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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碧玉 程乃珊 上海話所謂的小家碧玉，大都成長在諸如南京路、西藏路、四川路等鬧市商業區後，那蜘蛛網般延伸開的小馬路上的弄堂裏。推開她們家的客堂樓窗梯，望得見被霓虹燈勾勒得鋥亮眩目的大世界、大光明、百樂門等建築的身影，那給廣告燈燒紅半邊天的上海夜空就離她們不遠，聞得到時尚的令人迷醉的香風，望得到近在咫尺的海上繁華，她們受其熏陶却不爲其所動，安分守己地過著日子。 小家碧玉沒有富足顯赫的家世，父親成爲小文員、小老闆或小教員、小校對，不過仍有餘錢可讓寶貝女兒在過年時扯上幾尺花洋布，抹得一塵不染的窗臺上可以擱一瓶明星花露水和一瓶夏氏蓮雪花膏。一隻心形的印有女明星肖像的鐵皮喜果盒裏是她們的珍藏——幾條灑著花露水的尚未起漿的麻紗絹頭，或者幾隻賽璐珞的髮夾。 大上海的紅塵俗浪，對她們來說，僅此而已！ 小家碧玉都有良好的家庭教育，否則，不足以催生出她們這種婉文靜嫻的氣質。得自阿奶、外婆和姆媽的嫡傳，全家的絨綫衫、鞋子、棉鞋都出自小家碧玉之手。憑著房門口夾弄一隻煤球爐，她篤悠悠可以燒出一桌酒席！ 小家碧玉入得厨房，未必出得廳堂，但必有一簇要好的小姐妹倒可以分擔一切憂喜。她們是鄰家伯伯姆媽教育自己女兒的樣板：“看了前樓的桂珍姐五號裏的小玉姐，輕聲輕氣斯斯文文叫起人來親熱相得來，好生學著點，大姑娘就應這樣……” 小家碧玉在戀愛婚姻上大都要父母親友出點力，物色合適的對像撮合下，一旦合拍，就如同她們的父母一樣，先結婚後戀愛，然後是一生一世的忠誠和生死契闊。然小家碧玉那平鏡般的心水一旦被喚醒，即猶如火山爆發，赤焰奔騰，義無反顧地執好包袱在火車站上等著的……不少就是小家碧玉。 “何日君再來”肯定不屬小家碧玉的心曲，“月亮代表我的心”才是她們的歌。一種共進退的承諾之曲。 上海小家碧玉，糅合了中國傳統精華和十裏洋場市井紅塵，兩層截然不同的氣質因著女孩子乖巧的穎悟融而爲一，相對那刻意全盤西化的上海摩登小姐，小家碧玉那通透清純的靈氣，自有一股令人心沁的清華之氣。 當都市時尚開始出現在小家碧玉身上時，已成尾聲，但因著她們的風華而另具情愫。 小家碧玉令人憶起夏日時分，穿行在上海橫街窄巷的賣花女悠悠的叫賣：桅子花白蘭花……縷縷餘韵伴著絲絲的沁香，一路撒滿泛著月光的彈格路…… 上海步入廿一世紀。當著上海人普遍開始進入三房二廳，高教普及的小康生活之際，今日來自小家小戶的上海小家碧玉們在六十年前，光憑其資歷和家庭的經濟狀况，只怕早可以穩穩地登上當年大家閨秀的寶座。但見她們穿著中性舒適的街頭裝，手捧珍珠奶茶杯挂著手機，活潑開心地成群結隊走在街頭，甚至落落大方地在“相約星期六”亮相，在她們的笑靨和活潑的眼神間根本無一絲小家的拘謹和謙卑。但我們仍找得到那一抹乖巧聰穎，謙恭內斂的鄰家女孩式的嫵媚。那就是小家碧玉的魅力。 原載新民晚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