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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不懂世界也不懂古典

--德國教授瓦格納談中國作家獲諾獎

茉莉

在瑞士首都伯爾尼羅蒂太太的家宴上,德國海德堡大學的瓦格納教授滔滔不絕地談起他即將出版的研究中國哲人老子的《道德經》的著作,我和我的先生也提起中國作家尚未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問題。

長期研究中國歷史文化的瓦格納教授認爲,中國當代作家現在還沒有資格獲諾貝爾文學獎,因爲他們的水平不够。一時有點不服氣的本人便要求將他的談話錄音,獲得了瓦格納教授非常爽快的同意。

「中國作家得諾獎完全是空談」

「我個人的看法是,現在的中國作家可以不可以獲得諾貝爾獎的問題,這完全是一個空談。他們只能看西方翻譯的作品,而所有的文學內在的技巧特點在譯作堸禰誘W沒有了。他們沒有參與世界文學。所有的中國文學家對于外語的原文大都看不懂,基本上,他們對于外國文學、世界文學的瞭解全都不够。如果諾貝爾獎評選委員會的評委們說:好,我們現在給這個獎給中國作家,我想,那可能全部是一個政策性的决定。在水平方面一定沒有什麽基礎。」

我們當即反駁說,您這個看法是片面的,您這是把西方文學當作世界文學的中心,用歐洲的標準來衡量中國文學。瑞典的斯特林堡早就說過,希臘有一個地方是地球的肚臍,而在中國也有一個地球的肚臍。東方文學和西方文學是兩個不同的中心點,他們雖然在古代沒有多少互相交流,但却是平行發展的。根據諾貝爾本人的遺囑,他認爲文學獎應該頒發給那些具有理想主義的作家。因此,只要屬于世界的文學都可以得獎。中國作家雖然不太懂外語,但是他們也可能具有世界的眼光和水平。實際上,現在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詩人和作家,其水平高下也是大有爭議的。

「您說的歐洲中心主義,這個事實的基礎現在已經沒有了。因爲諾貝爾獎現在頒發給的人,大部分不是歐洲或者美國的人,而是拉丁美洲的人,是亞洲非洲的人,是印度巴基斯坦的人。現在獲得最高的英語文學的獎,他們大部分是從印度、巴基斯坦來的,而不是英國的。而獲得最高的法文文學獎的人,大部分是埃及,是摩羅哥,大部分不是法國人。他們共同點是每一個人都和所有的當代世界文學的原文的關係很近。

「如果您問那些亞非人、拉丁美洲人和巴基斯坦人他們掌握的世界文學知識是什麽呢?豐富極了,比現在所有的中國作家要寬廣得多。」

我反駁說,但是他們不能看中文作品,這種從13 億人民中産生的作品,他們却不能看。

中國文學爲什麽沒有西方讀者?

「我想你說得對,他們讀不懂中文,這是有目共睹的。但是問題是,中國文學爲什麽沒有很多西方讀者呢?唯一的原因是,他們首先是看翻譯作品,才决定這樣的文學我要不要,我要不要學習這個語言。許多的西方人看了中國古典文學後說,這不錯,我要學習,所以他們學習中文的動機是爲了看中國古典文學,比如老子、紅樓夢。許多學習日文的西方人第一步也是看翻譯文學,然後才决定要學日文,爲了能够看原文。所以你要發展看中文作品的讀者的數字,唯一的辦法是提高你們自己的文學水平。如果你們有好的文學,他們自然想要學習。

「但是,事實上,你看,中國的作家,不但是對世界文學的知識視野不廣泛,太小了,而且他們對古典中國的文化瞭解也是很少。 你知道王蒙什麽時候才開始讀紅樓夢?他直到1979 年他已經五十歲了才開始第一次讀紅樓夢,而北島第一次讀老子……中國文學知識最高的作品時,他已經離開中國了。一些中國作家讀中國文學最高的作品不是在中國內地看的,他們對中國傳統的知識是低級的。阿城第一次讀老子、莊子也是在美國,那是因爲外國人問他對老莊的看法是什麽。

「胡適的綱領主張基本上不好,他說,我要和這個封建的吃人的文化勇敢戰鬥,二十年代末他們這些年輕的孩子當了老師,以後受教育的人不再受古老文化的教育。

「我個人的看法,一定必須有世界文學的知識才能做一個先進的作家。你看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的作家,如歐洲的哥德、拜倫等作家,有關意大利文的、拉丁文的、德文的、法文的作品,他們全都讀過,你可以看他們的日記,看他們讀的是什麽東西啊。所有的在歐洲和美國發表的作品他們全都讀過。就是這樣的多元化,從不同角度看東西,有不同的選擇,這很重要。如果你看的東西少了,你可以是一個有天分的作家、一個自發的巨人,但是以這樣的條件,要寫很好的作品,還有很長的路。」

關于我們提到瑞典諾貝爾文學院對中國作家的作品不瞭解的問題,瓦格納教授說:「說他們對中國的文學不瞭解,你可以問他們對波蘭的文學、埃及和智利的文學的瞭解怎麽樣呢?他們這些諾貝爾獎的成員基本上是請各方面的專家給他們介紹。在中文方面,他們已經有了一個代表,就是馬悅然先生。如果你問馬悅然他本人想不想給一個中國人頒獎,他會說北島可以,但是如果你繼續施壓追問,他也許會說,在差不多100 多個人可以獲獎時,可以提這個北島。但是如果你縮小到50 個、25 個或者5 個人,甚至1 個人中,我想,即使由馬悅然一個人做决定,這個獎也不會頒給北島。你看北島的詩也有很大的問題,他最早的詩有很超脫的獨立性,他的象徵和比喻個性很特別,但是兩三年以後,基本上重復原來的象徵,新的發展很少。

「北島沒有前進,許多中國作家也都是這樣重復自己。倒是有許多中國畫家到了西方,有了很大的突破。王蒙還是很有意思的,他開始寫的東西都是一個模式,如《組織部新來的年輕人》,但以後他改變了。他的改變是技術性的。但是劉賓雁的報告文學基本上有一個模式,在文學上的發展不够。這是一個很可憐的現象。我希望中國人得諾貝爾獎,但是他們對世界文學看得太少。中國九十年代以後的作品我很少看過,我不知道現在有了什麽新的大作家。」

中國人不承認外國人對其文化的貢獻

「我想,不管外國文學還是外國作家對中國的影響都是很大的。十九世紀,最先開創中國報業的人是梅差,梅差是一個英國人,但是他的中文說得好極了。他辦《申報》是中國報業的開創者,後來所有的記者都受過《申報》的培養和教育。當時太平天國把所有的圖書館都燒了,梅差開始開闢圖書市場,他把中國傳統文化市場化。當時一些人有錢,但是沒有書,他就印刷中國傳統的書籍給他們。所以梅差的申報館,成爲倡導中國印刷界的 唯一重要的中心。申報館在1872 年開始創辦,而商務印書館在1895 年才創辦。所以商務印書館在開始的十幾年唯一做的事情,是複印申報館出版的書。

「五十年代中國文學的主流是蘇聯文學的照搬。你可以問問五十年代的那些最有名的作家,問他們當時看什麽樣的文學。所有的人都是讀過《毀滅》和《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蘇聯有一個著名的報告文學作家叫奧維奇金,他在1955 年來到中國。而劉賓雁的父親是在鐵路上工作的,他的俄文說得比中文好。劉賓雁從父親那媥ヮ鴗F俄文,他因此成爲奧維奇金的翻譯。他陪著奧維奇金在中國旅行了兩三個月,當時是中國大陸很複雜的時期,正是反胡風的政治運動,沒有什麽開放的氣氛。但是,奧維奇金在蘇聯是非常有名的記者和報告文學作家,他每一個月收到一萬多封書信,他把讀者來信作爲他的社會試驗室,選擇一些具體的有代表性的問題寫報告文學。劉賓雁第一次從奧維奇金那堿搢鴗@個記者在全國所能起到的重大作用,他因此决心成爲中國的奧維奇金。

「蘇聯的作家作品對中國作家以及其作品和語言起過重大作用,但是,你現在看中國大陸人寫的當代文學史,沒有一個字寫到俄文翻譯小說的重要性,沒有一個字談到俄羅斯文學對中國當代文學的影響,因爲這不是中國人自己的血統,所以不要談。梅差是一個英國人,儘管他開創了中國的報刊史,但是中國人只說是梁啓超開創的。而在梁啓超之前30 多年在全國普及的梅差的《申報》這樣最重要的報刊,他們都不要談,因爲那是外國人辦的。

「所以,這樣的民族主義的封閉的態度,只要你不是中國血統,你做的就不是中國文化的一部分。事實上,外國人對中國近代現代文學發展的貢獻很大,也很重要,但是由于中國民族主義的血統的原因,他們對這些都不承認,而且現在中國研究文學和歷史的人對這些都不懂。」

以上是筆者從自己和瓦格納教授的談話錄音中整理出的有關中國作家的一部分,也許我們中國的作家可以想想他的批評是否有一點道理。由于瓦格納教授當時的談話使用英文、德文和中文三種語言,所以他在記憶和表達上難免有錯。比如說,商務印書館的創辦時間不是他說的1895年,而是1897年,而劉賓雁陪同奧維奇金訪問中國的時間也不是1955年,而是在1954年。

據筆者瞭解,許多中國作家都是承認他們受到外國文學很大的影響的。比如巴金就承認法國文學對他的影響,劉賓雁也經常講他對俄羅斯文學的熱愛,幷且撰寫過介紹奧維奇金的文章。 八十年代中國的比較文學研究也大量涉及外國文學對中國現當代文學的影響問題。但是,由于中共對文化的政治控制,由于中國幾十年來政治氣候不斷變幻,長期反蘇反西方的排外傾向,使得中國的文學史沒能真實反映客觀歷史,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根據199811 8 日的錄音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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