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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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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傳統非洲的正義

--讀圖圖自述《沒有寬恕就沒有未來》

茉莉

記得幾年前在瑞典電視上看到溫妮•曼德拉接受采訪,穿著雍容華貴的她態度堅定地說,她要繼續為貧苦的黑人而戰斗。最富平等意識的瑞典記者便把鏡頭對準她那豪華住宅、珠光寶氣的衣飾,不無諷刺地問﹕「你就住在這樣的房子里為窮人戰斗?」

那位南非前總統曼德拉的前夫人似乎不認為這個問題是個問題,正如她涉嫌刑求並謀殺一些被懷疑為叛徒的年輕黑人,對于一些黑人解放運動的參與者來說,不應該算是一項罪行。在南非長期的種族歧視和種族隔離制度下,極端的壓迫導致奮勇的反抗,制度性的犯罪使得被壓迫者也和壓迫他們的人一樣,視暴力為理所當然。

從被剝奪者那里並不能必然地生長出正義和真理,受難的經歷並不能自然打開通向智慧之門。那麼,我們從那里去尋找真理、正義和智慧?在經歷過比任何殖民地都更為嚴酷的種族專制後,從長期夢魘中醒來的南非黑人與白人,他們如何找到和平共存的可能性?

南非前開普頓大主教、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圖圖(Desmond Tutu)在他的新書《沒有寬恕就沒有未來》中,以熱情感人、泥土般令人親近的語調,敘述了他作為南非「真相與和解委員會」的主席的三年經歷。1994年,黑人終于從種族隔離制度下解放出來,而後,南非走上一條尋求種族和解的道路,昔日你死我活的各黨派,組成了一個新的民主政府。他們為世界創造了一個令人矚目的奇跡--掙脫鎖鏈的不只是被壓迫的黑人,同時,還有與他們長久地銬在一起的、被視為壓迫者的白人。

圖圖告訴我們﹕南非成功地進行了一個相對和平的轉型,他們的精神資源來自非洲傳統的正義觀--寬恕與和諧。在傳統精神的支持下,南非人用一種新的方式,告別血腥恐怖的過去--從仇恨、壓迫走向相對穩定的民主。這個奇特的現象,無論對世界還是對中國,都不能被認為是毫無意義的。

此書不同尋常之處,即它就像是一個神學性的思辨,探討善、惡和上帝的意圖;它同時也是一個政治性的歷史撰述,敘述那些最艱難、最具戲劇性的政治沖突事件;它幾乎還可以成為一本介紹有關解決爭執的方法指南;它當然更是一本私人性的自傳;……這麼多特殊的內容,全都包含在一本書中。它例舉了許多人性無法想象的罪行,但仍然令人感到希望和力量。

一,揭開真相為了一個新的南非

作為一個黑人,圖圖在62歲的時候才第一次獲得自己國家的選舉權。多年來的企盼,無數次向上帝祈禱,南非黑人終于在1994年4月27日參與選舉。那一天好象一個初醒的夢--他們獲得一個沒有種族隔離的南非,一切都變得美麗無比,黑人們載歌載舞,相互親吻時止不住淚水。

自從1975年成為約翰內斯堡的主教,圖圖即開始為將黑人和白人一起從種族歧視制度下解放出來,不懈地進行他的高層抗爭。他在1976年寫信給當時任南非總理的Vorster,警告他種族歧視政策導致黑人的憤怒日益增長,然而他的警告只得到輕蔑的回答。這之後幾個星期,即發生了震驚世界的索維托爆炸事件,從此南非黑人抗爭發展成激烈的武裝斗爭--南非再也沒有安寧之日。

在聚光燈下抗爭二十余年,圖圖終于看到了祖國的民主化與正常化。當他和太太正準備享受退休的閑暇時,突然,在毫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他被總統曼德拉任命為「真相與和解委員會」主席。

「真相與和解委員會」這個名字指明了這個機構所肩負的重大責任﹕它不僅僅是關系到披露所有的內幕,打開過去的刑訊室,曝光那些令人發指的罪行;不僅僅關系到給受難者平反,使作惡者承認其罪行並請求寬恕,--上述的內容只是和解進程的一個基礎,更重要的是,它將促使全體南非人手牽手,一起為建立一個新的南非而工作。

1995年9月,「真相與和解委員會」正式成立。委員會由16位成員組成,其中包括這個多民族國家的每一個種族的代表,有黑人、印度人、阿非利卡人(荷蘭裔布爾人)、白人(英裔),甚至還選進一位猶太人。委員會成員的政治傾向從左派到右派全都包括,不同的宗教信仰如基督教、穆斯林、印度教及其他宗教都有其代表。委員們的職業有反對黨議員、著名律師、法官、婦女運動領導人和心理學醫生。

之所以這樣精心選擇委員會成員名單,特別照顧到各個地區、不同性別、不同的政治和宗教屬性,為的是打開一切真相的窗口。委員會直接由總統任命,總統賦予他們不受任何干涉、獨立做出決定的權利。

為什麼不是選擇一個法官,而是任命一位主教來擔任眾所矚目的主席職務?委員會的工作顯然是屬于法律範圍,但是,它具有一種超越法律的精神目的﹕拋棄通常的政治叢林哲學--以尸還尸、吃人或者被吃,主張寬恕認罪者並與其和解。因此,它更多地具有宗教的意味。

圖圖在書中幽默地說,他甚至不希望自己最可恨的敵人接受這一艱難的使命。這個巨大而實際的工程開始的時候,他們除了自己的意志之外兩手空空。而且,長期的種族仇恨以不同的方式,影響到這個制度下生活過的每一個人,剛開始工作的委員會,其不同背景的委員們之間很難建立起互信和共識。在頭半年里,他們甚至做不出一個共同的決議。

然而,來自不同種族不同背景的委員們卻必須合作,那麼,他們從哪里去尋找共同的精神資源?圖圖帶領他們環游旅行,去到昔日關押政治犯的監獄。從一個囚室到一個囚室,委員們被冷酷的歷史觸動了,他們重新認識到,為了使他們各種膚色的人走到一起,南非人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委員們因此接受了圖圖的一個特殊建議,在每一次會議召開前和會議結束後,都用幾分鐘時間來靜默祈禱,以紀念那些在斗爭中死去的人們。就是這種訴諸人心宗教情感的祈禱,幫助委員會在後來完成了艱巨的歷史性任務。

當「真相與和解委員會」委員們開始工作時,曾經接受過一個心理學家的指導,專家建議他們盡可能地與家人以及親朋好友團聚,以分擔其工作重壓。委員們都聽取了這一心理學的建議。但在他們在承擔這一歷史性的調查工作中,間接地經歷到受難者的深重痛苦,他們還是受到了強烈的震撼,每一個委員都差點被心理重壓所擊垮。他們依靠安眠藥鎮靜自己,一位女性委員的婚姻仍然因此破裂。

1997年,圖圖被診斷出患了攝護腺癌。自己的患病使他增添了緊迫感,他因此加速了療救難者的工作速度。在生命隨時都面臨危險之際,他獲得一個新的透視人生的角度﹕承認自己將死,深深感謝上帝賜予他的一切恩惠--妻子的支持,孫子的笑臉,落日的余暉,以及自己有機會為南非自由抗爭並參加「真相與和解委員會」。

二,在紐倫堡與無條件赦免之間

面對歷史留下的沉重陰影,怎樣才能有效地治愈過去了的、但仍然流血的傷口,從而完成新的南非有次序的轉型?

這里有一個紐倫堡模式可供借鑒。二戰後,勝利的列強在紐倫堡大審納粹頭目,以「戕害人類罪」的罪名起訴戰犯。雖然是大快人心,但有人認為,紐倫堡大審只是「戰勝者的片面正義」。因為在這種「勝利者的正義」下,被起訴者幾乎無話可說,而盟軍勝利者一方,如當時的蘇聯領導人斯大林,也犯下了同樣侵犯人權的暴行,卻無人敢去追究。

像二戰後盟軍把所有的戰犯送上法庭,這個方案對于南非的穩定與發展,顯然是很不適合的。圖圖說,如果使用紐倫堡模式,那麼,治愈南非民族的創傷將成為不可能。因為,如果那些被確認為失敗者的白人都被審判懲罰,讓他們參與南非的重建就會非常困難。那些決定紐倫堡審判的同盟國成員,在審判完畢後收拾行李回家走人就是了,而南非人--無論白人還是黑人,都必須在一個國家共同生活下去--這里沒有簡單的解決辦法。

圖圖解釋說,南非人確實沒有能力像猶太人那樣,對納粹案件的每一個當事人窮追不舍五十余年。有人抱怨新政權沒有把所有的罪犯送上法庭,圖圖認為這種抱怨太奢侈了。將犯罪者繩之以法,並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只有正視歷史創傷,用赦免去醫治它。南非選擇的第三條道路,是換取和平穩定的必要妥協。讓步是力量的象征,不是由于軟弱。有時,輸一張牌是為了贏得全局的勝利。

那麼是否應該對過去實行一筆勾銷的普遍性大赦呢?圖圖認為,不問是非的無條件大赦,對于受難者和他們的家庭,勢必制造巨大的痛苦,因為這意味著整個民族失去記憶--忘卻過去意味著一切罪惡將可能會重復。

為了在正義、責任、穩定、和平與寬恕之間取得平衡,也為了不讓事情變得更復雜難辦,圖圖和他的同事們獨創出第三條道路--既不是紐倫堡審判模式,也不是無條件地大赦,而是選擇這樣一條尋求種族和解的道路--由南非最高法院制定了有關赦免的法令。「真相與和解委員會」做出一個決議﹕只要那些在舊制度下犯罪的人坦白自己所有的罪行,並真誠地請求寬恕,他們將得到赦免。

將「胡蘿卜」給予那些真誠懺悔的人,對頑固不化分子則以長期刑期的「大棒」來懲罰。赦免絕不是無條件的,首先是犯罪者自己必須申請特殊的赦免,再由一個獨立的專家小組按照他們嚴格的尺度,決定是否批準某人的赦免申請。當時,有7000以上的舊政權支持者向委員會尋求赦免。許多尋求赦免的白人,都充滿悔意地向受害者請求原諒。圖圖在書中特意以較長的篇幅,公布了一位白人警察的太太的信,那位太太敘說其夫在執行屠殺黑人的任務後所經受的心理折磨,以及自己目睹丈夫痛苦的難受心情,其真誠感人至深。

在調查過去的罪行中,委員會發現,一些犯下恐怖罪行的人,其內心深處往往懷有病態的惡意,一般人往往因此視他們為惡魔。但圖圖說,宗教理論教導人們區分行為與人,在判決犯罪行為的同時,人們應該對犯罪者懷有同情。不管犯罪者如何令人憎恨,但作為上帝的孩子,相信他們有認罪和改變自己的能力。這是委員會工作的一個前提﹕相信人們可以改變自己,永遠不放棄拯救。

一切大宗教,無論是西方的耶穌還是東方的釋迦牟尼,都提出人類最高的境界是「以德報怨」。而在現實中,比較實際的作法則是「以直報怨」,即面對多年的怨恨,報以公平和正直。南非方式中最難得的是上述的宗教救贖精神,使得他們面對昔日的作惡者時,能克服種族和個人的怨恨,在處理歷史遺留問題時堅持公道寬容。筆者在為此文收集資料的過程中,發現中國國內出版的《殖民主義史》和《非洲史》都閉口不提圖圖主教的長期抗爭,可見專制政權多麼忌諱宗教的力量。

三,非洲哲學說﹕「我與他人分享」

在自述中,圖圖特別指出,這充滿赦免意味的第三條道路,其理念來自非洲傳統的一個特殊觀點,即在當地語言中叫做「ubuntu」的一個詞。當非洲人以他們的標準稱贊某人是ubuntu的,這意味著此人是慷慨好客、友好謹慎、充滿同情心並願意與他人分享一切所有。

在非洲傳統哲學里,人們不像歐洲人一樣說「我思故我在」,而寧願說﹕「因為我屬于某個家園,所以我是人性的。我是某地的一部分,我與他人分享。」「我的人性與你的人性不可分割地連接在一起。」換言之﹕「個人通過他人的存在而存在。」

在圖圖主持委員會有關法律問題的討論時,他復還了傳統非洲的這一哲學概念。他因此遭到許多批評。因為「真相與和解委員會」制定有時間和目的限制的赦免措施,有人指責他們忽略了正義。為此圖圖說﹕「我們認為這里存在著另一種形式的正義--一個恢復性的、強大的正義,它具有我們非洲傳統中主持正義的特征。在這樣另一種正義觀念中,最重要的目標是醫治那些破碎的心靈,使被損壞的關系回歸平衡,而且,試圖給予犯罪者與受難者同樣的恢復的機會,使他們重新適應這個他們曾經損害的社會。」

圖圖例舉一些放棄ubuntu傳統的非洲國家所遭受的災難﹕肯尼亞由于恣意地報復,因而成為白人移民的墳墓;六十年代的比屬剛果、九十年代的盧旺達都發生了慘絕人寰的大屠殺。在圖圖寫作此書時,正好是北約轟炸南斯拉夫之際,圖圖也談到塞族對科索沃的種族清洗是如何難以描述的殘忍。因此,圖圖例舉非洲古老智者的話﹕「剝奪他人的人生,即意味自己不成其為人。」他一再告誡南非人﹕社會和諧具有最大的價值。他堅信這個世界存在著一種更為強大的正義,ubuntu的重要使命是醫治被舊制度殘害的人,使社會重建平衡。

「真相與和解委員會」不是法庭,他們的工作宗旨是恢復受難者的人性價值與公民價值。一個法庭只會使受害的證人惶惑,甚至會再次受到傷害。但如果給受難者敘說自己的歷史的機會,讓受害者用自己的語言敘說他們的歷史--那被撕裂了的個人生命的真實,敘說便成為醫治創傷的一種有效方式,並對他們意味著恢復名譽。許多到「真相與和解委員會」訴說的人,其長期不能解脫的心理痛苦,都因為傾訴和被人親切地聆聽而感到如釋重負。圖圖寫道﹕「我們在委員會里看到,那些受難者在敘述歷史之後,獲得了一種多麼有效的治愈和恢復。」

追求公正的一個需要解決的實際問題是,是否給苦難以賠償?圖圖和同事們商量,是給予個人以補償,還是僅僅只給予集體性的賠償。他心中「經常充滿巨大的謙卑,看到許多受難者帶著羞怯的表情,帶著期待和希望前來找委員會」。圖圖得解決那些叫人心酸的問題,諸如﹕「我可以給我的孩子設立一個墓碑嗎?」「你們委員會可以幫助我尋找我丈夫的遺物嗎?哪怕是一條腿也行,這樣我們就可以幫他舉行葬禮了。」「你們可以幫我的孩子獲得受教育的機會嗎?」

哪怕是一個小小的象征性的姿態,都可以使深重的創傷得以康復,圖圖一而再,再而三地證明這一點。他強調在寬恕過程中給予受難者經濟賠償的意義。巨大的貧富差距仍然是今天南非穩定的最大危險,圖圖因此警告人們應努力去改善窮人的生活﹕如果那大多數黑人仍然居住在茅棚破屋里,如果黑人仍然得不到飲水、電力和醫療,仍然不能獲得受教育的機會、工作和安全的環境--這一切長久以來是白人奪走了的,那麼,他們也同樣願意告別「和解進程」。

四,審訊溫妮--最激動人心的一刻

南非樣板中無與倫比的,即﹕不僅僅是前壓迫者被送上法庭,而且,作為勝利者的解放運動參與者自己,也不免除法律的追究。在圖圖報告中詳細敘述了有關溫妮•曼德拉的審訊。追究解放運動參與者的罪行,是否侮辱了那些曾經勇敢地反抗舊制度的人?圖圖堅持說﹕「一個嚴重的侵犯罪行就是罪行,不管是誰犯下的,也不管其動機如何。」他認為,我們生存在一個道德的宇宙,這即是說,「如果我們不遵守法律去生活,那麼我們必須為此付出代價。」南非是一個 「充斥受害者的國家」。

溫妮•曼德拉的足球俱樂部,于1988年開始在索維托活動。作為溫妮保鏢的一批黑人青年,被人們傳說為一伙恐怖主義匪幫。他們刑求並處死那些被白人收買的黑人,並燒毀其房屋。人們說,溫妮不僅僅是積極鼓勵和支持這些恐怖行為,而且直接指揮這些暴行的實施。針對溫妮的一個最重要的控訴案件,是她涉嫌綁架14歲的斯托比爾。這個黑人少年被懷疑與白人警察合作,1989年1月,他的尸體被人發現,已經腐爛在草原上。

這是委員會最棘手、最難以做出決定的一個案件,也是圖圖本人的一個惡夢。此案之特殊,在于它的被告是一位著名的政治領導人。其他類似的案件,其審訊過程一般都不對外公開,而溫妮卻自己要求進行公開審訊。對溫妮的傳訊進行了九天。一個接一個的證人,證實了溫妮參與謀殺的罪責。過去的保鏢作證敘述,溫妮「媽媽」曾經怎樣觀賞他們用酷刑虐待「警察線人」,當孩子們報告「媽媽」說,他們已經執行了謀殺的命令,于是他們獲得「媽媽」的親切擁抱和夸獎。

這是一位激進的、不平凡的黑人女性。在她的前夫曼德拉被判取終身監禁時,她也曾遭受過各種嚴酷的迫害--被監禁、被隔離。當其他反抗種族隔離運動領導人不是入獄、就是被逼逃亡時,她成為一個堅強的富有吸引力的黑人運動發言人。她精干並深具草根性,富有魅力,善于贏得人們的支持。黑人們熱愛她,甚至授予她「國母」的稱號。

在溫妮被隔離居住的那些歲月里,圖圖經常去探望她,為她做神聖的晚祈禱。圖圖在書中承認,他很喜歡溫妮以及溫妮的兩個女兒。但審訊溫妮的案子,給圖圖上了生平最難忘的一堂課。他因此悟出﹕「我們的智慧與能力不足以真正了解他人。」盡管圖圖承認溫妮為黑人解放運動所做出的巨大貢獻,但他不願意幫助溫妮推卸那些令人發指的罪行的責任。

1997年,委員會對溫妮公開聽訊。會場被各國媒體所包圍,溫妮沒有讓人們失望--她身穿設計高雅的時裝,一副神閑氣定的樣子。她的支持者在會場外面嘶著嗓子為她歌舞打氣。不顧委員會有關做偽證的人將被法律懲處的三申五令,溫妮在聽訊會上面不改色地說謊,矢口否認所有對她的指控,並反過來指責那些證人證言如何荒唐可笑。

就在這嚴峻的時刻,就在委員會必須對溫妮及其足球俱樂部的案件做出裁決之前,圖圖痛徹肺腑地對溫妮做出了一番公開呼吁。他深情地回顧自己與曼德拉一家長期的親密關系,回顧他們共同經歷過的舊制度的壓迫,贊美溫妮永不屈服的精神與貢獻,最後,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復說﹕

「我們長期的奮斗,是為了建立一個新的不同已往的次序,這個次序將包含新的道德,真理與責任是這個時代的特征。……我們感到心碎,因為我們最杰出的領導人在這里受審。……」「我們必須顯示,這個新次序有著質量的道德的不同,我們必須敢于為善、真理與同情而奮斗,而不是逃避。」

他直接面對溫妮,無比誠懇地說﹕

「我告訴你--你是我摯愛的人,我愛你的一家也是這樣深沉。我想說的是﹕讓我們正式面對這一切,在這個會場上,請你告訴我們,有一些事情你做錯了,而你不知道為什麼錯了。在這個會場外有許多人想擁抱你,我也想擁抱你,這個國家有許多人像我一樣深深愛著你,他們在等待著你--如果你能說﹕請原諒,寬恕我的那些錯誤。」

「我請求你,我真誠地請求你,--我還沒有對這些發生的事情做出決定。你是一個大人物,你不知道,如果你能說﹕『我道歉,我做錯了,請原諒我!』這只會增加你的尊嚴。」

一直說謊面不改色的溫妮,也被圖圖這番話觸動了,她終于向受難者的母親說﹕「我真誠地請求原諒!」盡管人們普遍認為這只是一個半心半意的道歉,但這卻是溫妮--一個非常驕傲的女人,第一次在公開場合請求寬恕。

圖圖在傳訊會上對溫妮的呼吁,引起了廣泛的反響。即使那些愛挑剔的白人,他們雖然懷疑圖圖這番話是有意給溫妮提供出路,但他們也不能不承認,那是最令人緊張與激動的一刻,委員會的努力是成功的。而圖圖本人則感謝上帝的恩惠。如果對溫妮的審訊結果不是這樣,其後果將不堪設想。而溫妮的悔過,不但給黑人激進分子提供了寬恕之途,而且幫助整個受害的南非民族,更進一步地從仇恨走向和解。

五,南非成為一個和解的樣板

圖圖說,委員會的工作顯然有很多不足,但卻是南非令人絕望的局勢中,所能找到的一個處理問題的最好工具。他們的工作,也給這個爭執不休的疲憊世界,給仍然在痛苦中的人們一線希望。作為虔誠的基督徒,圖圖把這個療治整個民族心靈的進程,歸結為「上帝的一個夢」,而教會則是寬恕的象征。雖然人類毫無疑問地存在許多邪惡,但圖圖發現人類有一種奇妙的能力使自己變得更好。正是這種體驗,使圖圖在最困難的時候,仍然不肯絕望。由于圖圖主教本人的宗教境界達到了不凡的高度,南非人相信他的「上帝因為我們寬恕而貼近我們」這一結論。

在三年的調查工作中,委員會接見了2萬多個證人,一系列開館驗尸的現場,其悲慘圖景將伴隨圖圖終生。圖圖說﹕「我們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人,我們自己也是一再受到傷害的。長久以來,整個南非的國家命運就是這樣自我戕害。」

深思一個剝奪人的種族歧視制度之所以存在,圖圖認識到,這是由于,許多白人在這個對他們來說非常舒服的制度下成長,他們因此不覺得有改變的必要。而那些反對舊制度的黑人,也變得像對手一樣野蠻,從而把自己降低到與對手同樣的道德水平。產生這個悲劇的原因是,受害者在潛意識里不知不覺地接受了統治階級的價值觀,因而自我仇恨•自我作賤,給自己塑造了負面的形象。圖圖告誡說﹕「社會和諧是每一個南非人的任務,是整個民族必須努力完成的進程。每一個南非人都有義務,通過學習他民族的語言文化•去除陳腐的觀念,尊重人權,學習寬容,來促進這個和諧進程。」

由于有了寬恕,南非才有了未來。南非成為一個和解的樣板。對于世界各地陷入苦苦爭執中的人們,對于那些習慣性地用傳統思路考慮問題的人們,南非這樣一個樣板有別于那些使用暴力的途徑,它讓人們重新思考﹕怎樣用和解的方式處理種族問題。

作為非洲基督教會的一位著名領袖,圖圖曾訪問過大屠殺之後的盧旺達--那里尸首遍地,連教堂也成了可怖的停尸房。現代非洲歷史的一幕幕內戰慘景,在尼日利亞•利比亞•安哥拉以及其他國家一再發生。以牙還牙•以怨報怨,形成了巨大的惡性循環。圖圖在各國一再呼吁﹕恢復非洲傳統中的寬容與正義,改變野蠻的復仇方式。

人類的歷史總是在尋求和諧與友誼。圖圖去了耶路沙冷,去了北愛爾蘭,到處演說﹕「被傷害的人們不要拒絕寬恕對方。」各國人民聆聽他,仿佛他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天真的人,但圖圖例舉不少例子證明其可能性。他所說的「寬恕」,並不是來自個人天性中的情感,他認為「寬恕」真正的含義是﹕解放受難者。為了說明這一點,圖圖在書中引用了這樣一個故事﹕

曾經有三位前美軍士兵站在華盛頓的越戰紀念碑前,其中一個問道﹕「你已經寬恕了那些抓你做俘虜的人嗎?」第二個士兵回答﹕「我永遠不會寬恕他們。」第三個士兵評論說﹕「這樣,你仍然是一個囚徒!」

2000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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