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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親媽媽育出羅德學者--朱雯孟雪母女情深
曾慧燕
從當年落戶東北黑龍江建設兵團的「土插隊」,到20年後在美國紐約的「洋插隊」,單親媽媽朱雯經歷人生兩大轉捩點,走出那塊黑土地,也走過婚變,1987年與不到6歲的女兒自北京移民美國,與住在紐約華埠的父母團聚。
在這陌生的國度,上有老,下有小。朱雯一肩挑起生活的重擔,既要獨力撫養女兒,還要照顧久病的父母親,同時扮演母親和女兒的雙重角色,17年來備嚐艱辛,承受了生活、心理和社會地位的落差,在時間和空間的不斷變換中,母愛的力量,激發她勇於開拓、富於進取的精神。
初抵美,她在華埠衣廠打工,不久進入銀行工作。憑著堅強的意志和出色的表現,她很快在美國職場站穩腳跟,成為各大銀行的「搶手」對象。誰能想到當初她「一聽到別人說英文,幾乎嚇出心臟病」。
與眾不同的媽媽經
在教育女兒方面,朱雯也相當有成就。她與眾不同的「媽媽經」,凡事據理力爭的個性,扭轉了女兒孟雪(Sue Meng)的命運,使孟雪在七年級時,得以入讀紐約最好的女子私立學校布里莉(Brearley)。1999年,孟雪以優異成績獲哈佛大學提前錄取,2003年榮獲美國羅德學者獎(Rhodes
Scholars),是當年唯一的華裔得主,同時還入選另一重要獎項英國馬歇爾獎學金(Marshall
Scholarship)。雖然按照有關規定,她只能兩獎擇其一,但在哈佛大學的紀錄中,同時獲得羅德獎和馬歇爾獎,是史無前例的。此前,孟雪還獲得另一個獎項百內基學者獎(Beinecke
Scholar 2002)。
目前在英國牛津大學攻讀英國文學碩士的孟雪,日前剛好回紐約度假,提起母親一臉的心疼:「我媽是一個沒有自己的人,為別人活了大半輩子,從來不為自己考慮。我希望完成學業後,趕緊工作,那時我就不讓她那麼辛苦了。我要把她送回北京,那裡有她很多談得來的好朋友,我要讓她開開心心過下半生。」
孟雪為母女倆的未來描繪了一幅幸福的藍圖,屆時媽媽回國生活後,她打算以跨文化的背景,找一份可以穿梭中美的工作,這樣母女倆可以經常見面。她說,媽媽為了她移民美國,作出巨大犧牲,但她知道媽媽的心仍留在大陸,回去後會比在美國快樂。「我要以媽媽的快樂為快樂,以她的幸福為幸福。」
好日子就在前頭了!朱雯對女兒的孝心和貼心,感動得淚盈於睫,又似乎若有所失。過去那些年,朱雯的生活重心全部放在女兒和久病的父親身上,她的母親於1987年因癌症病逝,此後照顧父親的重擔主要由她承擔,直到2000年父親過世。
2003年,孟雪從哈佛大學畢業,前往英國牛津大學攻讀碩士。女兒振翅高飛了,朱雯的心也跟著女兒飛走了。這兩三年,是她一生中前所未有的輕鬆,不用再一天到晚考慮別人,這種難得的沒有負擔,反讓她「很不自在」,有點不知如何過日子的感覺。為了給女兒多掙一點零用錢,她乾脆把精力都集中在工作上,目前每天還打兩份工,晚上10時才回家。
「我最擔心媽媽的就是這點。她從年輕時就開始照顧別人,沒有追求自己的愛好,希望她重新安排生活,活得隨心所欲。」孟雪甚至希望媽媽「找個伴」。
圖書館成了托兒所
朱雯攜女兒剛抵美國時,在父母住的紐約華埠門羅街(Monroe Street) 一個僅有一居室的小公寓落腳,與父母弟弟女兒全家五口人擠住在一起。
抵美之初,朱雯面臨找工作的艱難,不諳英文,美國人的公司不要;為同文同種的華人打工嘛,那時紐約華埠是廣東人的天下,只會國語的朱雯不懂廣東話,沒人請她,「完全成了一個夾心人,外國人嫌,自己的華人同胞也嫌,不知幹什麼好。」
後來通過熟人關係,朱雯去了一個朋友在華埠開的衣廠工作,為了日後找一份好工作,她到人力中心接受職業訓練,也到學校念英文,但沒錢請保姆照顧女兒,有人建議她去上學時,將圖書館權充托兒所。朱雯雖不放心,但也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每天人在課堂,心惦記著女兒,經常忐忑不安。
剛開始,小孟雪看不懂英文圖書,也不習慣獨自留在圖書館,但她天生乖巧聽話,「媽媽叫我幹啥就幹啥。」不懂英文字,她就「瞎看」,或挑有圖畫的書來「看圖識字」。孟雪笑說:
「現在長大了,我仍愛看那些有Picture(圖畫)的書。」書本向她打開另一個世界的窗戶,書籍成了孟雪的Babysitter(保姆),她待在圖書館一整天,如饑似渴在知識的海洋中汲取養料,把所有能看的書都翻了個遍。
幾乎被當成外星人
世事往往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種無奈中的臨時舉措,卻種下知識的種子,奠定日後孟雪屢獲獎項的根基。朱雯母女抵美時是1987年4月,到了9月才正式入學。紐約市的公立中小學校是根據學生住址入讀的,孟雪只能進入「不怎麼樣」的曼哈坦公立126小學就讀,朱雯非常內疚。「因為孟雪在北京,上的是最好的北京市第一幼稚園。到了美國,我卻沒有能力讓她念好一點的學校,也不能為女兒創造好一點的環境,在家裡她連做功課的地方都沒有,為此我很苦惱。」
孟雪小時候個性害羞、膽怯。她回憶,上學的第一天,緊張得不得了,不但聽不懂老師說的英文,也聽不懂那些跟她長著一副華人臉孔的同學說什麼,因為她們說的都是廣東話,幾乎把說國語的孟雪當成外星人,令她備受挫折。現在她的舅舅最喜歡跟她開玩笑的一件糗事,就是那時每當孟雪在家中接到講英文的電話,就會緊張得大叫大嚷
:「舅舅,快來,快來,『外國人』的電話!」
真沒想到,孟雪小學三年級時,第一次參加紐約市統考(Citywide),數學、英文均考了滿分。雖然她讀的學校在紐約市公立小學的排名較落後,但她幸運地遇到一個認真負責的輔導員,輔導員建議她去做IQ測驗,結果讓人驚訝,她的閱讀能力已達高中水平。朱雯說,當初她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把圖書館當成女兒的托兒所,曾一度以為女兒「看的都是沒有用的書,沒想到居然很有用」。
被文革荒廢的一代
朱雯15歲念初中時,文化大革命爆發,屬於「被荒廢的一代」。1968年在轟轟烈烈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中,她年僅17歲,就到了接近中俄邊境的黑龍江建設兵團,度過七年名副其實的「北大荒」生活。十萬官兵,百萬知青。把人生最寶貴的年華和金子般的青春撒在那塊黑土地上,多少艱辛和苦澀,點點滴滴在心頭。
朱雯覺得文革歲月給她們這一代人最大的鍛煉,是「能上能下」。來到美國後,在進入銀行工作前,朱雯做過衣廠女工、清潔工和餐館帶位員等,無論做什麼,她都力求做到最好,也從不計較。「多做一點並不吃虧,凡事謙虛努力,工作好,對人好。」這種個性使她在美國職場無往不利。
朱雯第一次應徵銀行工作,負責面試的人,問她什麼都聽不懂。對方很納悶,說她這樣子怎麼工作啊。但由於有熟人關照,她被破格錄取,為照顧她的語言問題,安排她做的是不需要直接跟客戶打交道的工作,每天只需要將ATM自動提款機收回來的支票存入客人的賬戶。
回憶這段經歷,朱雯說:
「剛開始,別人跟我說英語,險些心臟病都要嚇出來了。」她每天帶著一部中英文辭典上班,聽不懂別人說什麼,馬上叫別人寫出來翻查辭典。盡管語言不行,但「中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比較靈活,心明眼亮,手腳勤快,沒過幾天我就上手了,做得又快又好。」她亮麗的工作表現,令她的美國同事刮目相看,再也沒有人在乎她不懂英文。而17年後的今天,她已成了銀行信貸部門勝任有餘的資深員工,說得一口流利的英文。
由於自己獨特的人生經歷,朱雯十分重視女兒的教育。她雖然不能輔導女兒的功課,但教她做人的道理,「就像蓋房子,先打好地基,鑄好鋼筋水泥,搭好柱樑。其他的自然水到渠成。」她支持女兒的所有決定,如孟雪暑假去華盛頓白宮做義工,同學們笑她「義務勞動,沒錢拿」。朱雯鼓勵女兒要著眼未來,經驗比什麼都重要,現在不要過份考慮錢的問題。
麥當勞的「奢侈享受」
她深有體會地說,有些華人父母每逢周末假日,還要子女上補習學校、練鋼琴、學繪畫等等,忙得團團轉。孟雪彈得一手好鋼琴,畫畫也不錯,但朱雯認為不能死讀書,要讓孩子從小見多識廣,開拓眼界。無論工作多忙多累,她經常帶女兒去參觀博物館和戶外活動,博物館是科學普及最生動的課堂。「我們很會找樂子,沒有錢,就挑那些不要錢的節目。」
走累了,餓了,朱雯偶然會帶女兒去麥當勞「奢侈」一下,在那一個夸脫(25美分)
恨不得掰成兩半用的日子,朱雯手頭緊得連一個漢堡包也捨不得買,只買一包炸薯條給女兒吃,看著小孟雪津津有味吃得那個香呀,心裡甜滋滋的直樂。
「我媽自己一口也不肯吃,一直坐在旁邊看著我享受,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個場景。她還經常為我的事情操心,沒條件就去奔走、建設。」孟雪雖然不會讀、寫中文,但說得一口流利的國語,連「建設」一詞都能準確運用。
為了爭取給孟雪轉換一個好的學習環境,那時還無法開口說英文的朱雯,央求朋友做翻譯,去見老師,見校長,要求學校推薦她去讀天才班。
到了五年級,機會來了。老師交給孟雪一份申請表格,叫她帶回家填寫。有的家長可能不以為意會隨手丟掉,但朱雯為了女兒的教育從不放過任何機會。盡管累了一天,當晚她仍在燈下費力地翻查辭典仔細閱讀,終於看懂這是一個不牟利的教育機構「Prep
For Prep」的申請資料,該機構專門幫助成績優秀、家境清貧的少數族裔學生,申請入讀一般人望而卻步的明星私立學校,使他們有機會實現「美國夢」。
Prep For Prep改變命運
孟雪經過筆試、面試,一路過關斬將,順利被錄取,隨即接受「Prep for Prep」的密集訓練課程,並順利考取人才輩出的紐約女子私立學校布里莉(Brearley)。該校大部分學生來自曼哈坦白人富有家庭,每年學費高達兩萬多美元,由於近年實行多元化政策,每年吸收優秀的少數族裔子女入讀。孟雪屬低收入家庭,且又出身單親家庭,學費全免,命運因此改變。
能夠入讀布里莉固然可喜,但也是朱雯母女最辛苦的日子。剛入學,母女倆就被迫「流離失所」,到朋友家借住了幾個月,之後在皇后區的艾姆赫斯特租了一個地下室棲身。無論是數九寒天還是盛夏酷暑,母女倆一大早就出門,換乘兩趟地鐵再轉一次巴士才能到達位於曼哈坦上東城的布里莉,送完女兒,朱雯接著再去上班。
孟雪的許多同學都出身非富則貴家庭,有的同學上下課還有司機接送。朱雯幫助女兒樹立正確的人生價值觀,教育她不要因家境貧寒而看輕自己,也不要在物質享受上跟人比高低。「媽媽常跟我說,不管出身什麼樣的背景,只要嚴格要求自己,做好本份,別人就不能說什麼。」
孟雪對布里莉心存感激。她說今天取得的所有成就,都拜布里莉的良好教育所賜。「我也特別感謝我媽,從小就帶我闖世界,一直在後面推著我走。而且她沒有像一般中國父母那樣,強迫我學理工,尊重我的愛好,讓我選讀文學歷史。」
布里莉的學生,暑假有很多機會外出旅行,朱雯為了培養女兒獨立自強的精神和訓練她的膽量,鼓勵女兒「大膽往前走」。孟雪13歲第一次出遠門,晚上想家、想媽媽,偷偷在房間哭。朱雯雖然硬著心腸把女兒往外推,一旦女兒不在身邊,卻牽腸掛肚惦得慌,每晚都要跟女兒通完電話才放心睡覺。直到現在,孟雪人在英國,每晚母女倆都通電話,有時孟雪有事耽擱夜歸,朱雯就會坐立不安,胡思亂想擔心女兒安危。
孟雪最難忘的是有一年暑假,朱雯要她到農場實習,最初她非常排斥,但她一向柔順聽話,雖然老大不情願,最後還是去了。「沒想到,收穫挺大的,那次對我真的是一個大鍛煉。」
倒吃甘蔗節節甜
朱雯說,相對於她們這一代人,十六、七歲就下放邊疆,在「大風大浪」裡經受鍛煉,孟雪這一代人是在甜水裡泡大的。母女倆抵美之初,雖然吃了一些苦頭,現在苦盡甜來,日子像倒吃甘蔗節節甜,這樣才懂得珍惜。
朱雯小時候的家境特別好,父親朱崇懋是著名音樂家,曾任中國廣播藝術團合唱團藝術指導,五、六○年代名列「中國四大抒情男高音」,擅唱《草原之夜》、《掀起你的頭蓋來》之類的抒情民歌。文革前,家裡雇有佣人,但好日子隨著文革爆發而結束,朱崇懋在文革中吃盡苦頭,直到「四人幫」倒台後才獲平反。朱雯在到黑龍江建設兵團之前,可是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嬌女。
朱雯赴美前,在北京文化館工作,工作舒適,來美後環境驟變。由於經受過文革鍛煉,也能隨遇而安。有段時間,朱雯覺得身心皆疲,「就像一把拉滿了弦的弓,繃得緊緊的。既要上學、工作,又要照顧父親和女兒,壓力非常大。」
朱雯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她說,孩子轉眼就大了,人生最關鍵的只有幾步,如果在孩子需要媽媽的時候,沒有將全副精力放在孩子身上,以後孩子變壞了,會後悔一輩子。但假如在孩子成長的過程中,已盡了力,即使以後孩子沒有學好,也問心無愧。在女兒與學業之間,她毅然中斷了學業。現在回過頭來審視當年的決定,朱雯認為自己是對的。
孟雪對媽媽最深的印象,是每當她一覺醒來,母親仍在朦朧的燈光下,翻著辭典苦讀英文。當時小小年紀,她已知道心疼媽媽。
相依為命心靈相通
朱雯、孟雪相依為命,母女情深,心靈相通。有次朱雯因地鐵誤班,晚了回家,坐在車廂上,耳邊忽然聽到孟雪在喚「媽媽」,四處張望卻不見女兒蹤影。及至回到家中,才進家門,一臉焦急的孟雪高興得一迭聲地說:「哎喲,您怎麼這麼晚才回家,把我急死了,剛才急得我一個勁地叫媽媽呢。」朱雯這才相信世上真的有心靈感應這回事。
最讓朱雯感動的是,2002年10月,她在上班途中,在紐約華埠街頭被一輛卡車倒車時撞倒在地,卡車司機還渾然不覺,一直繼續後退,她昏倒在車底下,幸虧路人看到喝叫司機停車。她險死還生,警察要通知她的家人,但她愛女心切,怕孟雪為她擔心,對警察說她沒有親人,只將車禍消息通知了工作的銀行。
事有湊巧。正在哈佛大學念書的孟雪,這天突然心血來潮打電話去銀行找媽媽,對方告知朱雯出了車禍,正在醫院觀察。孟雪急得哭了起來,指導教授二話不說,給她三百元,著她立即搭飛機回紐約。孟雪當時正在緊鑼密鼓準備申請羅德學者獎和修改論文等,忙得不可開交。但知道媽媽出了車禍,她的第一個念頭是,如果沒有媽媽,什麼獎項、學業都不重要了,「世上只有媽媽好!」她寧願失去全世界,也不能失去媽媽。
朱雯回憶母女倆在醫院相擁而泣、恍如隔世那一幕,眼裡泛著淚光。
孟雪長大了,常看時尚雜誌的女兒,成了媽媽髮型和服飾顧問。兩人的相處更像朋友和姊妹,無話不談。孟雪從小到大就沒讓朱雯操過心,即使進入青春期,也絲毫沒有任何叛逆跡象,這大概是老天爺對朱雯的補償吧。
時空轉移角色互換
最讓朱雯「老懷大慰」的是,去年10月,在女兒的極力遊說下,她們母女攜手同遊巴黎。由於孟雪十年級時曾率領過一班高中生暑假遊歷巴黎,早已「小馬識途」,加上說得一口流利法文,女兒成了母親的嚮導,我手牽你手。朱雯頓感時空轉移,角色互調。被女兒呵護照顧的感覺真好!
1999年初,孟雪接到哈佛大學的錄取通知後,朱雯帶她回了中國一趟,千里迢迢去了當年她插隊落戶的黑龍江建設兵團所在地密山縣興凱湖,沿著當年揮灑青春汗水的足跡「舊地重遊」,讓女兒接受「機會教育」,她對那塊黑土地的情緣沒有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淡薄,反而隨著時間的延長更濃重,青春的記憶永遠深藏心底。母女倆此行在當地造成轟動,「因為在我之前,從未有當年的知青回去那個地方看過,而且我們還是從美國回去的。」
孟雪後來將此行見聞寫成遊記,在富比世雜誌(Forbes
magazine)發表。她熱愛文學和寫作,是哈佛大學校園報紙「哈佛克利蒙森」(Harvard Cimson)的專欄作者。她計畫拿到牛津大學的英國文學碩士學位後,繼續攻讀國際關係碩士,然後再讀法學院博士。
目前她最大的心願,是希望回報母親的似海深恩,她人生之旅的每一個腳步,無不浸透著母親的心血。世界上最無私的愛就是母愛,沒有任何企求。母親就像那導航的燈塔,指引她繞過激流險灘,駛向希望的彼岸。
(原載《世界周刊》05-12-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