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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錦濤的歷史坐標

樊舟

數十年前,《人類群星閃耀時》這本傳記小集無疑成全了奧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卓越的名聲。該書從千年帝國拜佔廷的陷落到一代強人拿破侖滑鐵盧的遺恨,分別展現了十個決定世界命運的歷史瞬間。但真正打動我的倒不是作者才華橫溢的文筆和別具一格的評判,而是他設定的一個大命題:在歷史的關鍵性時刻,一些關鍵性個人會起著關鍵性的作用。

自古及今,歷史總是會選擇一些人,然後再通過這些人的選擇來劃定其延伸的路徑。從這個意義上說,時勢造英雄和英雄造時勢原本是一體兩面而已。今年是『九一八事變』七十三週年。中國大陸的一百多個城市在918日晚918分一齊拉響警報,更汽車鳴笛,以紀念從前的那段恥辱歲月。我忽然想起上個世紀的兩個細節。上個世紀初,當滿清崩塌,中國擺在了孫中山和袁世凱面前,孫雖共和肇造,袁卻勢傾當時,如果他誠意維護共和,則中國也許早是煌煌盛世了,可他那顆過氣老心卻被別有用心的日本人撩撥起來(見伯特蘭‧羅素《中國問題》),逆流稱帝,於是烽煙再起。三十年後,軍國主義日本覆滅,歷史又把中國擺在了蔣中正和毛澤東面前,這是兩個智慧超群的人物,他們有一百種理由一百種方法攜起手來,共建灑血忍死百廢待舉的國家,卻獨獨選擇了戰爭。放眼看去,一百六十年來,中華民族外患內憂,數番頓挫,哪一個與局中強人的選擇無關?

看歷史如聽說書,緊要處總讓人屏住呼吸汗不敢出,然後才徒喚奈何,或者拍案稱幸。意大利哲學家和史家克羅齊說:『一切真實的歷史就觀念而言都是當代史。』正如我們看到的,歷史又薪傳到江澤民和胡錦濤手上。我無意將他們和上列兩組人物對比,那只能突顯常識上的無知,我只想說這一樣是個萬人翹首的關頭時刻,而江澤民先生作出了正確的選擇。194057日,那時張伯倫的綏靖政策已徹底破產,在英國下議院的辯論會上,他羞辱地聽到議員艾默里的高喊:『走吧首相,看在上帝的面上,走吧!』江澤民的隱退卻是體面而有尊嚴的,這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史上最完美的一次政權移交,其示範作用必然影響深遠,我想將來即使政體未變,中國政壇上也很難響起張伯倫聽到過的刺耳喊聲。

幾年前,老病的葉利欽在把動盪不安的政局託付給安全局長普京之時,說過一句感人的話:『照料好俄羅斯。』那麼,到此刻才算真正被歷史選擇的胡錦濤,該怎樣才能算是照料好中國?

不妨先看看中國正處在歷史的哪個坐標點。我們要承認中國是個十分不同的國家——歷時性上,她是惟一一個雖屢遭外族凌夷卻從未斷絕的文明,而且自足性極強,一度只需要自己就能滿足和延續。這無疑導致了她的習慣性的驕傲,並在師法他人時近乎本能地多一份挑剔和戒心。我認為這是中國政治改革多年來遲遲不能浮出水面的深層文化心理原因;而在共時性上,中國既不同於第一、二世界的民主國家,也不同於任何第三世界同輩。也許稍稍可比的是印度,但印度經濟上數年推行社會主義(現已在變更),政治上則是英式民主制度,中國恰恰相反,經濟的日益資本主義化和政治的依然鐵板一塊簡直相映成趣。還有,沒有哪個國家像中國一樣積累了如此多如此全面的問題,從人口、環境、能源、治安、貧富懸殊、失業工潮、官員腐敗、教育和醫療體制轉型等環環相扣陳陳相因的問題,到如鯁在喉殺機隱隱的台灣問題,以及這些問題每天都在衍生出的新問題,哪一個都可能造成重創。

然而這種獨特性顯然不應被無限放大,因為在各種文明系統的高門大屋背後,其實都掩藏著一樣的或至少是逼似的人性,即對愛、尊嚴、自由、安全感的渴盼求取,所謂以民主為依託的普世價值。這是任何國家都不能拒絕的。而事實是,民主改革在鄧小平時代已經開啟了,我高中時的政治課本已在大談『政企分開』、『黨政分開』,但因為1989年的學潮,計劃驟然凍結,只有『政企分開』在緩慢實施。關於八九學潮及處理方式我不想評價,那必是學界長期的題目,但它導致的三個結果毫無疑問:經濟改革得以在穩定的社會環境裡執著掘進;政治改革在動亂恐懼症的頑疾裡裹足不前;國際形象一落千丈,令人疑慮橫生,至今仍被制裁。

無論是歷史宿命還是自甘守成,江澤民終究沒能成為一個開風氣之先的人物。幾番沉浮的鄧小平毅然刮起經濟改革的風暴;曇花一現的胡耀邦、趙紫陽也曾讓人耳目一新;江澤民乾綱在握十餘載,其時經濟增長舉世側目,後期更有朱鎔基強勢柱國,他居然不能讓中國百弊叢生的政治洗心革面,令人不解。至於他的『三個代表』理論,一網打盡的架勢,本質而言只是權宜之計,並沒能從制度上解決執政黨的合法性問題,僅僅把問題『妥善』安置起來而已。實際上,專制體制已像一台老舊的計算機,其功能已被發揮到極致了,是糜費的經濟滋補和一些官員超常的儒家氣質讓它得以繼續運轉而沒有『死機』,但預警的紅燈已閃,越反越多的普遍性腐敗便是明證。

總之,這就是今日之中國。江澤民的政改不作為所造成的空白恰恰給胡錦濤預留了書寫的空間。換一種說法,這個提升中國『軟力量』的機會現在轉移到了胡錦濤手裡。我記得馬來西亞前總理馬哈蒂爾曾憤怒地抱怨西方列強:『他們壟斷了所有的理由!』第三世界的確從來是被指責的對象,因為無論如何,現今的世界秩序是西方列強劃定的,他們具有球員和裁判的雙重身份,他們處在話語權中心,而關鍵是他們的那套『話語』又與人類的普世價值有關。所謂軟力量,正是來自於對普世價值的尊重,來自於政府角色的本位迴歸,即,其代理權由被代理的百姓發放,代理績效由他們評判,而在這種代理格局中政府的職能是保障百姓們的有形無形利益而非管制他們。如果中國不提升軟力量,就不能根本解決那些總是迫在眉睫的問題,也不能持續地有效駕馭橫衝直撞的經濟烈馬,甚至不能走出興亡輪替的死循環。同樣,如果不提升軟力量,中國就等於繼續自拘於世界話語權的邊緣地帶,既不能贏得國際社會的尊敬,也不能打消週邊鄰國的疑懼,從而白白增加聯繫世界的外交成本。

胡錦濤上台不久就提出了『權為民所用,利為民所謀,情為民所系』的『新三民主義』。這作為執政原則其實毫無新意可言,甚至還隱含了一個令人十分不快的前提,即在官民二維體系中只有官是主動的。可以想象,假設布什這樣說,肯定會被口水淹沒:『莫名其妙!難道你們敢不這樣嗎?』但如果深入中國語境之中觀察,確能看到這個口號的積極因素,能感受到一種對提升軟力量的真誠願望。我注意到一些國外媒體關於胡錦濤左傾的評價,因為他剛剛說『西方民主會把中國帶入死路』。這顯然片面,因為胡錦濤在另外的一些講話裡也強調『完善人民民主,保障人民當家作主』。其實沒人在乎中國要走的路是否西方化,人們只在乎這條路是否達到以下指標:一種權力被另一種權力有效制約;人民是被討好而非被管理的對象;人民的稅錢有一個他們能接受的去處;人民可以以他們喜歡的方式自由發言;人民在心情很好或心情不好的時候都可以安然無恙地成群上街。

中華民族行進了五千年,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經濟改革行進了二十六年,現在已到了廓開新局的時候。胡錦濤不做(假如他還能夠的話),也會有人做。這是名山後世的事業,是中國開始改用體制而非一個個權宜之計去擺脫各種困境的轉折點,歷史選擇了胡錦濤,他必須懂得選擇歷史。

胡錦濤的另一機遇來自台灣。自1996年以來,台灣先有李登輝的另開風氣,後有陳水扁的起承轉合,現已是漸行漸遠。台獨顯而易見違背了中華民族的利益,因而也違背了台灣的利益,因為二者的利益本來一致,這連台灣的理性人士也已注意到,然而諷刺的是統一卻更形艱巨了。一位大陸學者感言,我們的兩手,軟的不夠軟,硬的不夠硬,軟不足以防獨,硬不足以致統。軟所以不夠正說明軟力量的匱乏,儘管台灣每年從大陸得到250億美元的貿易逆差,儘管台灣正藉著大陸的市場平台來完成產業升級換代,後者依然沒有親和力,依然不被尊重。而硬所以不夠,我認為並非武力不強(武力只是眾多硬件之一),而是沒有安排好各種力量的綜合運用。如今台獨已步調機智十分系統,把對大陸的仇恨變成不可多得的執政資源,把獨立包裝成台灣人民自由、尊嚴和幸福的代詞;而大陸卻處處被動,除定期(台灣選舉之期)被妖魔化而變成獨派的助選員外,幾乎毫無建樹。

我們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解決台灣問題的選項被一個個拋棄,直到剩下最後一個,那就是戰爭。因此,也可說胡錦濤是受命於危難之際。和平統一是民族利益的最大值,他的前任們沒有做成,他可以另起爐灶,但一定要有超凡的耐心和與一個文明大國相稱的風範,同時也要讓台灣人民知道,他們和大陸人民一樣,對中華民族也該有一份殷殷期許和莊嚴的責任。縱然有一天,因緣湊迫而兄弟阋牆,在保疆護土的大無畏氣概之外,也要存一份對生命的敬畏之心,不是為了擊毀台灣,而是把悲劇降到最小,求取一戰之下她最大的保全。

坎坷從來是英雄的良伴。胡錦濤要做的事情太多,但他最需要做並且必須做好的只有政治改革和維護國家統一這兩件。兩件都是萬難之事。我忽然想起亞伯拉罕.林肯,這個伐木工人家庭出身,做過店員、郵遞員、測量員的美國總統,在當年極其艱難的情況下,完成了廢奴和捍衛國家統一兩件彪炳史冊的大事,也才成全了今日美國的不世強盛。馬克思曾對他高度評價,說他是一個『不被困難嚇倒,不為成功迷惑的人,他不屈不撓地邁向自己的偉大目標,而從不輕舉妄動,他穩步向前,而從不退縮;他是一個達到了偉大境界而仍然保持自己優良品質的罕有的人物。』愿多年以後,這樣的贊辭屬於胡錦濤。

2004920日於多倫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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