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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的一條弄堂(一)
融融
(一)寬敞中的孤獨
我在一條名叫ANTOINETTE(安彤耐特)的LANE里住了十年。LANE,在英文中是小巷,小道的意思,安彤耐特弄堂是一條死道(DEAD
ROAD),很像上海的弄堂。
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把美國的一條死道和上海的弄堂聯系在一起?上海的弄堂是有後門的,比喻得並不確切。但是,我相信,在離開上海弄堂三四十年以後,它突然在異國他鄉冒出來,絕不會無緣無故,一定是出於一個什麼契機,給我送來不尋常的信息。
我確實出身在上海一條弄堂的小閣樓里,只記得窗很高,屋頂很低,樓梯很黑,家里很擁擠。那是清貧如洗的記錄,家里人都不太願意提及。可是,我的記憶恰恰是從那里開始。小孩子不喜歡寬敞,也不適應明亮,因為母親的子宮也是狹小和黑暗的。
我在小閣樓里住了四年,留下的記憶並不可靠,有些可能是長大以後拼湊而成,因為上海的閣樓幾乎都是一個模式。小閣樓曾經數度在我的夢中出現,有時候獨自爬在陡立的樓梯上,象睜眼瞎一樣,伸手不見五指。有時候,站在小板凳上,踮起腳尖往窗外張望,卻什麼也沒有看見。不過,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夢了。
出國來美,經歷了天翻地覆的人生變化,我幾乎忘記了自己是誰,更談不上回憶出生的地方。是這棟房子這條弄堂把我拉扯到記憶的源頭。
也許離開母體的孤獨和恐懼,一直沒有離開過我,小閣樓一直駐在我的心頭,只是被時間的塵埃所淹沒和封存?否則如何解釋三四十年後的今天,它突然以死道的形式在我的眼前復活?
美國的死道與中國的弄堂完全沒有可比之處。
安彤耐特弄堂很短,不到百米,共十五戶人家,多是四臥室兩廳兩廁兩車位的平房,屬於中產階級的居住水平。路口朝西,對著太平洋。路的兩旁各六棟房,路東三棟,呈半圓型,把路封住。路南第二棟就是我的家。
上海的弄堂是一個居民單元,由一排排象美國“TOWN
HOUSE”那樣的樓房組成。一棟樓有三到四個門牌號碼。每個門牌里,臥室和露台在樓上,客廳和廚房在樓下,樓前還有一個空間,圍在磚瓦水泥牆里面,供種花養魚等休閑之用。這種房子,如果一個門牌只住一戶人家的話,蠻舒適的。
刊登在《星島日報》副刊“陽光地帶”版,2004年6月20日
(十七之一,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