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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心就這麼高--鋼琴天才郎朗和他的父親
劉元舉
第八章
說不清道不明的夫妻情
第三節 火車在流淚
郎國任手術後,在周秀蘭的精心照料下,總算恢復得挺快。出院後,在朋友的邀請下,他們一家到風光秀美的旅順海濱度過一段難忘的時光。那一段日子,我們全家與郎朗全家朝夕相處,很是難忘。郎朗是個到了哪里都會受到歡迎的孩子。旅順口的詩人鴻翼先生特別喜歡郎朗,他把自己的專車騰出來,每天把郎朗從海邊客舍里接出來,送到文化館練琴,然後再接回來吃飯。郎朗每天必須保證8
個小時的練琴。
郎朗很喜歡大海,他光著腳丫子,挽著褲腿,笨拙地追逐著潔白的浪花。他還喜歡在大海退潮時趕海。郎朗可會珍惜自己了。他怕腳被什麼東西扎著,往海里邊邁步,走得小心翼翼。結果,他越小心越出差,他顧了腳,卻忽略了手,被一只螃蟹咬了一下。他夸張地叫著,逐一地給我們看。其實,那只小螃蟹比他的指甲大不了多少,看到他嚇的那個樣子,劉瀟笑彎了腰。劉瀟是與他年紀相仿的女孩子,曾經也和他一起在朱雅芬教授那里學過鋼琴。只是後來,因為劉瀟的爸爸寫了一本書《中國鋼琴夢》之後,劉瀟和她的爸爸一同放棄了鋼琴夢想,而回到了現實。回到現實的劉瀟仍然不夠愉快,因為她還得拼命寫作業,否則,她就作不完,就不能考高分,就不能考上重點學校。所以,對于他們這一代孩子來說,無論彈不彈鋼琴,都是一樣的無法輕松。所以,他們能夠有機會到海邊玩玩,真是開心極了。
郎朗覺得損失慘重。他抱著那只被咬的手,顯得特痛苦。他擔心會不會腫起來,發炎什麼的。我告訴他在海水里浸一下,是不會感染的。他把手放到海水里浸一下,被漬得直咧嘴。那是一只多麼高貴的鋼琴家之手呀,其實,也就破了那麼一點點的小口,小口淺得幾乎沒有了。直到吃晚飯時,郎朗還憂心地問我﹕劉叔,沒事吧?
熱心的鴻翼為了讓這位天才鋼琴家玩好,安排了一次海上游玩。我們和郎朗全家人乘坐一艘小小的游艇。當時天色不好,起風了,風很涼,海面上一個人也沒有。我們這只孤零零的小船一駛出岸邊,船上人就緊張地不敢喘氣了。船小人多,吃水很深。搖晃中,總覺得這船在傾斜,會不會翻呢?大病初愈的郎國任更是劍眉聳立,緊張萬分地守護著身邊的寶貝兒子。還沒到游泳季節,海水相當涼了,真要是有個萬一,那麼,我們該怎麼辦?這時候我才意識到,與這位天才的孩子在一起即便游玩也難以輕松,因為責任太重。而再設身處地去想他的父親,那得怎樣地每時每刻替兒子擔心,替兒子緊張呀!
謝天謝地,總算游艇靠岸了,我們作父母的都像獲釋般地從緊張中解脫出來。哪還有海上游玩的雅興。我這顆心算是穩當了。事後,敏感的金鷗女士說我,你以後可別安排這事了,多嚇人!萬一翻船,你咋辦?就你一個會游泳的,你是救你的女兒還是救郎朗?我啞然。
從旅順回來,郎朗休整一下,就要到哈爾濱演出了。這是他在國內巡回演出的第一場。我應邀前往,為他助陣。郎朗特別希望我們一行人能夠多一些,因為人多就熱鬧,他愛熱鬧。一熱鬧起來,他就忘乎所以。每每到了這種時候,就得郎國任瞪眼珠子。郎朗真怕父親,郎國任簡直可以遙控郎朗。有一次,郎朗到我家看到電腦後,非常喜歡。他正在玩弄著,突然電話鈴響了。我拿起聽筒,聽到了郎國任的聲音。他問郎朗正在干什麼。我還沒等回答,先瞥了郎朗一眼,哪知他的動作特別快,一把抓起扔在一邊紗發上的外語課本,裝模作樣地讀起來。那種神態,就像他的父親郎國任能夠從電話里邊看到他似的。這件事使我感觸良久。可見郎國任在兒子心目中的威望已經何等深入。
我們一行人乘坐去往哈爾濱的快車,一路上談笑風生。郎朗喜歡這種場面,他平時一個人關起來拼命練琴,一天最多竟彈上14個小時。如今在火車上總可以放松了,不必那麼緊張地練琴了,可以愛怎麼歪扭著坐就怎麼歪扭,愛倒在母親懷里撒嬌就往母親懷里一倒,總之,在這種場合,郎朗自己放松自己。但是,放松是相對的,還不能隨心所欲。坐在對面的郎國任再精神頭不足,眼睛也不會變小,他始終注視著兒子,嚴格說,是盯著他手中的那本外語書,看他認不認真學習。
一路上,郎朗真就在父親的威嚴逼視下,不那麼情願地看著外語。郎國任是最講實用的。他不能忘記,他們爺倆到美國考克蒂斯音樂學院時,因外語不過關,爺倆上街都找不著路,還沒法打聽別人。吃盡苦頭。另外,因為語言不過關,有些英文材料看不懂,就找到別人給翻譯。結果翻譯者是個心地陰暗狹礙之輩,故意翻錯,讓他們選擇一項自己拿錢的項目。如果不是郎國任察言觀色的本事起了疑心,再找另外一個人給看看,那麼,他們得在不明不白中扔進去5000美元。這就是促使郎國任拼命讓兒子學外語,哪怕一分鐘閑空都別停下的重要原因。郎朗再不情願,也只好遵命。他在顛簸的火車上看外語,受到這麼多干擾,也實在難為他了。
這麼小的孩子,正在長身體的時候,卻時時面臨著重壓。想想,真不容易。我在毛毛家看到郎朗練琴的情景。毛毛家沒安空調,一台電風扇的轉速都沒有郎朗那在鍵盤上飛旋的手指神速。天氣太熱了,開著窗戶一點風都沒有。郎朗出汗多喝水就多。他不喝一般的水,喝冰水。他是把那種礦泉水的塑料瓶子放到冰箱里的冷藏箱冰著,凍成冰坨,才從里面拿出來,擰開瓶蓋,里面是一個冰坨,一倒過來,冰坨在動卻沒有水。他用手捂著,捂一會化出點水,就仰脖喝下去。那是冰水,多涼啊!越涼,他越解渴,越愛喝。汗把公牛隊的假背心打透了,他就把假“公牛”扔掉,光著汗淋淋的大膀子彈。彈得實在膩了,就踢球。他和毛毛搶“球”踢,那球是一只拖鞋,被踢得滿天飛。兩個開啟的屋門就是雙方的大門,誰踢進得多,誰就贏。可憐那只快被踢爛了的拖鞋。郎朗是員壯漢,毛毛這個矮一頭的小胖丫頭絕不肯示弱,兩個人合理沖撞,你搶我爭,盤帶過人,臨門一腳,郎朗以他的想象力和創造力與毛毛玩得英勇無比。等到他以10比0
或者10比1
的懸殊比分狂勝對手毛毛時,便美得不得了,高喊著叫著,像李金羽進球後似的,做出一個個意想不到的個性化夸張的興奮動作,以示渲泄。然後,他撲到琴上再彈琴時,琴聲亢奮而充滿激情。毛毛真是個有深度的小女孩子,她任憑郎朗老師狂喊狂叫,一點也不妒嫉,臉上總是那麼樂呵呵的沒有失敗感,更看不到沮喪。這是個能夠承受委屈的女孩,她有著非凡的意志力。不久前,聽說她已經考取了中央音樂學院附小,就像郎朗當年一樣,開始了有希望的鋼琴生涯。大概在近期,這孩子還要到國外參加鋼琴大賽。但願她能夠像她的那位小老師一樣,每次出外比賽都能抱回大獎。
郎朗是個可以一心多用的孩子。他在練琴時,可以不耽誤跟你聊天,他在火車上被逼著學外語也不影響聽別人聊天,甚至他還要插上一嘴。一般情況下,郎國任不會說他,只需盯他一眼,他就得趕緊埋下頭去。
郎朗有過不計其數的演出,但是,卻極少有母親隨同前往的記憶。總是這種邏輯,父親陪伴他,而母親只能一個人留守在遙遠的沈陽城。只有演出過後,兒子給母親打個電話興致勃勃地匯報演出的成功。這是母子間最好最難忘的情感交流。而這一次卻不同,母親能夠自始至終陪伴著兒子這實在是兒子的幸福。或許由于這一緣故,郎朗的演出格外成功。一百元錢一張門票,創造了哈爾濱演出史上的最高紀錄。
我們同行的人無不為他的成功演出而高興。回程時,大家在一起說說笑笑,氣氛非常熱鬧。我與這一家人共同分享著他們的天才兒子給他們帶來的榮譽和幸福。郎朗永遠是一幅熱情過剩的樣子,他手里捧著一本《走遍美國》的書。一邊看,一邊不停嘴地白話著。母子倆親熱得仍然沉浸在那種溫暖的兒女情長中。
1、76米的郎朗在車廂坐椅上旁若無人地撒著嬌半倚半躺地靠著母親周秀蘭。周秀蘭在這麼膀大腰圓的兒子身邊顯得很弱小,她幾乎支撐不住兒子的傾壓了,但是,她一想到兒子沒幾天就要去美國上學了,這一走還不知得多少日子回來呢,所以,她很珍惜兒子與她依偎親昵的分分秒秒。
在我們看來,這對母子情誼是很具有感染力的。但是,在郎朗的父親看來就不能容忍了。他讓兒子抓緊一切時間,不允許浪費一分一秒。當郎朗說話忘記了看書時,郎國任就朝兒子瞪上一眼,喝唬他一聲,郎朗就乖乖地埋下頭學外語了。
作母親的自然要坦護兒子,她覺得兒子長大了,丈夫當著外人面這麼喝唬兒子不好,就指責他不該這樣。哪知她這一指責,郎國任火了。他說了一句最嗆周秀蘭肺管子的話﹕
“郎朗跟你在一起呆著就沒好!”
郎國任言語極少,輕意他不說什麼。他們夫妻之間也很少交談什麼。關于郎朗的事情大多都是由他一個人拿大主意,他也不怎麼和周秀蘭商量。常常是他一個人把事情都定完了,才會通知周秀蘭一聲,更多的時候他也不吱聲。而不愛吱聲的他扔出這麼一句話,就讓妻子受不了了。
“你說怎麼沒好?你這人真怪,我的兒子跟我在一起怎麼就沒好?成年八輩子你們爺倆在外面把我一個人扔在家,好容易有機會跟兒子在一起了,你怎麼看著就別扭呢?你們呆不了幾天就又得走了,我和兒子說說話的時間都不讓啊?”
“等郎朗成了大師以後,你們娘倆天天在一起都沒問題,到了那時候,我就是死了都無所謂。”
“你少來那一套。什麼大師不大師的,我想過人的日子。這是干什麼,整天像沖鋒打仗似的,哪有一天家里過得安生?誰家這麼緊張,這哪還像個過日子的人家呀!我寧願不要什麼大師我也要家庭生活。”周秀蘭似乎有許多委曲此時都涌上來了。她越說越忿悶,氣兒不打一處來,聲調也越來越高了。郎國任任憑妻子數叨,還是那麼平穩地端坐著。只是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其實,我懂得郎國任的意思,他是說,郎朗跟媽媽在一起時總愛撒嬌總愛粘乎一點,這樣就會分心,就得耽誤一些練琴時間。其實,他們母子總共呆在一起的時間也不多,而這種粘乎的時候則更少。但是,郎國任對兒子的要求夠苛刻了,就是一丁點的時間他也不許浪費。尤其他怕兒子被一時的高興沖昏頭腦,驕傲起來,所以,他總是在每次之後,都及時敲打兒子。他更怕妻子的溺愛削弱了兒子的奮斗意志。按說,這是作為嚴父對兒子的權利,而且實際上正是因為作父親的這種嚴厲才使得郎朗得以成功。然而,他連火車上母子之間短暫的親昵都不允許,這未免太不近情理了吧?
于是,一場夫妻之間真正的沖突就在火車上展開了。一個要過普通人的家庭生活,一個要不惜一切代價地要讓兒子成為大師,他們同樣都在作出犧牲,都是為了兒子。如果不是這種夫妻之間的雙重犧牲作為代價,他們的兒子也不大可能會有今天的出息。畢竟他們也是普通人,畢竟她是個女人,她渴望家庭渴望溫情渴望與兒子親親熱熱這是屬于她的權利。她是合乎常情的,她的要求一點也不過份。然而,他不允許!他的性格這幾年被磨礪得更加堅毅更加執拗。他說出的話有幾份蒼涼。但是,他抱定了要把兒子培養成大師的目的,為此,他有種視死如歸的悲壯感。
夫妻之間的矛盾主要來自兒子。夫妻之間的統一與和諧也是來自于兒子。他們在對待兒子的培養上不能一點差異沒有,但是,他們都是那種為了兒子的成功完全可以拋棄一切的父母。或許他們為此犧牲得太多了,他們一旦引發起來就很難控制了。周秀蘭畢竟是位情感脆弱的女人,她覺得自己太委曲了,一氣之下,她離開座位跑到車廂連接處去一個人默默地瞅著車窗外流淚。
被夾在他們之間,我很難為情。我覺得他們各有各的道理,一時不知該如何勸解。這時候,我想到了許多中國的父母都是因為孩子學琴沒有出息而爭吵打架,他們有多羨慕像郎朗父母這樣的成功者啊!他們哪里會想到即便是孩子成功了,作為父母的也還是煩惱與憂愁多于歡喜呢?
列車在始終如一地前行著。周秀蘭的眼淚一直在面頰上流淌著。我過去勸她,她向我哭訴著她的全部委曲。我任她哭訴著,我知道她哭出來就會心情好一些的。果然,她哭夠了,抱怨夠了,她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了。其實,她的情緒能夠得以很快平靜下來,還是因為她的寶貝兒子的勸導。兒子在勸說媽媽上看來很有經驗。他跟媽媽說都怪他爸,並且說他爸有病。而他當著他爸的面,他又會說什麼呢?郎朗從小就沒少經歷過這種場面。他是個極聰明的孩子,或者說他的聰明也是從這種環境中鍛煉出來的。他還不到4
歲時,父母之間就暴發了一場讓他驚心動魄的戰爭。起因是父親看了整整一天世界杯足球賽沒有出去買菜。戰爭暴發起來時,郎朗在憤怒的父母之間拉架,他的小小的腳丫被父親踩痛了。他揪著父親哭嚎著讓父親給他賠腳。他哄媽媽說,他要替媽媽報仇,讓破爸爸賠腳;可是,當他跟爸爸單獨在一起時,爸爸心疼地要看看他被踩壞的小腳丫時,他居然哄爸爸說,不疼,一點都不疼。最後,他感動了爸爸,也感動了媽媽。
自從郎朗彈琴以來,這個家庭發生過多少矛盾?每當兩口子吵得不可開交時,都是他們的寶貝兒子一句話平息了戰爭,就是再激烈的戰爭,只要郎朗一句話就能得以平息。他總是說,你們都是為了我,你們別吵了,我好好彈給你們看!于是,他埋下頭,極其賣力氣地彈起來。這時候,郎國任一見兒子彈得這麼賣力氣,就是有再大的氣也消了。周秀蘭呢?看到兒子這麼懂事,還有什麼委曲不能忍下來的呢?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是他們倆口子的吵架促進了郎朗的彈琴。每吵一次,郎朗的彈琴就提高一步。每吵一次架,郎朗就把勁兒憋得足足的,他一定要拼命彈琴,彈得好一點,再好一點,讓父母看著高興,只要他們高興就不會再吵架了!
郎朗是個很懂事的孩子,他很懂他的媽媽。但是,他能真正懂得他的爸爸嗎?如果說他的媽媽是個很容易懂的人,那麼,他的爸爸可就不那麼容易讓人懂了。他不像她那麼直爽也不像她那麼感情外露,他把自己的情感深深地藏起來了,他不願讓別人走近他,了解他,他甚至不願讓人采訪。即便他接受了采訪,也是不善于表達的。他會把一件非常精彩的事情簡化得讓你聽來索然無味。在他們一家三口人當中,應該說我與他接觸得最多,交談得也最多,我覺得他不僅創造了郎朗的神話,他自己本身也是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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