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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顯龍震盪訪台觸動北京核心利益

王健民、林友順

北京高調抗議李顯龍訪台,不滿他出訪前兩天才通知,並在實質上增強扁政府的正當性,也可能引發其他東南亞國家與台灣關係突破的骨牌效應,觸動北京國家統一的核心利益。新加坡則重視對台灣「摸底」,了解台灣走向獨立及兩岸開戰的可能性,是否會影響台星軍事合作的「星光計劃」,並有意收購台灣富邦金控股權。

即將就任新加坡總理的現任副總理李顯龍,七月十日起訪問台灣三天,激起了中國大陸前所未有的強烈反應,中新關係頓時陷入谷底。北京認為,李顯龍的台灣之行,嚴重違背了新加坡政府堅持「一個中國」的承諾,實際上是在幫主張台獨的陳水扁當局解困,向台北發出了錯誤的信息。北京外交部發言人章啟月對此表示「強烈不滿和抗議」,指李顯龍「無論以何種藉口前往台灣,都損害中國的核心利益和中新關係的政治基礎,傷害十三億中國人民的感情,新方應對由此產生的後果承擔全部責任」。

中方高層官員向亞洲週刊透露,北京這次高調抗議,是因為新加坡當局在李顯龍動身前兩天才向北京通報,讓北京的部署措手不及,尤其北京認為陳水扁上任才兩個月,內部還缺乏正當性,此時此刻往訪,是為扁政府「祝福」及加分,使北京感覺到新加坡這個「朋友」總是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在背後捅一刀,讓北京想起去年非典之際,吳作棟突然宣布取消訪華,而法國及德國領袖依然按計劃訪北京,這使北京感到新加坡當局「太不夠意思了」。

北京外交部一位高層官員對亞洲週刊說,中國和新加坡近些年關係雖然不錯,但不管是什麼人,只要在台灣問題這個涉及中國領土和主權「核心利益」的問題上,損害中國的利益,中國都一定要作出強烈反應。他說,在這樣一個大是大非問題上,中國的立場是一貫的、堅定的和明確的,新加坡方面是非常清楚的,而且中方在獲知李顯龍即將訪台的消息後,還多次進行了多次嚴正交涉,仍未能改變新加坡當局的初衷。

顯然,這是北京對台北的國際打壓與突圍戰已從美國燃燒到東南亞。台北總統陳水扁特使總統府秘書長蘇貞昌「秘密」訪問菲律賓,安排陳水扁訪菲及即將接任新加坡總理的李顯龍訪台,使台灣南進政策所在的東南亞成為角力的新戰場,使北京憂慮會出現「骨牌效應」。李顯龍此行被視為台灣突破中國大陸全球圍堵的政治出擊,顯示日漸穩固的民進黨政府開始全面反撲。北京關注的是,菲律賓或哪一個東南亞國家將是下一個目標﹖

新加坡消息人士透露,李顯龍此行到台,主要目的還是在於「摸底」,了解台灣走向獨立及兩岸開戰的可能性,從而為此作好準備。雖然新加坡在台灣的投資不大,貿易量不高,不過新台具有歷史悠久的軍事合作關係,同時也是新加坡政府擴展海外投資的市場之一。李顯龍若能掌握兩岸的政情,這對他在接任後所做的軍事及投資決策非常關鍵。

李顯龍此行帶領夫人何晶及防長張志賢同行,事實上也反映此行的摸底目的。台灣與以色列是新加坡的重要軍事合作夥伴,為新加坡武裝部隊提供訓練,目前台灣仍有三個軍事基地給新加坡軍人受訓。兩岸關係緊張時刻,中國曾向新加坡獻議在海南島設立訓練基地,不過此項建議因美國的反對而無法落實。

國防部長張志賢此次陪同訪問台灣並與台防長李傑會談,有助於評估兩岸開戰的可能性,從而可以讓新加坡重新考慮是否需要繼續進行「星光計劃」,在台維持軍事訓練。此外,一旦兩岸開戰及美國介入台海戰爭,新加坡的處境將會很為難,它必須先作好應對的準備。張志賢也被視為是李顯龍上台後熱門的副總理人選之一,因此身份特殊。

李顯龍是在七月十日在夫人何晶及國防部長張志賢的陪同下,以「私人性質」訪問台灣的。當其乘搭的新航班機在台北中正機場著陸,兩岸三地媒體以重要的版位刊登李顯龍訪台的新聞,鬧得沸沸騰騰。然而在新加坡本土,當地人民似乎沒有感覺到新加坡「介入」中國大陸與台灣的最新外交角力所掀起的熱浪。新加坡媒體也以低調的手法,簡單及不顯眼地報道此次的訪問,符合新加坡政府讓李顯龍低調訪台的政策。

北京緊急交涉無效

北京消息人士透露,中方是在七月八日,李顯龍動身前兩天,才獲得新加坡方面的通報,知道李顯龍將於兩日後以「非正式私人身份」訪台,隨即進行了多次交涉,包括於七月八日由外交部副部長王毅召見新加坡駐北京大使陳?A 榮,當面提出嚴重警告,與此同時,外交部長李肇星也親自致電新加坡總理吳作棟,表達強烈不滿。中方並多次明確告知新加坡方面,如果新方一意孤行,堅持讓李顯龍訪台,兩國關係將產生嚴重後果。

但北京最不願意看到的事還是發生了。七月十日晚,李顯龍一行抵達台北,受到台灣當局高規格的接待,除會見了行政院長游錫?i 和總統府秘書長蘇貞昌,雙方討論台新自由貿易協定、區域安全、兩岸問題和反恐等議題,李顯龍十二日會見了總統陳水扁,進行了約一小時的會談,陳水扁還在官邸宴請李顯龍。

根據新加坡執政當局內定,李顯龍將於八月初接替吳作棟出任新加坡總理,因此,當他於今年五月訪問中國大陸時,獲得了北京方面給予的總理級待遇﹔也因為這個準政府首腦的身份,更加令北京方面認定李顯龍訪台,絕非如新方所解釋的「非正式的私人身份」。李顯龍的父親李光耀多年來游走台海兩岸,與兩岸高層關係密切,近年來更頻頻走訪中國大陸,是中南海高層的座上賓,單單今年以來,已經兩度訪問北京,最近的一次是在今年六月份,被認為是在為李顯龍作為兩岸事務中間人角色鋪路。

何晶此次雖然是以副總理夫人隨同訪問,她的身份卻不簡單,她也是新加坡政府投資臂膀淡馬錫執行董事,負責這個掌握龐大資金的投資機構在海外的投資決策。淡馬錫最近展開一系列的海外擴張行動,包括在大馬、印尼、韓國收購上市公司股權﹔淡馬錫在上月也表明有意收購台灣金融機構富邦金控的顯著股權。何晶此次到台,並沒有與李顯龍一起會見台灣政要,而是另有節目安排,相信是與台灣企業家會面,了解台灣的政局,為淡馬錫在台灣的投資布局。

李父退休後也曾訪台

退休後擔任新加坡資政的李光耀,曾於二零零零年九月和二零零二年九月底,先後兩次「低姿態」秘密訪台,對此,北京沒有什麼反應,據稱北京認為李光耀退休後訪台,符合私人身份的「私訪」,至於他要充當「中間人」或是「傳話人」,那是他自己的事。據稱在訪台行程中,李幾乎見遍台軍政和大陸事務官員,並和陳水扁有兩次密談,重點是有關兩岸關係方面,目的是深入了解台灣對大陸政策的立場、各種觀點及決策過程,並將北京的態度和立場轉告台灣,也充分表達他自己對亞太局勢及兩岸關係的看法。

但李顯龍此次訪台,其身份當然與其父不同,是準政府首腦的身份,當然令「講原則」的北京當局反應激烈。作為接班人,李顯龍似乎要繼承李光耀的衣缽,建立兩岸政經高層人脈,繼續在兩岸間「長袖善舞」。但李顯龍對中國的了解和理解,以及在北京領導人心目中的地位,顯然不如其父。據悉,北京有關官員對李顯龍本人的印象不錯,一位高層官員表示,相信李顯龍訪台,是其父李光耀的主意。

新向北京解釋三理由

北京外交界人士告訴亞洲週刊,在新加坡方面「主動向中方通報了」李顯龍將「非正式私人訪問」台灣的消息後,新加坡方面在北京提出的多次交涉中,為李顯龍的台灣之行進行了多番解釋,理由主要有三點。一是因為新加坡至今還在台灣訓練軍隊即,而曾獲新加坡軍隊准將軍銜的李顯龍希望在就任總理之前,與國防部長張志賢一起,現場看看有關的訓練情況,因為就任總理之後再訪台就不方便了。

第二點理由是,由於出自對東亞安全與穩定,尤其是對台海問題的關心,李顯龍想親自與台灣領導人會晤,當面摸摸底,了解現任台北領導人到底有些什麼真實的想法。新加坡方面向北京暗示了李顯龍有意當兩岸中間人的意思。

第三個理由是經貿關係方面的,表示要就新加坡和台灣方面的一些經貿合作問題進行商談,而據稱是有關「台新自由貿易協議」問題。

對於新加坡方面的解釋,北京方面認為無法接受,指「新方的辯解不符合事實,是站不住腳的」。中方明確告訴新加坡方面,台灣問題是中國內政,中國「不需要中間人」。外交部發言人章啟月十三日也就有關李顯龍此次赴台旨在為兩岸傳話的說法表示,「台灣問題是中國的內政,中方從來沒有、也不需要讓任何國家或任何人為兩岸進行所謂的『傳話』」。

北京方面則認為,李顯龍這次訪台,對還處於「合法性」危機中、在聲討聲中就職還不到兩個月的陳水扁,無疑是「雪中送炭」。北京外交部發言人章啟月說﹕「任何人如果真正從維護本地區和平穩定的大局出發,就應該充分認識到『台獨』分裂活動的嚴重危害性,不向『台獨』勢力發出錯誤信號。」

北京責給扁雪中送炭

北京外交部的一位高層官員表示,李顯龍訪問台灣,無論以什麼名義、什麼藉口,都嚴重地違背了新加坡政府堅持「一個中國」的承諾,損害了中新關係的政治基礎,對兩國合作和關係產生嚴重損害,新加坡應該承擔由此產生後果的全部責任。章啟月公開表示,在目前形勢下,中新交往將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

中新關係受到的第一個影響,是中國人民銀行行長周小川取消了七月十四日到新加坡的一次演講活動。據北京外交部官員透露,中方採取的反制措施將陸續而來,「一定要讓新加坡方面知道這樣做是要付出代價的」。

亞洲週刊獲悉,北京將採取的措施包括,即時中斷雙方的高層互訪,以及暫停兩國之間一些協議的商討,如市場准入或自由貿易協議等。而目前,可能最直接的後果是新加坡爭取中國大陸遊客,可能就會受到影響。

新加坡目前正與香港爭奪中國大陸的遊客市場,希望在中國大陸開放「自由行」或「個人遊」的遊客群中,能夠分一杯羹。為此,新加坡已經從今年四月起,對上海、南京、蘇州、北京、廣州和杭州等十三個城市居民放寬簽證申請,個人簽證申請一天可以辦好,簽證費用也降至僅需一百元人民幣。據不完全統計,新加坡自採取放寬簽證,吸引中國遊客措施以來,五月份之後僅上海一地個人簽證申請人數,就上升了五成。目前新加坡旅遊部門正加緊與中國大陸一些經濟比較發達的城市洽談,希望吸引更多中國遊客到新加坡。

但目前,隨著李顯龍訪問台灣,兩國政治關係受到嚴重損害,經濟關係也不可避免受到多多少少的影響,尤其是在旅遊市場開放方面。中國前駐新加坡大使館商務參贊周宏力認為,經濟關係與政治關係密不可分,它們之間有著內在的聯繫,兩國政府政治關係好的時候,商務聯繫就會更密切一些,更方便一些。中國與新加坡目前年貿易額逾兩百億美元,基本上處平衡狀態,周認為「互補性很強」,但目前,隨著兩國關係出現的新狀況,他相信各方面的關係「肯定會受到一些影響」。

新加坡消息人士指出,新加坡外交政策一向來是「有所堅持」,表現「不亢不卑」的作風,一旦議程已經設定,它不會因為外來的壓力而改變。該消息人士指出﹕「每個國家都是以本身的利益為考量。新加坡政府安排李顯龍訪台前,已經評估各方面的得失及中國可能的反應,它不會因中國的壓力而損害本身的利益。」

儘管如此,新加坡政府對中國的反應也非常關注,並在中國外交部作出反應後在第一時間內發表聲明,安撫中國。新加坡外交部在一份簡短的回應中強調李顯龍是對台灣進行「私人」和「非正式」的訪問,「跟當地的朋友們會面」。李顯龍上一次是在一九九二年訪台。聲明重申新加坡一貫維持「一個中國」的政策的基本立場,「不支持台灣獨立」。「李副總理私人訪台絕不會改變這個政策,也不是對中國主權或領土完整作出任何挑戰」。

兩岸繃緊時機極敏感

李顯龍作為新加坡開國元老李光耀之子,此次訪台格外引起關注,一方面因台海目前處於緊張時期,兩地在二零零六年時開戰的可能性比任何時候都高,另一方面則是李顯龍即將接任總理職。新台雖然沒有邦交,不過卻有源遠流長的交往歷史,李光耀與蔣家的交情很深,李登輝初任總統時,首次出訪的國家就是新加坡,顯現新台的關係非常密切。

但在一九九四年李登輝出言羞辱李光耀後,新台關係即漸行漸遠,兩地領導人關係也逐漸疏遠。李顯龍此次訪問台灣,似乎有重建關係、了解台灣領導人的思維及介紹自己的多重目的。李顯龍已被新加坡執政的人民行動黨接納,在今年七月吳作棟總理卸任時,接掌總理的職位。

新加坡國立大學東南亞研究院研究員何啟良相信,李顯龍是要在接任總理職之前出訪台灣,以在台海兩岸建立溝通渠道,建立本身的國際地位。「李顯龍訪台前曾訪問中國,他到兩岸走動,舉止與李光耀資政有相似之處,希望在國際舞台上,尤其是兩岸關係上扮演一定的角色。」他指出,李顯龍即將接任總理,他必須吸取外交經驗,訪台是一次很好的經驗,也是在國際上突出形像的機會,並能夠對兩岸關係掌握第一手資料。

若消弭緊張則可加分

李顯龍在五月間曾出訪中國,會見中國領導人,因此引起人們猜測他此行訪台可能肩負為中國大陸帶口信給台灣的使命。時事分析員認為,此事還有待觀察。他們相信,如果李顯龍此行帶有任何大陸的口信,那應是李光耀上個月訪問中國時所帶回,並由其兒子代傳達,這將使李顯龍訪台時處於更好的地位。

關注台海關係發展的觀察家更傾向認為,李顯龍較有可能的是向台灣傳達新加坡對兩岸關係的立場,並且勸說兩岸消弭緊張關係,重返談判桌上。「兩岸都不會願意在二零零六年開戰,如果能夠促成兩岸第二次在新加坡舉行會談,其成就將是非凡的,他將為李顯龍的國際地位加分。」

雖然北京對李顯龍訪台發表措辭強烈的聲明,新加坡媒體普遍相信,中國預料將不會有太大的反應。「中國的抗議是很自然的,它必須向本國人民交代及阻止其他國家採取同樣的行動」。何啟良也相信李顯龍訪台不會對新中關係形成太大的衝擊,「中國大陸會照常反對,這是外交習慣,它不至於損害兩國關係。」

不過,在大馬的一名中國研究員認為,中新關係事實並不如中馬關係那麼密切及友好,新加坡被視為是親美,並與美國具有緊密的軍事及經貿關係,相反的,中新關係是建立在經貿利益上。「中國目前並不強大,遇到這種情況,事實上是沒有多少牌可以打。」不過,他相信,隨著此事的發生,中國領導人對李顯龍將不會有太大的信任感,雙方見面時將會有陰影。他指出,吳作棟總理在非典發生時期取消訪問中國,在當時令中國非常不滿,中國隨後冷待吳作棟,作為對新加坡不滿的宣洩。他認為中國必須採取某些行動,否則這將猶如打開缺口,其他東南亞國家領導人也可能「有樣學樣」,前往台灣訪問。各方也密切注意此次李顯龍訪台風波是否也會殃及預定在今年十一月舉行的中新簽定自由貿易協定談判,同時觀察兩岸在東南亞的後繼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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