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您剛才講到台灣的民族性,也講到大陸民眾的民族性。那麼從一個知識份子洞察時事這種眼光,您是不是看到這個民族帶有太沉重的歷史的陰影,您會不會有恨其不爭的感覺?
李﹕當然有。可是也不完全是民族性的問題,是基本的人性的問題。所以台灣的問題、中國人的問題不能夠完全用民族性來解釋,基本上人性就是這樣子吧,比如說﹕喜新厭舊,好逸惡勞,希望發財,喜歡有成就等等這些都是很正常的人性表現。只是政治上的糾纏,這種表現發展的不正常而已。
湯﹕是。在您的著作中好多次在後記中寫到,李敖寫於中國台灣。您最近發表在《亞洲週刊》的一篇文章中寫了,死也要死在中國我的家園,這些很感性的語言,令海內外華文讀者感動得要流眼淚。您能不能跟聽眾朋友分享一下,您個人對於國與家的思想、國與家的區分和國與家的關聯?
李﹕國與家基本上他是衝突的。因為個人的利益跟國家的利益有時候很難完全一致,我認為這是很正常的現象。我在文章裡也談到,我提到了一個故事,那是我在坐牢的時候看到的一個故事。是講大陸的一對青年情侶他們覺得在祖國太苦了,就跑到香港去,游泳偷渡到香港,游到一半男朋友淹死了,結果這個女孩子一手抓住男朋友的尸體最後游到香港,意思就是說死也要死在我們要去的地方。對於一對小情侶而言,他們覺得祖國對他們太苦了,譬如說他們要生小孩子,不要只生一個,一胎化嘛,他們希望多子多孫。這個觀念能說錯嗎?不能說錯。可是人人都是多子多孫的話,那不得了啦。現在我們祖國已經一天就生出五萬個人,加上私生子已經不只五萬了,這樣生的話,那就不得了。一切進步都被吃垮了,所以國家的利益跟個人的利益,跟家庭的利益有時候是衝突的。我們要瞭解,這個政治家的看法跟平夫貧婦、愚夫愚婦的看法是不一樣的。有時候他們也知道,可是不知道的時候,政治上只有強制執行,有甚麼辦法呢?大陸的一胎化就是這樣來的嘛。
湯﹕剛才講到您的作品《北京法源寺》,您能否跟聽眾朋友分享一下您在《北京法源寺》體現甚麼樣的精神和情操?我覺得這部小說有一種非常悲壯的情懷。
李﹕我主要提出來,現代人類有沒有那種人了?一百年前的那種人,他們為了信仰,為了理想可以作犧牲。現代人已經不以那種方法作犧牲了,可是我們不要忘記人類之所以能夠代表一些光芒,一些所謂的可歌可泣,就是因為有那種人。好比說文天祥這個例子,文天祥的死,那理由現在看起來是不成立的。可是有這種人,我們覺得這種精神是可貴的。同樣,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也是這樣,現在看起來會覺得他們好笨呵,年紀輕輕的就這樣死掉了,是不是很可惜?可是當時有這種人,我的《北京法源寺》重新申訴了人類應該有相當程度的理想主義。這一次我在諾貝爾文學獎獲得提名,也是因為他們所重視的也是這種理想主義的精神。我認為,雖然現代的社會如此發展,大家在感情上變得很粗淺,可是我覺得還是應該向往最光明的一些人,和他們代表整個人類的光明面。居里夫人就是一個例子,她搞出來的鐳以後,她放棄專利權,她的專利可以發很多財,可是她不要。要專利是很正常的,她經過了那多年的辛苦,從一個下女出身,最後變成一個大科學家,搞出鐳來有點福利搞點享受大家會覺得是人之常情。可是她放棄了這個福利,放棄了這個專利,不是更偉大嗎?人類有這種人,比你想象中更偉大的人。我覺得這些人及他們的故事,應該把他們表揚出來,這就是我在《北京法源寺》這本小說裡想表達的。
湯﹕李先生,有這樣一個問題,我想請您作一個比較,從您現在生活的台灣的政治社會和二十年前、十幾年前台灣的政治社會比較,當時警總跟蹤您甚至以各種各樣的行為來監督您,您覺得目前您的言論發表的自由和思想表達的自由,以及政治參與的自由,這個自由度怎麼樣?
李﹕我認為台灣的民主是假的。雖然從比例上來看,你有很多自由。可是,就是從這種比例上看,我覺得我的自由比以前少了。為甚麼?我舉個例子,台灣電視台四個無線電視台,三個是台視、中視、華視國民黨控制的,你李敖進不來。另外一個開放給民進黨的民視電視台,現在被那些台獨份子像蔡忠(?)他們把持,我也進不去。我只能在那些其他開放的七十幾個台裡面找一個落腳點,所以我找來找去只能有兩個台請我來作節目。他們還要出來打壓,說起來,我李敖是台灣言論自由的標杆呵,不是嗎?我寫了一百多本書,九十六本被查禁。我這種標杆,別說是在台灣、在整個、在全世界都是一樣的,想想看,有哪一個人的書有九十六本被查禁的。所以我在台灣不能有充分的言論自由,他打壓你很簡單,你講話可以我們不抓你,可是你沒有機會講,沒有工具講,沒有台給你講,你等於跟沒有自由一樣嘛。這就是我所說的,台灣的言論自由是假的,像李敖都不能得到充分的言論自由,證明台灣的言論自由是假的。
湯﹕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有一天您和江澤民先生坐下來對談,談您的理想,談您對時事的看法,以及您的人生觀,世界觀,我相信江澤民如果真正為中華民族強盛而考慮的話,應該在中央電視台給您一個舞台,讓您發言,讓您縱論天下,指點江山。哈,哈………
李﹕哈,哈……
湯﹕您有沒有期待這一天?
李﹕哈,哈。我可能要的更多吧。我不僅是要在中央電視作秀。我給你講一個有趣的事情,我在《李敖回憶錄》裡談到一個老同學,我在北京的時候跟他一起唸書,他是個神童。在小學我們兩個人拜過把兄弟,我一輩子沒有跟人拜過把子,只有跟他拜過把兄弟。在四九年,我初一的時候我來到台灣,他在北京參加了共產黨,他現在等於是中國大陸CIA的頭子,你懂我的意
思吧?
湯﹕呵…。
李﹕呵,呵…所以我如果在中國大陸的話,我也可能會變成一個中國大陸的CIA的一個頭子。但我現在卻在寫文章。哈,哈。
湯﹕我們期待您的這種既批判傳統又繼承傳統、既吸收西方又批判西方的精神,因為西方也不是十全十美的,它也是在改革中發展。您的這種精神,能不能成為整個中華民族的精神?這裡沒有奉承的意思,因為越看您的作品,越是感動,您確實是中西文化結合的這麼一個瑰寶。只要是有識之士的領導人,不僅是要珍惜您,而且應該讓您有一個非常廣闊的天地,讓您的思想和才情縱橫發揮。
李﹕我想,我的目標也是這樣子。所以林語堂當時有一個對聯,甚麼“兩腳踏中西文化,一心貫宇宙東西”。我們現在做的這種事情,就是在思想層面上,知識層面上,並沒有分哪一個是中國的,哪一個是外國的。我們總是覺得,能夠把它們融合出來還是很好的。可是,你發現真正做起來,還是需要一些本領。這麼多年來,像我個人就是在做這個事情啊,寫了一千五百萬字,幹的就是這個事情。
湯﹕您還有一句很自豪的話,寫白話文的第一名是您,第二名是您,第三名還是您。哈,哈…
李﹕哈,哈…。
湯﹕我覺得,實際上中國大陸的青年聽眾朋友,中青年聽眾朋友,有一種不痛快、或者不舒服的感覺,或者說不是很暢快的感覺。他們不是說要找一個文化偶象,而是期待著有一個頭腦清醒的,有冰雪智慧的人,能夠摧枯拉朽的大喊一聲,中華民族應該向何處去。中華民族暨不應該過分的自傲,又不應該過分的自卑,這裡邊當然學問太多了,您的書講了很多很多這方面的內容。我想如果現在讓您在北京大學作演講的話,您最想講的一個主題是甚麼?
李﹕這就又回來了,象我這次在台灣所謂的總統選舉裡,有一行字叫填寫經歷。我的經歷就寫了這段話很有趣,大概你也注意到了。我寫道﹕勃起台灣,挺進大陸,威爾剛世界。哈,哈…。
湯﹕哈,哈……
李﹕勃起台灣,挺進大陸,威爾剛世界。結果他們這個政府衙門看到我的這個政見經歷以後呢,他們覺得這個不雅,這是在描寫一個器官,可是他們又不敢拒絕,所以就這樣登出來了。所以最後的選舉公報我印出來這幾行字,台灣的每張選票上都有這幾行字。這就是用我的這種語言,表達這種意思。如果我在北京大學跟學生們講話,基本的態度就是,我希望你們作李敖第二,如果你願意付代價的話。這個代價很大。
之一、之二、之三、之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