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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個人主義﹕《一個人的聖經》

--評高行健作品系列之二

曹長青

《一個人的聖經》和《靈山》一樣,也是高行健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主要依據。這部作品裡有相當多的內容表現了中共專制的殘酷和文革的荒誕。但我讀完這本書的感覺是,它的思想性很差,文學價值更低。

和《靈山》一樣,《一個人的聖經》也是自傳體作品,作者也沒有給主人公起名字,而是用“他”回憶過去在中國的經歷;用“你”描述今天對海外自由世界的體驗。

作者稱《一個人的聖經》為小說,但我認為這本書可以分為三個組成部份,也是用三種體裁來寫的﹕

第一部份,“他”回憶過去,是未加整理的紀實材料堆積;

第二部份,“你”和“他”跟女人們的性愛,是末流色情小說;

第三部份,“你”和“他”對政治、文學和人生等的議論,是三流散文和不入流的政論文的雜交。

“告訴”而不“展示”

作為經歷過中共專制的倖存者和見證人,高行健來到海外後,用文字記錄那個時代的苦難,揭露共產制度的殘酷和對人性的泯滅,這種願望和努力當然是非常值得肯定的。但我認為高行健選擇“小說”這種文學體裁實在頗顯力不從心。

首先,“他”對在中國從小時候到中年為止的生活經歷的描述,幾乎全部都是外在的、籠統的、雜亂的資料式介紹。在小說中當然可以對必要的故事背景向讀者交待,但背景畢竟只是背景,它主要是為塑造人物服務的,而不應是小說的主體內容。但在《一個人的聖經》中,這種對事件的概括式介紹,而不是對人物或情景的細節描寫,成了書的主要內容。例如﹕

“一個剪裁得規規矩矩的新社會,嶄新光亮,人人也都是光榮的勞動者,從赤腳種田的農民到澡堂裡替人修腳繭子的,都納入到各種單位裡,全都組織起來為人民服務,幹得出色便選為先進模範,見報表彰。”147頁(台灣“聯經文學”版,下同)

“新人也製造出來,一個完美的典型,一個小戰士叫雷鋒,無父無母的孤兒,在五星紅旗下長大,不知道何為個人,捨己救人,送了性命。這寡欲的英雄初通文字,能寫讀《毛著》的心得,對党無限感激,情願做顆擦拭得錚亮的螺絲釘,用來規範每一個公民,人人還非學不可。”147

(上面這段短短的文字,就有兩處明顯錯誤﹕一是雷鋒並非因“舍己救人,送了性命”,而是指揮倒車時被電線桿意外砸死;二是“無父無母的孤兒”明顯是重復,有“有父有母的孤兒嗎?”)

“党一旦決定發動一場鬥爭,沒有一個單位不鬥得個你死我活,誰都怕給清理了。”“再譬如學習,不是字典裡說的掌握知識或學會某種技能,不,這專指肅清不符合党當時規定的思想……‘五七幹校’決非古今中外通常的學校,報名也好不報名也好,指定誰便非去不可,還不可以退學……”154

這種像是給外國人介紹中國背景材料的文字在書中比比皆是。我不記得托爾斯泰給我們介紹過19世紀中葉俄國的政治結構和上流社會的人事背景,但誰都可以讀懂《安娜.卡列尼娜》;同時也絲毫感覺不到那個絕頂天才的大作家把讀者當作小學生對待。

除了上述介紹背景資料式的文字以外,高行健對“他”個人的故事只有和前妻的那一段有點細節,其余都寫得極為粗線條。諸如他參加大批判會了,他和革命同志一起喊口號了,他被赶到農村去了等等(其中“他”偷看過母親的裸體、母親被淹死、伯父被批鬥等,作者在《靈山》中都已寫過,這次又炒冷飯);再加上些這類敘述“他生來大概就是個造反派,只是沒有明確的目的,沒有宗旨,沒有主義,不過出於自衛的本能,後來才明白那造反派也落在人的指揮棒下,已經晚了。”(217頁)不管我怎麼仔細讀,都不能在腦中塑起一個具體的、活生生的人物形象。我邊讀邊感嘆,那革命的滾滾洪流可真把“他”淹得只剩下殘缺的骨頭架子了。

細節描寫和心理刻劃是文學的血肉,只靠骨頭支架是撐不起“小說”的。即使是“紀實作品”,沒有細節描寫,也不能算是“文學”。同時,小說的大忌,是告訴讀者什麼好,什麼壞,而不通過具體描寫讓讀者自己感覺到事情的美好或悲慘。托爾斯泰曾說﹕我從不“告訴”(tell)只是“展示”(show)。而高行健的“小說”則正好相反。

粗劣的性描寫

性愛描寫歷來是文學作品的一個重要內容,但文學作品大都僅限於“性心理”描寫,而寫“性生理”為主的作品則只能淪落到與色情小說為伍了。即使色情小說,寫得好的也能引起讀者對人體美和性愛美的欣賞。而高行健對性愛描寫的語言之粗劣、內容之缺乏想像力,幾乎令人“思性怯步”。

書中對女性身體的描寫幾乎僅限於乳房,而且文字簡陋、重複得令人吃驚﹕

“他”童年時看到家裡的女佣有“一雙像梨樣垂掛的大白奶”(35頁);到了西方後遇到的德國情人則也是“一雙像梨樣垂掛的大奶直顫”(102頁)。而其他女人則是﹕“一對大奶,白裡透紅”(14頁);“背上的拉鏈一扯,便可撩開親到她的奶”(77頁);“她把你手從奶上挪開”(97頁);“他的手伸了進去,在她尖挺的小奶上游移”(136頁);“他手掌壓迫的小奶下沿突起一道嫩紅的傷痕”(228頁);“發育了的一對小奶”(358頁);“那少女纖細的身體,一對小奶”(411頁)等等。

看來作者很衷情這“奶”字,這種非常生理化的字眼或許在床上挺性感,可寫成文字怎麼看都覺得不如“乳房”美。當然可能色情小說的性感要比美感更重要。再說,高行健在未得諾貝爾獎之前以賣畫為生,他對人體描繪的功夫一定都下在了畫上。

至於男人對女人乳房的動作,高行健是這樣描繪的﹕“捂住她鼓脹的乳房”(31頁);“握到她乳房,緊緊捏住”(97頁);“握住緊緊的奶”(136頁);“握住了乳房”(228頁);“他握住她乳房”(328頁);“捏到結結實實的奶”(294頁)……乳房是可以被“捂、握、捏住”的嗎?這裡到底是用錯了動詞,還是做錯了動作?

至於男女性愛,高行健寫得更令人目瞪口呆﹕一個他一年前認識的十八歲的軍隊女護士,進到他房間後馬上就說,“哥,你操我吧!”(23頁。這是一個熱愛文學的女孩在八十年代初說的話。)於是,“他在地毯上操了她,翻來覆去,不,翻江倒海”(23頁);“那你就操我吧,像操你在中國的那些女人。”(87頁,德國女人說);“那一夜,你同她做愛凶猛。”(376頁)

我幾經猶豫把上面這些文字抄錄下來,否則對沒看過書的讀者,實在沒法說明白它是怎麼個糟糕法。誰都知道那個動詞在英文裡面是絕不可登大雅之堂的,雖然中文好像什麼規矩都沒有,但就這麼搬上來了?面對這麼粗陋、粗劣的農夫式的性幻想描寫,還能用文學評論來評嗎?

三毛式的散文

《一個人的聖經》第三部份內容又可以分成兩塊﹕散文式的感嘆和政論文式的評論。這些感嘆和評論一部份夾雜在上述的回憶或性愛章節裡,更多是整章專門感嘆和議論。例如2718202224263139535456章等。這麼多章節都是感嘆和議論,這書怎麼還能稱為小說?如果是優美或有哲理的散文,或是思想深刻的評論,倒也值得欣賞一番。但書中那些人生感悟之類的散文篇章,甚至低於台灣女作家三毛的水平,不信請比較﹕

高行健說﹕“你應該趨於平和,以平常心看待這世界,也包括你自己。世界原本如此,也還如此繼續下去。一個人如此渺小,能做的無非是如此這般表述一番。”144

三毛說﹕“在你的生活裡,你就是自己的主宰,你是主角。對於別人的生活,我們充其量只是一份暗示,一份小小的啟發,在某種情況下豐富了他人的生活……”(《夏日煙愁》)

三毛把這類話作為散文寫給少女們看,滿說得過去的;但高行健一個大男人把這種東西當作小說或哲理寫給成年人看,他真好意思。

對共產專制認識的淺薄

雖然高行健用文字揭露共產制度的努力非常難能可貴,但他對專制的認識相當膚淺,對自由的理解則更狹隘。有一點必須說明的是,我絕不認為高行健的小說必須有思想性,很多優秀的一流文學作品就完全沒有思想性。但由於高行健自己在書裡用了近三分之一的篇幅議論政治、社會以及文學等,那讀者就要品評那些議論是否有思想深度。

在揭露共產主義的文學作品中,昆德拉是中國人最熟悉的作家之一。我以前一直認為他之所以沒有得到諾貝爾文學獎大概是由於他的小說中議論太多,給人一種明顯的說教感。但昆德拉的議論中不僅有對共產主義的深刻、建樹性的認識,還有不少人生哲理。

而高行健不僅沒有對共產制度提出任何新的見解,即使對今天已經是常識或過時的觀點,他還當作很新鮮的東西寫在書裡;有些認識則淺到無法評論的程度。例如﹕

“新社會的烏托邦也同那新人同樣是神話。如今,你聽見人感嘆理想破滅了,心想還是破滅得好。誰又高喊起理想,你便想又是個賣狗皮膏藥的。”“你如今方才明白,倘若還有敵人的話,那就是也已壽終正寢的毛老人家在你心中留下的陰影。”156

“您老是不是真相信馬克思的共產主義,那理想國?還是用來作個幌子……老人家真是個偉大的戰略家!把國人和世界上許多人都騙了……你如今終於公然把這話說出,也就從毛的陰影裡走出來了,可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405407

今天還有幾個人會出來展示這種淺薄呢?

在第58章中,高行健用半童話式的方法,寫一群人熱烈地一起唱著歌奔向新社會,又在途中遭槍殺﹕“好日子在前頭,好日子就要到來了!好日子還就是好,好日子永遠永遠在前頭!……迎接好日子去呀!為好日子戰鬥!為好日子去死也在所不惜!”432

昆德拉那段精煉、準確、深刻的關於共產制度的論述早就任人皆知﹕共產黨用棍棒把人們赶向天堂,但在通往天堂的路上建起了一座座墳墓。“罪惡的當局並非由犯罪份子,而是由熱情份子組成,他們確認自己發現了通向天堂的唯一通道,為了堅決地捍衛這條通道,迫不得已處死許多人。”(《不可承受生命之輕》)

我在這裡只是為了清楚起見,舉一個例子比較而已。《一個人的聖經》中那些對共產主義的議論和認識大抵都是這種水平。我由衷地希望同是住在巴黎的昆德拉千萬別看到高行建的書。

自由絕不僅僅是性自由

正因為高行健對共產主義的認識這樣膚淺,所以他對自由的理解就沒法深刻。從《一個人的聖經》中讀者可以看出,高行健的確是痛恨共產專制,他的主人公要做的就是趕緊逃。不僅逃離專制,也躲避所有做人的責任,包括道義責任,然後在西方享受絕對以自我為中心的“性愛”。

任何一個對西方有一點瞭解的人都知道,西方的“個人主義”(individualism)價值絕不是這種建立在絕對自私基礎上的享樂主義。絕頂的自私不僅不是共產主義虛假公心的反面,而恰恰是共產文化滋養出來的惡果。經歷了共產專制社會那種人生之後,作者得出的全部結論就是逃避和縱欲,這純粹是一種“偽個人主義”。

性自由當然是很重要的自由,但絕不是自由的全部。在高行健的書裡,完全沒有一個曾被專制禁錮過的文化人,來到西方後對能接觸到自由的信息、讀到人類一流頭腦的思考、可以自由地思想和寫作的那種巨大欣喜。書中主人公感覺到的全部自由就是生殖器的自由。他最沉醉的是“消失在女人的豐滿潤澤的大腿間”(427頁),做“一顆精子,而且是一顆不孕的精子,只滿足於在裡面游動”(35頁);“是女人給你注入了生命,天堂在女人的洞穴裡,不管是母親還是婊子。”(143頁)在這個“天堂”裡,主人公禁不住用了三個排比句高喊“真是美妙得沒治了…”“真美妙得沒治啦!”“真美妙得沒治啦!”(426427頁)作者的“聖經”就是女人的子宮,人生的全部美妙和意義都在於此。

碾碎個人生命和靈魂的那個專制制度的本質是沒有人性,而作者所推崇的“自由”同樣沒有人性。如果書中的女人們都在盡享和“他”的肉欲的話,那別人無可指責。但他兩本書中所有女性的最大特點,恰恰是怨恨。無論作者把她們安排得多麼放蕩,她們都是不斷地抱怨“你”只是用“她”的身體,根本沒有情;而“你”也毫不諱言,就是要“一種發洩的快感,不包含任何道義”(428頁),即使是對妻子,也“只記得她的身體,此外都是陌生的”(327頁)。而且作者在兩本書中都無數次強調,絕不要對任何女人負任何責任。

高行健完全可以寫頹廢,寫墮落,贊美他所理解的自由,推崇他所主張的不負責任。但在這本書裡有一個重大的問題,那就是作者自己嚴重的自相矛盾。如果他在書裡完全沒有對共產主義進行強烈的政治上和道義上的譴責的話,那麼無論他怎麼純粹地描寫赤裸裸的性欲和不對任何女人負責任的德性,我都不會去評論。但當他一方面譴責一種對人性的泯滅,另一方面卻津津樂道另一種對人性的壓迫,這就是不能容忍的自相矛盾了。明顯地,高行健沒有懂得一個道理,你不可以在一本書裡一邊強烈地譴責一種不道德的東西,同時又炫耀另一種不道德的東西,因為你在譴責的同時剝奪了自己的權利。

那個政權強暴了你,你又強暴了那些女人,前者強暴了你的靈魂,你強暴了女人的意願。在憤怒譴責專制制度強暴你的靈魂是沒有人性的同時津津樂道自己對女人意願的強暴。這就是《一個人的聖經》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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