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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鈿

秦綠枝

曾在上海流行的一些地方“土語”、“俗語”(或稱“切口”)隨著時代的變遷,社會的發展,也不斷地在更新換代,不要說是幾十年前的,就是十幾年前的,也很少聽見有人賣弄了。我幷不是那麽“海派”,但過去聽到的,又覺得生動有趣的,還是會不經意地在言談中夾上一兩句。有一次在餐桌上,聽同席的人講起某某同志從領導崗位上退下來以後,從“門庭若市”一下子變爲“門庭冷落”不必說,而原先拍他馬屁特別賣力的人,現在竟是說他壞話也特別起勁的人……

聽到這堙A我頓時脫口而出:“一塊‘夾銅洋鈿’吃進哉!”

同席一位女同志馬上問我:“啥叫啥‘夾銅洋鈿’?”

我有點詫异,按照這位女同志的資格,是沒有聽說過這句“切口”。也難怪,她出身大家,舊社會九流三教的一套,理應是不沾邊的。

“洋鈿”就是銀元。銀元是銀子做的,但那時常有人造假,坯子是銅的、鉛的,只在表面上塗一層銀,就拿到市面上來冒充使用。所以老于世故的人拿到銀元,如數目不多,要一塊一塊地敲過。丁東作響,聲音清脆的,是真貨;敲出來的聲音發悶,稱爲“啞板”,假的,即“夾銅洋鈿”。

老式的錢莊老夥計識別“夾銅洋鈿”最有本事。用不著一塊一塊地敲,只命學徒將籮筐內的銀元托在肩上朝錢櫃中嘩嘩地倒下去。老夥計在一旁凝神地聽著,有沒有夾著“啞板”,他一拈一個准。

近讀前人筆記,說洋錢在清朝統稱爲“番銀”,因品種不一,還有很多別的名稱,如雙柱、倭婆、三工、四工、小潔、小花、大戳、蘇版,等等,價值有高有低,“作僞滋起”。就是說假洋錢多得不得了,防不勝防。可見打假之難,古已有之。

以“夾銅洋鈿”比喻人,大概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意思。但又不全是這個意思。據我看,最要當心的是一種道德上的僞裝,平常看不出,一到了他非要損害你才能保全自己,甚至要拿你當墊脚石爬上去的“關鍵時刻”,就露出他的本性來了。

又是從前人筆記中看來的。西太后的生日,廣東巡撫剛毅進京祝壽,先要走門路,就向李蓮英敬獻了一千多塊各個國家的各種銀元,尤以市面上最受歡迎的墨西哥鷹洋較多(墨西哥銀元最早是從廣東進口的),大得李蓮英的歡心,在西太后面前說盡好話,剛毅因此得到信用,不想後來闖了大禍……

剛毅送的銀元雖是真的,但他本人則是道地的“夾銅洋鈿”。筆記中說他“不學無術,語多可笑”。想來他說的多是肉麻的奉承話,別人聽不進,只有西太后聽得進。

聯想到那位退下來的領導,如今必定深悔,當初怎麽會相信那個傢夥的。其實這也是一種“自然規律”,人非得走到這一步,才會更加冷靜地觀察事物,修養由此深化了。

原載新民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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