國內名家搞朱踐爾音樂會,結果票只賣出去十張,所以,音樂會被迫取消。郎朗的音樂會好要在上海音樂廳舉行,音樂廳是試金石。
尹明是個很善講的人,他說起那天上海人去音樂廳看郎朗音樂會時,顯得非常激動。有許多人是抱著懷疑態度來觀摩的。郎朗最優秀之處在于越是到了重要的時刻,越是關鍵的場次,他就越是能夠發揮出水平。面對那麼多雙挑剔的目光,他鎮定自若,最後,到底把上海人彈服了。謝了幾次幕人們也不走,人們圍住郎朗讓他簽名留念。最後,劇場要關燈了,人們也還是舍不得離開。音樂廳的經理說,好幾年都沒有這種情況了。馬友友來時,也沒熱到這個份上。
尹明說,成功的那天晚上,我們在上海灘走了一宿。真正感到什麼叫勝利。所有大樓全像被踩在腳下,那個自豪呀!
當人們都在夸他時,他問他爸﹕“爸,你說我現在上台是不是很有派?”
郎國任沉默不語。他可不願讓兒子太得意。
郎朗沒有再問,而是轉了一個話題,說,那天晚上正好是甲A足球北京對上海。比賽結果北京狂勝上海﹕9比1郎朗說,他們坐出租時,故意問司機足球幾比幾?司機以為他不知,說9比1郎朗明知故問﹕誰贏了?上海?司機一撇嘴很是痛苦的樣子﹕不,北京。郎朗說完,笑著評價自己﹕“瞧,人家輸了,心情不好受還這樣問人,多損!”
東北人為北京隊狂勝而高奏凱歌,北京隊在上海灘打出了威風,打出了記憶,東北的少年鋼琴天才也一夜之間名揚上海灘。
1997年8
月12日
傍晚,郎朗在沈陽中華劇場舉行了一場音樂會。在他動身去美國考學之前,曾在沈陽音樂學院舉行過個人獨奏音樂會。那一次,就很受歡迎。這一次,實際上是他的告別音樂會,他將從此告別故鄉沈陽。帶著上海演出的成功的喜悅,郎朗今天顯得更加自信。
許多朋友都來了,偌大的劇場顯得很熱鬧。這座老劇場無論座位還是燈光都有些背時了,但,對于沈陽這座城市而言,它有著令人難忘的輝煌的歷史。曾經它是最好的演出場地,只有夠檔次夠規格的演出才能在這里舉行。所以,沈陽的演員們以能夠到這里演出為榮。
盡管事過境遷,這座劇場簡陋得有點蒼涼,但,仍然給人一種莊重感。
郎朗對肖邦理解得最為深透了。在他可以熟練演奏的24首練習曲中,我最喜歡聽他彈那首《離別》。不僅聲音特別粘連,讓你柔腸萬轉,而且你看他的表情,那緩緩傾斜的肩頭,那無比痛楚的眉峰,那深長敏感的吸氣,那一寸寸貼近鍵盤的胸口,手好像靜止不動了,聲音是由他那激跳的心髒震顫了鍵盤從而發出來的。這是一種多麼獨特的發聲,它微而不弱,剔除了所有塵世的浮躁直接往心靈里鑽去。能不為所動嗎?
郎朗的演奏如果說有技巧的話,首先能夠征服人的在于音樂。他彈到情感深處時,指法像被粘在了琴鍵上,他一次次努力拔出來卻拔不出來,聯音聯得猶如小提琴的演奏感覺,就那麼一下下地揉呀,揉呀,直把你的心揉得薄了,揉得酸了,成了一張怕觸怕踫的紙。
郎朗在平素練琴時,也能夠一下子進入這種狀態。即便沒有觀眾可折磨時,他也折磨自己。他從不放過這種折磨。或許正是這一次次折磨使他在彈琴時褪盡了稚氣與浮躁,變得沉穩老練,敏感而憂傷?他的一招一式,都在音樂中煥發著魅力。要麼他使勁往後仰著,要麼深深地埋下頭去,這種結束一個曲子的姿勢都是因為音樂的深情所致。
郎朗的天才不僅表現在演奏技巧上,他對新的曲目掌握起來也是相當的快。他的曲目涉獵範圍比較廣,有古典的也有現代的。他不僅可以彈奏出愛情的深韻也可以彈出宗教的感覺。他對音樂有著驚人的接受能力。他掌握的曲子可以搞10台獨奏音樂會了。
郎朗回鄉度假這段時間,曾到哈爾濱、長春、上海等地舉辦過三場獨奏音樂會。其中我有兩場親臨。郎朗的曲目大都是一個順序,先彈肖邦練習曲,再彈貝多芬的奏鳴曲,而後是敘事曲,也是肖邦的,接下來是老柴的《變奏曲》。郎朗彈得最壓場的還是李斯特的《塔蘭泰拉》。這首曲子強勁有力的觸鍵,風風火火的奔騰,即便觀眾再吵雜也是可以鎮住場的。中國的聽眾似乎還沒有真正需要鋼琴,他們只是因為他們的孩子,他們才不得不走近鋼琴。這是一種無奈的接受。但是,郎朗是認真的。他不僅對于音樂如此,他對于台下的大人和孩子們也是如此。
沉寂的中華劇場好久沒有這般興奮了吧?在沈陽兜留的日子不再以月和天計算了,而是以小時計算。人們舍不得讓他這麼快離開,他也舍不得這麼匆忙辭別。還有許多朋友沒有聚會,還有幾位老師沒有去拜訪。在此,他以深深的鞠躬,深表歉意了。郎朗是個懂事的孩子,是個有情有義的孩子,給過他好處的人他是不會忘記的。他不會忘記朱雅芬、不會忘記趙屏國、不會忘記殷承宗、不會忘記中央音樂學院那些老師和同學,也不會忘記他在沈陽寧山路上小學的賀秀宇校長和班主任馮凝老師,就連英語小班的那些同學和曲桂賢老師他也是不會忘記的,他不會忘記他是怎樣一步步從這座城市里走出去的,走向北京,走向世界的……
或許只有到了即將告別親人,告別故鄉時,郎朗才會感到這份親情有多厚多沉!
從郎朗的面部表情上可以看出這些天來不曾有過的沉鬱和矜持。他與指揮合作得非常成功,他得到了指揮的感謝,更得到了台下觀眾的感謝。那麼多孩子涌上台去為他獻花,他那麼長的臂膀摟抱著卻還是摟不過來,他只好分發給樂隊的每一位樂手。他是那麼瀟灑地將花束拋向了樂手們,台下響起了激動人心的掌聲。于是,郎朗又一次深深彎下腰,再次行一個紳士派的大禮,然後,沉靜地端坐在鋼琴前。
他準備彈最後一個曲子——《我的祖國》,但是,我卻總喜歡把它叫作“一條大河”。郎朗的父親也喜歡這麼叫,把這首民歌改編成鋼琴曲的作者也愛這麼叫。那是一對摯愛音樂的夫婦﹕沈陽音樂學院的教師蔣泓和尹德本。他們是我的朋友也是郎朗的朋友。他們也有一個彈鋼琴的兒子,在沈陽音樂學院鋼琴專業,他們一家人都和郎朗很親。郎朗在遼歌排練廳的那台三角鋼琴練習這個曲子時,蔣泓和尹德本都曾指導過他。然而,對肖邦音樂感悟得那麼深透的郎朗;把李斯特的樂曲彈奏得令美國聽眾目瞠口呆以至于不敢相信頂著一頭烏黑的中國頭發的郎朗;居然彈不好這首中國的一條大河了。
起初,他很不喜歡這首曲子,他在處理上總覺得別扭。我在台下看他練這首曲子時的表情充滿了無奈。他不想彈,但是,他父親讓他彈,他不愛彈也得彈。他父親跟我跟曲作者都是對這個曲子情有獨鍾。我們怎麼能忘記那個純真純情的時代。那個時代人們的心靈多純,人們愛國愛得有多真呀!尹德本在郎朗身邊盡情地揮舞著手臂,他大著嗓門唱著一條大河的主旋律,他讓郎朗再高亢一點再增加一點力度再多一些激情,可是,也許是郎朗練琴的時間太長了累了,也許他對于中國的那個時代沒有感覺對于中國的這首曲子他認為太簡單,所以,他總有點打不起精神頭兒。他彈得不感人。我聽過幾次,包括獨奏音樂會上我都充滿期待地聆聽著,卻總也覺得不趕勁兒,不能像《塔蘭泰拉》那麼激情澎湃,也不能像《離別》那樣柔情萬轉,更不能像《匈牙利狂想曲》那樣狂放不羈,橫絕四海。我總渴望被這首一條大河感動卻總也沒感動。他演奏技巧肯定沒問題,但是,為什麼總覺得聲音在漂,就好像那條大河上聚著一片遲鈍的驅不散的霧氣。我覺得郎朗沒有找到這條大河的靈感。他怎樣才能找到呢?他什麼時候才能找到呢?今天晚上他終于找到了。我們跟他一起找到了。郎朗在沈陽逗留的最後時刻——最後一次告別音樂會使他突然有了深深的離情。“一條大河”就是在這種深深的離情中找到感覺——
鋼琴那烏亮的板壁在燈光下反射的光澤在我看來都具有了強烈的離情色采。郎朗靜靜地面對鍵盤,我無法知道他此時在想什麼,或許他什麼也沒有想,只是讓自己更深地進入一種意境與感覺中。我們都在等待著那首我們熟悉的“一條大河”。
郎朗的手像氣功狀態中的起式,緩緩地飄落在鍵盤上。像靈巧的船漿劃開了寧靜了許久的河面,那清凌凌的波紋舒緩地蕩漾開來,我感覺到那柔蕩的波紋正款款地朝著我的心靈漫過來,層層濃烈著我的記憶,我的情感,那種中華民族熟悉的主旋律是從一種由弱漸強的纏綿演奏中,排簫般引起了我的共鳴,我的內心隨著清脆的琴鍵而合唱起來﹕
一條大河波浪寬,
風吹稻花香兩岸,
我家住在岸上邊
……
情感追逐著旋律起伏還是旋律追逐著情感起伏?郎朗進入了狀態,他的頭大幅度地朝後邊伏著,他一定覺得他到了大河邊那溫暖的沙灘上,他渴望仰面躺下去接受故鄉詩意的陽光。他的手充滿靈性,他把一條大河揉出萬般離情讓人蕩氣回腸,催人淚下。等他彈到結束時,他竟重新又開始了“一條大河”的旋律,那是更柔更弱更寬闊的聲音,讓你感到這條大河畫軸般正在你的眼前鋪展開來,伴著迷蒙的霧氣,有一條小船顫悠悠地飄曳而去,小船上乘坐的人已經看不清了。當年肖邦就是乘坐這樣一艘小船離開他的祖國去飄向巴黎的,從此,他再也沒有回來。郎朗不會坐這種小船走的,他會坐現代化的飛機,飛機速度太快,沒有更多的時間給你提供感傷的氛圍。感傷是需要氛圍的,大河小船這是多麼詩意化的氛圍啊!一個藝術家必須要有傷感的情懷,天才的藝術家更需要如此。而一帆風順的郎朗平時總是那麼熱情似火,總那麼興高采烈,我真擔心他的情感世界是否太飽滿了。我希望那里邊能夠有一處清幽的芳草地,有一汪幽深的泉水,有一條能夠承載苦難和憂傷的河流,他的發源地一定是在他的祖國。就像殷承宗心中裝著的那條洶涌的黃河,什麼時候演奏起來他都激情澎湃,蕩魂攝魄。任何國度的藝術家都得有自己的根呀!霍洛維茲在八十高齡時顫顫微微地回到離別多年的祖國演奏,他登台時的顫微微的步履在我看來不是因為他的老邁,而是因之他那顆無法平靜的顛簸的心。
人不能沒有自己的祖國,不能不愛自己的家。我在郎朗的深情的如泣如訴的演奏中,淚水潸然而下。我注意到了身邊的女兒,她的眼淚也悄然而下,在她旁邊的還有幾個彈琴的孩子,她們的眼中也蓄滿了汪汪熱淚。
郎朗結束了他的演奏。他這次不像以往那麼立刻起身,觀眾也不像以往那樣馬上給他掌聲,都陷入了一種回味,都浸淫了一種酸酸的離情。
終于,郎朗找到了感覺;終于,他愛上“一條大河”。他飽醮著他的情感,用他最拿手的“粘連”技巧把這條大河表現得極其感人。改編者那對夫妻也圍向了郎朗,他們感謝他,感謝他彈得這麼淋灕盡致。這對夫妻瞅著郎朗時,眼圈也是紅紅的。隨後電視台記者采訪了郎朗。郎朗說,他不會忘了家鄉這片土地,他還會回來,他還會把這條大河拿到美國、拿到世界各地去演奏,他堅信這首曲子可以感動外國人的。
當所有的人圍住了郎朗和郎朗的父親時,當這對父子被簇擁著去赴宴時,我注意到了郎朗的母親。他沒有去湊熱鬧,她一個人打的士回家了。她的眼里始終盈著淚水。我問她為何不去赴宴時,她說,她得回家為郎朗收拾東西。還有好多東西要收拾,沒有時間了。
郎朗,當你在盛滿親情厚誼的杯盞交錯中飽受贊美時,你可曾想到你的母親此時正在家中為你流著眼淚打點行裝嗎?她一宿都不能睡覺,她睡不著啊!你知道詩人孟郊的《游子吟》嗎?但願你能時常重溫一下﹕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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