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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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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獨立——世界格局中毫無希望的事業

鄭義

台獨所挑動的仇恨是一種含義曖昧的“復合型”仇恨。雖無人種、民族之別,但使用“族群”一詞,以彰顯其類似于“族別”對立之勢不兩立;所謂“驅逐外來政權”,則又暗示其“反殖民”、“反侵略”、“反專制”之“政治正確”;而“外省人”之說,無非狹隘排外的地方主義宗族主義在現代社會之復燃;株連後代,則又承續了血統論、出身論之余脈。簡言之,台獨基本教義派在台灣人民內部所挑起的仇恨,集納粹主義、共產主義、封建主義等污濁之大成,為撕裂台灣社會,把某些權勢者“送進總統府”作出了杰出貢獻。在拙文《族群撕裂、納粹主義與共產黨》中,對台獨的仇恨煽動做了相當篇幅的對比分析。本文試圖從世界外交特別是美中台三角的向度來分析台獨之前景。台灣問題,至少可以有三個視角﹕台灣內部最高權力爭奪,兩岸關系,東亞和平穩定繁榮。民進黨著力渲染並誘導人們關注的是第二視角,即抗共倡獨。究其實,民進黨極端台獨派是以抗拒統一之名,行島內奪權之實。前文已有長篇論述,此處不贅。本文將重建李登輝台獨失敗之事實,並以為由頭,試論台獨事業之毫無前途。

“兩國論”回顧﹕危機初起

李登輝台獨最後拼死一搏是“兩國論”之役。

我將是次危機大致分為五個階段。以下是簡要的事件重建﹕

第一階段,“兩國論”危機初起﹕

1999年7月9日,李登輝先生發表了“特殊的國與國關系”論點,簡稱“兩國論”。李先生認為,經過數度修憲,台灣與大陸已經不是“一個中國”,而是“國家與國家”的關系。中共自然以罕見的速度作出強烈反應,大陸軍機一再以機群逼近海峽中線。美國也積極卷入,從再三要求台灣“澄清”到施加越來越強大的壓力。

美國國會最親台灣的議員之一參議員托里西利強烈批評台灣自我孤立。他以最強烈的字眼,公開批評台灣近乎“挑釁”。他說,如果挑釁的一方是台灣,我們這些親台灣政府的人,便須重估我們的看法。台灣不僅仰賴美國的友誼,台灣在安全上也仰賴美國。而台灣一反先前所有的理解,在未與美國咨商,且似乎是挑釁的態度下,宣布變更政策。這就引發了一個問題,“台灣是否已將其政策,不光是移出了美國與台灣關系的範圍,甚至是任何保證的範圍?”(1)

第二階段,美中聯合施壓,台灣退縮﹕

台北稱大陸政策未變,台方無意修法,國統綱領的內涵也沒有改變。大陸軍方積極備戰,數十名將領上書請戰。美國政府對兩岸都放了硬話。既反對“任何以非和平方式解決台海問題的企圖”,又明確無誤地重申“一個中國”,“……我們不支持台灣獨立。”(2)《華爾街日報》、《時代》周刊、《華盛頓時報》等美國重要媒體紛紛發表文章,稱這次危機中“世界輿論避免站在台灣一邊”,“北京則十分難得地不被世界各國視為壞人。” 李登輝最近

關于兩岸關系的談話“不是沒有後果的”,“你或許有權在公牛面前搖紅旗,但這樣做引起反應就不要覺得意外。”沒有美國的支持,“在台灣的中華民國便將停止存在”。“美國政府必須清楚告訴台灣和大陸,美國不允許任何一方引發戰爭。”(3)

7月18日,應柯林頓的要求,江澤民與柯林頓通了電話。柯林頓在電話中重申了“一個中國”政策,並承諾“努力使兩岸關系得到改善”。7月20日,李登輝開始退卻,提出了新解釋﹕稱“特殊兩國論”是為對等的談判地位;提出“未來時的”一個中國論;申明並不是要搞獨立。

走向戰爭邊沿

第三階段,危機加劇﹕

此一階段,大陸軍機數度越過海峽中線,兩岸爆發軍事沖突的危險性急劇上升;美國以危機處理模式緊急調停;台灣在中美雙方壓力下被迫退卻到“對等實體”和“一個中國,各自表述”。

7月21日,柯林頓在白宮記者會上呼吁兩岸冷卻正在升高的摩擦,警告兩岸的分歧如走向軍事沖突,後果將不堪設想。他重申“一個中國”、兩岸對話及和平解決是美國對兩岸事務的“三個支柱”,美國不希望偏離其中任何一個支柱。(4)白宮急派特使卜睿哲、陸士達緊急訪問兩岸,進行調停。(5)

美國參議院外交委員會舉行台海危機聽證會。主席湯瑪斯提醒北京和平解決,也提醒台北,最好不要以為“可以躲在美國的裙子後面,不時去刺激北京。”他認為,兩岸應該讓美國置身事外,硬把美國夾在中間,恐怕只會造成全盤皆輸的局面。

7月25日,銜命來訪的美國在台協會理事會主席卜睿哲離台時發表聲明,態度堅定地重申﹕“‘一個中國’原則是美國政策的基石。過去二十多年來的六任政府,四任共和黨、兩任民主黨,都固守這個原則。這個原則也促成了有利的環境,使和平得以維持,台灣得以繁榮和民主,兩岸合作也大為進展。”(6)

26日,美國前國家安全顧問布熱津斯基在《華爾街日報》撰文《為何華府必須堅守一個中國政策》,強調該政策是美國前後六任總統對中國關系的基石,台灣李登輝的兩國論危害了美國長久以來所堅守的政策,也損害了美國的全球利益。

在美中聯手施壓下,李登輝被迫大幅度退卻。

7月28日,李登輝辯稱“所謂‘特殊的’,基本上就是說,兩岸的中國人存在有特殊的情感,彼此也較能相互了解,所以更應彼此尊重。”被迫改口稱“兩岸是‘對等實體’”。(7)

8月1日,在“兩國論”提出三周後,陸委會首度發布國府正式說帖,回到“一個中國,各自表述”的共識,強調台方的大陸政策沒有任何改變,因此不存在有所謂修憲、修法、修改國統綱領的問題。更談不上是改變現狀或制造麻煩。(8)

第四階段,處于戰爭邊緣﹕

北京宣布成功試射新型導彈。中共戰機出海活動頻率急遽增加,並試圖以雷達鎖定台機,挑釁意味明顯,情勢一觸即發。台灣軍方表示,如共機意圖闖越中線,必全力截擊,絕不猶豫。(9)連日來,海峽兩岸軍機頻頻對峙。

美國國務院呼吁兩岸節制,避免擦槍走火。美方高級官員透露,台海雙方戰機飛臨海峽上空的次數都“大約有一百次”。

中共軍委下令﹕在面臨“擦槍走火”的緊急情況下,可以先發制人,使用武力。台灣軍方則宣稱﹕共機若越過海峽中線,台不一定迎擊,讓大陸負引發軍事沖突責任。(10)

3日至4日的48小時內,柯林頓政府透過外交和軍方管道,分別向北京及台北提出六次照會,促兩岸自制,勿走向沖突。(11)

8月10日,李登輝發起反攻,稱兩國論“鬧得越大越好”,並說海峽中線兩岸軍機對峙的情況沒有外界說的那ど嚴重。(12)第二日,李登輝繼續反攻,辯解兩岸是“特殊國與國關系”,完全是一個事實的陳述。(13)

整個八月中旬,中共幾支特種部隊、海軍陸戰隊和空軍地空導彈部隊在華東、華南持續軍演。中共軍方全部指揮機關(四大總部和陸海空、二炮、七大軍區及武警部隊)表態“強烈譴責”。北京軍事專家稱“台灣海峽隨時都可能爆發戰爭。”(14)美國《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等大報分別在頭版報導中共正考慮對台動武。

8月12日,多位美國議員和親台智庫人士強烈批評李登輝“越鬧大越好”之舉不符合美國的利益。白宮國家安全會議亞洲事務主任包道格表示,他並不贊成李登輝擺出不怕越鬧越大的姿態,因為,台海緊張升高,美國被迫卷入軍事沖突的風險也必然升高,到最後,“就像打高爾夫球一樣,台灣把自己的球打出界外,卻要別人來撿。”(15)

李登輝說大陸飛彈威脅,“那是空的啦”,“空殼啦”!(16)

8月18日,美國參議院太平洋事務小組委員會舉行台海問題的聽證會,主席托馬斯參議員對李登輝強烈不滿﹕“我想就一種傾向提醒台北,我有時注意到這種傾向,就是台北有時會認為,不管他們講什ど話,美國都會支持他們,都會去保護他們。”

同日,柯林頓總統重申“三個支柱”,希望兩岸的緊張氣氛不再升級。

8月20日,據權威人士透露,中美透過管道聯系,美國保證對台施壓不讓兩國論入憲,中國大陸則保證不對台灣舉行軍事演習。(17)

美中雙方達成默契。戰爭危機解除。“特殊兩國論”被擱置。

大國聯手,“兩國論”無疾而終

第五階段,美中緩和,大國聯手封殺

台海戰爭危機解除。李登輝乘勝前進。

8月28日,李登輝堅持把“兩國論”列入國民黨十五全提案。台北方面無視美國堅決反對台獨的事實,認為現在是逐步確立和實施建國綱領的最佳時機,如能在逐步落實過程中度過“十一”及後六個月,則大功告成。在美國再三表明反對對台灣動武的情況下,大陸會吞下“特殊兩國論”。此種混熱胡話,令外間愕然。

8月底9月初,美國國務院東亞事務助理國務卿和副助理國務卿分別就台海問題發表談話。助理國務卿陸士達在澳洲發表公開演講,指出“美國非常明確地且強烈地繼續支持‘一個中國’的政策,在這個問題上美國絕對沒有任何改變。” 副助卿謝淑麗指出﹕美國深切了解,台灣事務是一個“可能毀掉我們(指中美)的關系、甚至導向戰爭的問題。”(18)

9月9日,柯林頓在動身前往出席亞太經合會高峰會前,以及11日與江澤民在紐西蘭會談時,都一再重申美國堅決支持“一個中國”政策和“三不”原則。並表示﹕李登輝發表的“特殊的國與國關系”聲明,已經使得北京和美國雙方“更加困難”。這是李登輝自7月9日提出兩國論以來柯林頓首次明確表達負面意見。

江在會談中說,現有一百多個國家重申堅持一個中國的嚴正立場,但李登輝執迷不悟,頑固堅持兩國論的分裂立場。李登輝就是麻煩制造者,也是改善美中關系關系進展的絆腳石。“為維護國家統一和領土完整,我們決不承諾放棄使用武力。”江澤民認為,“(中美)兩國關系(已經)回到正軌”。(19)

台灣方面﹕台北外交部表示,“柯江會”的結果,與台方預期一致,並無任何意外。今後美國與北京改善關系的努力不會停止,台灣站在“三贏”的基礎上樂觀其成。但總統府發言人丁遠超則表示,柯林頓說“兩國論”制造美中關系難題,此說令人費解。(20)——台北政府實在太幽默,居然認為是“三贏”。其出處可能是李登輝﹕在局勢最緊張時,李登輝稱他提出“兩國論”其實是幫美國找到了“下台階”,走出使館誤炸事件造成的中美關系僵局,幫了美國與中國大陸的忙——“特殊兩國論其實是三贏的局面”。(21)——既是“三贏”,又何來“兩國論制造了美中關系難題”之說?確實令人費解!

9月13日,在亞太經合會閉幕後舉行的美方記者會上,白宮國家安全顧問柏格宣稱,“美中關系已回到正軌”。並透露,這次與會的多國領袖今天曾特別向柯林頓總統致意,表示欣見美中關系回到正軌。(22)

15日在美國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的一場演講中,布熱津斯基批評兩國論是“把中國事實上變成兩個國家”,“我不認為中國會接受,我也不認為我們(美國)有權力要中國接受”。(23)

同日,國民黨中央政策會執行長洪某宣布﹕“不修憲、不修法、不收回(特殊兩國論)”是國民黨的“新三不政策”。(24)

同日,台灣入聯合國提案遭各大國聯手封殺。這是台北自1993年正式推動參與聯合國以來連續第七次被封殺。最引人矚目的是,美、英、法三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一反過去六年從不表態的立場,聯手反對台灣加入聯合國。(25)台灣媒體認為,此舉“……令台灣朝野震動,台灣媒體稱之為‘前所未有的挫折’,更認為是‘特殊兩國論’在外交上的負面效應不斷擴張。”(26)但台北外交部卻認為,美國在聯合國的發言雖然“對台灣帶來傷害”,但相信“特殊兩國論”在目前的困難只是暫時狀況。

此一階段,台方堅決不收回“特殊國與國關系”論,在中美聯合施壓下拒絕退讓,還要鞏固戰果,“乘勝”前進,但在政治棋局之實際利益角逐中蒙受重大損失。以柯江會談美中關系緩和,以及台灣參與聯合國再遭失敗為標志,“特殊國與國關系”論被中共和各大國聯手封殺。李登輝台獨政治生涯中最後一搏以徹底失敗而告終。美台之間的信任感蕩然無存。此役之後,美國“不再相信你們說的任何一句話”,事事戒懼,唯恐被台獨拖入戰爭。

最後大清點,“兩國論”戰績如下﹕

美國被迫首次公開承認破壞台海穩定的不是中共而是台北;

促成中美緩和,“兩國關系回到正軌”;

美—中—台三角關系中,美國開始向大陸傾斜;

美方被迫加強“約束”,台獨傾向將受到美方的密切關注;

美台之間的誠信關系被離間,美國對台灣產生強烈戒心;

美國甚至產生了從台海關系中退出,讓台灣自行承擔後果的戰略考慮;

國際輿論認為台灣不負責任,是麻煩制造者,台灣被自我孤立;

台灣的國際空間不僅未能擴展,反而更無回旋余地;

中共鴿派受打擊,強硬派趁勢抬頭,軍方求戰情緒旺盛;

迫使北京從最壞的可能出發,考慮軍事解決的現實可能性;

給中共提供了宣傳點,營造了“以戰止獨”的民氣……

美國在台海危機中的戰略利益

台獨怕中共嗎?不怕!否則李陳們就不會不斷向中共挑釁。最英勇如李登輝者,甚至大陸揮舞飛彈威脅示警時,他還譏諷“那是空的啦!”就算那不是空的,李登輝也毫無畏懼。因為他是躲在“美國的裙子後面”玩戰爭游戲,有驚而無險。對李陳台獨主義者而言,美國是成敗得失之決定性因素。下文就從分析美國戰略利益入手,來論證台獨之絕不可行。

李登輝認為,“中共飛彈打過來的主要原因是﹕中華民國的民主化”。基于此,“美國和很多國家,不保護中華民國不行。”(27)

但美國六屆總統所領導的政府部門並不這樣看待問題,美國絕大多數政治家和國際問題研究者也不這樣看待問題。李一廂情願,把復雜的國際政治關系過度簡化了。國際關系準則既包含道義,同時也需要權衡國家利益。

那末,什麼是美國在亞太地區的戰略利益呢?

李登輝密友劉泰英先生曾如此解釋﹕台灣在經濟上對美國是一塊肥肉,在安全上則是一個防線,因為台灣的存在,太平洋是美國的內海,一旦沒有台灣,美國的防線則退到夏威夷。

這種觀點缺乏支持,完全是對美國亞太戰略的誤解。劉先生的錯誤在于他把美國當成了老牌殖民主義。

沒有事實證明美國在亞太地區的戰略利益含有任何領土意圖。如果有這種考慮,早在二戰結束時就應有所表現。美軍曾對其佔領或介入的地區,如日本、台灣、南韓、菲律賓等,都沒有提出過或流露過領土要求。美國在亞太地區的戰略利益不是擴張領土或防線。

布熱津斯基曾明確指出﹕亞太地區的和平穩定是美國的戰略利益。

什麼是美國的戰略利益?美國的戰略利益,既包括美國自身的安全,也包括世界安全。美國政府鮮明地不支持甚至反對台獨,正是認為台獨沖擊了美國在亞太地區的戰略利益。亞太地區的和平穩定。為什麼美國強烈抵制“兩國論”?一位美方知情人士挑明了說﹕“96年3月的台海危機,基本上只是一個事件的沖擊,但這次李登輝總統所講的話,卻是意圖沖擊整個台海與美國的全面架構”。(28)也就是說,從美國的立場來看,“兩國論”事實上是對整個亞太地區的穩定架構形成了重大挑戰。

美國對外政策分析研究所高級防務政策分析家坦斯克的一番談話,也反映了這種維持“區域穩定”的原則,他認為,美國不希望直接卷入沖突,而是“爭取在雙方之間保持政治平衡”。美國是否直接卷入,將視“誰是過分挑釁者”而定﹕“如果美國看到中國無理挑釁,試圖用武力統一台灣,而台灣並沒有過分挑釁,我認為美國會考慮參與戰爭,進行干預。”但坦斯克指出,如果是台灣過分挑釁,美國可能不願意參與戰爭。(29)

美國的中國問題專家何漢理說﹕“這已不是公不公平的問題”,今天台海之間有任何一方片面改變現狀,強加己意于任何一方,都會導致台海穩定的破壞,美國就不會支持“挑釁”的那一方。

——顯然,這里既看不出民主與專制的制度差別,也看不出美國“防線”之地理位置(在台灣或是在關島、夏威夷?)唯一的標準是﹕是誰首先挑起事端,破壞區域穩定?

美國世界戰略基礎﹕區域均衡與穩定

那麼,為什麼說亞太地區的穩定是美國的戰略利益?

人們較少注意到作為世界戰略基礎的一個西方概念﹕均衡。

西方大國介入某些看起來似乎與己無關的國際沖突,其依據的理論或經驗,往往是“恢復區域均衡與穩定”。在整個西方世界,年輕的美國無疑是血氣方剛的理想主義者。美國干涉或參戰的理由,向來是高尚的人類理想,特別是兩次世界大戰。但二戰中的復雜陣線和戰後形成的冷戰局面,以及韓戰、越戰的艱難現實,都使得“均勢”這種起源于歐洲的戰略思想逐漸被美國政治家所接受。這種維護區域“均衡”以避免戰爭的外交實踐與理論,起源于戰禍頻乃的歐洲。1815年拿破侖戰敗之後,由英、俄、奧、普以及後來的法國,建構了一個維持各大國之間勢力均衡的“維也納架構”,成功地維持了歐洲一百年和平,使“均衡”這一國際關系準則獲得廣泛承認。一次大戰之後,由美、英、法、德以及後來的俄、日形成新的“巴黎架構”,以及第二次大戰之後美蘇之間形成的“恐怖平衡”,都是這種“均衡”準則的體現。地區均衡的實現,是一個實力較量的結果,是各種力量共同作用之後形成的穩定點,帶有不容忽視的合理性。歷史還證明,國與國的戰爭,一般都來自均衡的被破壞。因此,西方列強(特別是英國)認定打破均衡便意味著戰爭。也正因此,西方,特別是有“世界警察”之稱的美國,極力阻止任何打破區域均衡的行動。美國承認大陸的“一個中國”認定,並不意味著美國對專制的中共比對民主的台灣更要親善,那是因為“一個中國”既是歷史形成的,也是兩岸政權和國際社會長期以來認可的,更是美、日、中、台在二戰和韓戰之後長期形成的力量平衡。對于這一事實與原則的承認,使台海在半個世紀中保持了和平、穩定與發展。“兩國論”危機時,台北官員與卜睿哲辯論,要卜講“道理”,卜睿哲則一言以蔽之﹕“美國對十分復雜的問題,有一個簡單的應對之道﹕能促進降低緊張、兩岸對話及區域和平的,就是好的步驟。會導致緊張升高、對話凍結和區域不安及沖突的,就不是好的步驟。”(30)

——美國化繁為簡的應對之道就是維持“均衡”。

李登輝是“鬧事者”,天然地不會接受“均勢”理論。他認為,台灣是民主,美國不保衛民主“不行”,于是他要鬧事,還要“鬧得越大越好”。作為一個善于玩弄謀略的老政客,未免有點假天真了。最親台的赫爾姆斯參議員也同樣“天真”,他認為﹕雖然台灣和大陸之間的問題十分復雜,但“簡單的事實是,台灣是個民主體系,也是美國的朋友,中共二者皆非”。“我們的政策必須以此關鍵性的區別為基礎。”(31)作為參議院外交委員會主席,赫爾姆斯或者言不由衷,或者說了外行話。理想主義、價值判斷與均勢、地緣政治是美國世界戰略哲學之兩翼,特別是越戰以來,均勢理論在具體外交操作中起到越來越重要的作用。而且,區域和平本身也是一種值得追求的價值。

認為美國政府不講“道理”的輿論並不算十分孤立。當時在台北有一個相當普遍的說法﹕“實在令人不解,連說一句話都不行了?——中共要動武,美國也不高興。”一位美國學者也提出過類似觀點﹕“當有兩種力量對抗時,一方威脅要使用武力,一方威脅要使用政治講演,誰是這場沖突的挑釁者呢?”

看似美國行政部門不講“道理”,實則並非沒有“道理”,其基礎就是“均衡”、“區域穩定”。所以,可以簡略地概括﹕區域均衡與穩定是美國全球利益的重要構成。1969年,蘇聯沿中蘇邊境部署重兵,邊界沖突事態嚴重。美國政府發表措辭強硬的聲明,稱對中蘇爆發戰爭“深為關切”,實際上警告蘇聯不得進犯中國。但蘇聯仍然打算對中國進行一次“外科手術式的核打擊”,“美國從空中拍攝的照片展示了一副可怕的景象﹕數以百計的蘇聯核導彈成堆地迭在一起,供軍隊用的一萬八千個帳篷一夜之間就在九英尺深的雪地上架設起來。”(32)美國及時通報中國,並向蘇聯發出了堅決禁止的信號。最後,蘇聯退縮,中國得救了。據基辛格解釋,美國之所以在此關鍵時刻拯救這個與美國沒有外交關系的共產“死敵”,自然有因握有世界上最強大的軍力而產生的不可推卸的人類責任感,更重要的還是“均勢”原則。按照基辛格的說法,雖然蘇中這兩個共產主義巨人之間沖突不關美國的事,但美國不能不深為關切,因為這一沖突的逐步升級將破壞國際均勢大格局,帶來戰爭。

中國在美國亞太地區戰略中的份量

如果承認了“區域均衡與穩定是美國全球利益的重要構成”,接下來的新問題是﹕為什麼維護亞太穩定美國必須與中共交往?甚至對中共的重視程度大大超過台灣?

美國人是怎麼想的?

美國前國家安全顧問斯考克羅夫特領導的智庫“戰略及國際研究中心太平洋論壇”曾公布一項調查報告,認為中國是未來太平洋地區最大的安全威脅。該調查報告綜合了許多專家意見,指出亞太地區面臨的五大安全威脅,按得票順序為﹕朝鮮半島危機、台海危機、南海主權爭議、中國崛起、美國在軍事和政治上被亞太地區政治動蕩所牽制。其中有三項直接涉及中國。由是,該智庫認為中共是亞太地區動蕩的首要禍源。正因此,為了維持亞洲的和平與安定,美國必須繼續與中共交往,使中共融入亞太社會。(33)

依我看,亞太地區的這五項危機都與中共有關﹕台海危機、南海爭議、專制中國崛起是直接關系,朝鮮半島危機和美國被亞太動蕩牽制則與中共有間接關系。近年來,圍剿國際恐怖主義又增加了美中交往的必要性。不用說台海沖突失控造成美中戰爭或核大戰,僅核擴散一條就會對美國構成極大威脅。只要暗中或“意外”使核彈落在那些“流氓政權”手中,美國就會寢食不安。對待裹脅了十幾億人口的中共,如果不打算玉石俱焚,打大仗,打核大戰,就只能“積極交往”以促其“和平演變”。此外,中國已經是美國最大的貿易伙伴之一,美國當然也不願失去這個具有巨大潛力的市場。如果事情反過來做會怎樣呢?如果改“積極交往”為“積極對抗”又會怎樣呢?布熱津斯基曾在《華爾街日報》撰文《為何華府必須堅守一個中國政策》,其中著重談到美國在東北亞的戰略利益﹕

“美國若為台灣與中共關系變差,將嚴重影響華府在東北亞的地位。中共將因此不再扮

演制止北韓冒險主義的角色,反而會以同情的態度對待北韓,從而增強平壤的冒險性。另外,中共也可能會尋求和俄羅斯加強關系,甚至可能組成反美的聯盟。這將對日本產生極大的沖擊,可能引發日本藉重新武裝來對抗這樣的威脅,結果又加深中共(還有俄羅斯)的敵意,進一步造成遠東局勢的不穩定。”

因此,布熱津斯基認為,美國應該明確告訴台灣政治家,“美國對任何以‘即使對中共挑釁,美國也會來救我們’為假設前提而發表的言論,並不是欣然接受的。”(34)台海把美國拖入了一個兩難境地﹕如台海大戰,美國卷入,則要冒一旦失控可能與中共大打,甚至打核大戰之風險。袖手旁觀,則丟棄了美國在亞太地區所承擔的維護安全的義務。

由于美國的承諾(拍胸口擔保安全無虞),日本限制軍備、核武,韓國、菲律賓等一系列大小國家都縮減軍備,把安全寄托于美國的保護之下。菲律賓外長西亞松有一段話說得相當明確﹕如果美國介入台海沖突,和美國有安全協議的國家就會覺得協議可信。如果中國武力犯台,美國袖手旁觀,那ど,日韓等國家就要自行發展核武器了。這將帶來可怕的後果。如果這種情形發生,菲律賓也要搞核武器。

美國推行禁止核擴散、禁止軍備競賽的政策,希望這個世界更安全,其前提是美國承諾提供保護傘。如果事到臨頭而食言,美國不僅在道義上輸光老本,而且局面將變得不可收拾。所以,不不介入政策也違反美國的根本利益。

在這種艱難處境中,美國也存在一種從台灣“抽身”而去的設想。如美國卡都研究所國防及外交政策研究主管卡本特的建議﹕美國必須調整政策,第一,美國對“一個中國”、“兩個中國”或“一中一台”等問題不采取任何立場;第二,台灣前途由台灣人民自己決定;第三,美國將遵照台灣關系法繼續出售防御性武器;第四,美國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參加台海的武裝沖突。他指出,這種政策將確認台灣人民決定他們本身政治命運的權利,同時正告台灣﹕如果它拒絕接受“一個中國”原則,並且繼續走分裂主義和完全獨立的道路,它必須自己承擔這ど做的風險。(35)美國國會中最堅定的親台派托里西尼參議員曾痛批台灣瞞著美方突然提出“兩國論”,並進而置疑美國對台灣的承諾是否仍然有效。(36)布熱津斯基在美國戰略暨國家研究中心的一場演講中,也曾經說過類似的話。他奉勸台灣﹕不要沒有事先和華府磋商,就突然冒出一些意外來。“意外冒出來之後,就不要預期美國政府會無條件支持台灣。”(37)道理就是這樣。如果台獨勢力作出某些實質性動作,不惜把美國拉下水,這就突破了美台關系的基本承諾,美國也就獲得了脫身的自由。因為美國對亞太地區和平的承諾不是沒有條件的,不是單方面的。美國不能總是給那些別有用心的挑釁者、麻煩制造者(尤其是那種屢禁不止的甚至想把保護者拉下水的挑釁者)擋槍子、擦屁股!

美國行事居然也如此艱難!美國在台灣問題上沒有多少回旋余地,其彈性僅僅在必須介入,又不直接卷入之間。這真是一條萬分難走的鋼絲繩。當美國正在上面艱難維持平衡之際,自然對任何破壞均衡的惹是生非惱怒萬分。熱心台獨人士認為自己“不過是說了一句話”,申訴了一個“事實”,何罪之有?但美國政府不這樣看,美國怕從鋼絲繩上掉下來。

問題似乎已經解釋得夠清楚了。但還需要做一並非不重要的補充﹕為什ど世界和平與穩定符合美國的國家利益,並被稱為美國的全球戰略?

——這是出于美國的“世界警察”之定位。作為當今世界唯一的超級強國,民主的美國不能不把維護和平與穩定當作自己的職責與國際義務。作為“世界警察”,美國要“執法”,這“法”就是和平與穩定的自然法。這當然不是說美國就完全犧牲了自己的狹義的國家利益,重要的一點是,世界的和平與穩定同時也有利于美國的發展,它本來就是當今世界最大的經濟體。更為貼切的比喻是﹕美國是一個“世界警察”,同時也是一個有大生意的“兼職警察”。如果天下太平,是它的警察當得好,有面子有榮耀有權威有地位,百姓感恩戴德;同時,它自己的買賣也大發其財。

反之,為什麼破壞區域和平與穩定不符合美國的國家利益?除了可能喪失上述利益,世界警察還有被卷入戰火的危險,貼錢死人,並造成類似越戰時期那種內部分裂。

全球博弈的大問題與小問題

在大國政治博弈中,“大問題”與“小問題”是個十分重要的概念。

1972年,毛澤東一見到尼克松,開口就說﹕“台灣是小問題,世界才是大問題。”毛開門見山,保證不會以武力對付台灣,“我們可以暫時不去管它(台灣),等個一百年吧!”當時在場的基辛格回憶道,“對美國人想了二十年的這個擔保,毛澤東沒有要求美國回報。”(38)

對于中美雙方來說,當時的“大問題”是蘇聯。除此都是“小問題”。時過境遷,現在俄國已不構成威脅,台灣(在李陳卓有成效的領導下)升級成了中國的“大問題”,而仍然是美國的“小問題”。美國的“大問題”是什ど呢?——世界範圍內鏟除恐怖主義,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的世界性蔓延。在這些“大問題”上,美國希望獲得中國的合作,台灣則無足輕重。美國不懼怕中國,也不在乎將來兩岸統一,“和平崛起”。美國只求中國人在亞洲不要惹事生非,使美國疲于奔命。美國更不樂意被台獨拉下水,在小陰溝里翻了船。

在談到亞洲的均勢時,基辛格寫到﹕

“……與中國對抗的政策將使美國在亞洲有遭到孤立之虞。沒有一個亞洲國家(根據基辛格前文,包括日本在內。——引者注)希望或承擔得起,在美國與中國爆發政治沖突時,出面支持美國;她們認為這是美國政策方向錯誤,才會爆發美中沖突。一旦發生這種情況,絕大多數亞洲國家即使內心可能不願,多少都會與美國保持距離。幾乎每個國家都盼望美國創造一個穩定、長期的架構,能把中國和日本都包容進去——一旦中美對抗,這項方案就絕對不會成功。”(39)

他最後說了一句﹕中美關系的關鍵,是默默地在全球(尤其是亞洲)的戰略上合作。——也許中國在美國的世界戰略上並沒有基辛格估計的這ど重要,但無疑很重要,至少是台獨自彈自唱的所謂“亞細亞的孤兒”所無法比擬的。在“兩國論”鬧得最凶的時候,太平洋美軍總司令布萊爾海軍上將說了句不很客氣的話﹕台灣已經變成了美中關系“雞尾酒缸里的屎塊”。我想這里面絕對沒有輕侮之意,布萊爾話鋒所指,顯然是那一伙置台灣民眾身家性命于不顧的政治賭徒。

這些天,李登輝又開始挑釁了﹕大陸發表聲明,警告陳水扁不要走得太遠。李登輝則在公開叫陣,要台北當局不必理會大陸方面的聲明,說,國台辦也沒有什ど辦法,如果有辦法就不會這樣大喊大叫。他還說﹕“會叫的狗,並不會咬人。”——李前總統似乎全然忘卻了他在“兩國論”一役中的輝煌戰績——中美這兩條大狗都會叫,並且都會咬人,至少都咬過人。

當希特勒把美國也卷入戰爭之後,擁有數千萬人口的德國終于與數億人口的敵國進入戰爭狀態。希特勒肯定把自己也嚇了一跳。他內心深處,肯定洋溢著德意志民族自豪感,同時也極感愕然。在進攻蘇聯之前的幾個小時,在數千公里全線大突襲前的寂靜里,希特勒與部下談心,茫然若失﹕“我覺得自己好象正在推開一扇門,里面一片漆黑,以前從未見過,一點都不知道門後會出現什麼。”

陳水扁先生當然不是希特勒,雖然有某些雷同之處。可比的是,陳水扁先生現在也在推一扇沉重的門。仍舊是那個老問題﹕“門後會出現什ど呢?”

注釋﹕

1)《世界日報》記者林寶華華府1999年7月14日電。

2)香港《蘋果日報》1999年7月16日報導。

3)《華爾街日報》1999年7月16日報導。《中國時報》1999年7月19日,冉亮﹕《高

風險游戲》。

4)《世界日報》華府特派員劉其均1999年7月21日電。

5)《世界日報》綜合華府1999年7月20日電訊報導。

6)中央社台北1999年7月25日電。

7)《明報》1999年7月28日。

8)《世界日報》台北1999年8月2日電。

9)《世界日報》台北1999年8月5日電。

10)《世界日報》台北1999年8月6日電。

11)聯合報系華府特派員劉其均1999年8月4日電。

12)《明報》1999年8月11日;中央社台北10日電。

13)《世界日報》台北1999年8月11日電。

14)香港《文匯報》1999年8月14日。

15)聯合報系華府特派員劉其均1999年8月13日特稿。

16)《世界日報》本報1999年8月14日嘉義訊。

17)聯合報系特派記者王玉燕1999年8月20日北京報導。

18)《世界日報》本報系華府特派員劉其均1999年9月5日電。

19)《世界日報》華府1999年9月9日電。《世界日報》本報系采訪團奧克蘭11日電。

20)《世界日報》本報台北1999年9月12日電。

21)《世界日報》台北1999年8月2日電。

22)《世界日報》本報系采訪團奧克蘭1999年9月13日電。

23)中央社記者潘應辰華盛頓1999年9月14日專電。

24)《世界日報》本報台北1999年9月16日電。

25)《世界日報》本報系紐約記者傅依杰聯合國總部1999年9月15日電。

26)《星島日報》1999年9月17日綜合報導。

27)中時晚報1999年8月24日陳子岩報導。

28)《世界日報》1999年9月17日記者孫揚明特稿。

29)《美國之音》記者李肅1999年8月6日報導。

30)中央社台北1999年7月25日電。

31)中央社記者陳正杰華盛頓1999年7月22日專電。

32)前尼克松政府白宮辦公廳主任哈德曼的回憶錄,轉引自鄭義《紅色紀念碑》,第

561∼562頁,台灣華視文化公司,1993年。

33)香港《蘋果日報》綜合報導,1999年8月23日;《世界日報》8月29日社論。

34)《華爾街日報》,1999年7月27日。

35)記者鐘行憲華盛頓1999年8月2日電。

36)《世界日報》記者林寶慶華府1999年8月4日電。

37)中央社記者潘應辰1999年9月14日華府專電。

38)亨利.基辛格﹕《大外交》,第672頁。海南人民出版社,1997年。

39)亨利.基辛格﹕《大外交》,第769頁。海南人民出版社,199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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