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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的上海

舒國治

總有好一陣子沒去上海了,然上海近日的事體卻並不陌生,乃隨時耳聞也。

上海,不知何故,已形成了一股話題的吸引力。人人皆能談上幾句上海,且頭頭是道,不管他跟上海有沒有什麼關係。

上海,又成了必須朝拜的地方。幾乎身邊的朋友皆已時常奔赴,且每次興致匆匆,總像是滿載而歸,不管上海和他有些什麼關係。

他們說起上海的日新月異,常常圍繞著幾個主題;譬似吃,從老上海菜的「德興館」(十六舖)到新上海菜的「吉士」(天平路),從杭州菜「張生記」(肇嘉濱路)到湖南菜「滴水洞」(巨鹿路六八一號),更從明星何莉莉斥資主持的淮揚菜「福祿居」(港匯廣場)到楊惠姍設計開發的fusion(中西並融)菜「透明思考」(太倉路新天地廣場)。說到喝,從德國啤酒館寶萊納(Paulaner)(汾陽路一五○號,白崇禧故居改成)到愛爾蘭酒館OMalleys(桃江路四十二號),甚而到印泰式酒館Face(瑞金賓館四號樓)。至於咖啡,「金茂凱悅」的五十四樓,紹興路的「漢源書屋」,興國路的Bon Ami等,太多太多,他們像是每天換著吃吃喝喝坐坐,永不停歇。

看來他們去上海還不能算是觀光,因為他們不怎麼提豫園、玉佛寺、徐家匯天主堂;外灘嘛,前幾年早看過了;什麼宋慶齡陵園、魯迅紀念館、中共「一大」會址(興業路七十六號),根本引不起多數台灣人的興趣。昔年聞名的幾所公園,如外灘公園、法國公園(今復興公園)、杜美公園(今襄陽公園)、兆豐公園(今中山公園),今日哪裡夠得上觀光客的眼界?又若南翔的古猗園、青浦的曲水園、松江的方塔,便因半遠不近,恰好最受台灣遊滬人士的忽略,他們寧願去更遠的周莊浸潤水鄉情趣、去更闊渺的陽澄湖飽啖大閘蟹口福。

他們去上海,倒毋寧更像是生活。

生活者,吃飯、睡覺、買東西、盪馬路、找朋友、談事體,以及,賺錢。近三年來,台灣人尤其需要符合這幾項要素的新生活;不知怎的,上海似乎最能提供這份可能。做政治的,抽空也來了;講學的,也來了;佛學界也來了。更別說做廠房的、搞地產的、做食品的、出唱片的、製衣業的等等工商界者,皆要來此一求他們的新生活。

我亦在上海過過幾天吃飯聊天喝茶逛店的閒閒慢慢生活,亦覺得頗是可以,甚至歸結出以盧灣區的西半部(思南路以西)、徐匯區的北半部(建國西路以北)、長寧區的東邊(華山路以東)、靜安區的南半部(延安中路以南)所圈成的一塊區域,最是淡美幽雅的生活所在。這裡有最多的樹蔭,有最安靜的圍牆,有最工整的洋樓花園,有最舒服卻又不需太密集太龐大的書店,有最便捷卻又樓層不高的旅館(瑞金賓館之花園景致,衡山賓館之猶存一抹三十年代高級公寓形廓,圖安酒店之深藏與價廉等),我能在此每天不停地散步,遇著好景隨時張望,走累了找咖啡店坐下;倘感單調,也可約人聚聚。然而這是我閒散之人客中的生活,並且這生活也只禁得住三或五天,多半的台灣人熬得來這股淡而無味嗎?即使說是生活。

便是這個字,生活。於是他們挑館子吃,一如前述;挑東西買(說什麼華亭路的外銷成衣街如今遷至襄陽路了);挑街巷逛(衡山路、汾陽路、桃江路、紹興路等清幽路段最受好評);甚至平日不買書的,會很內行地說:找書最便、陳列最佳的書店,不是福州路上的「上海書城」,而是地鐵陝西南路站裡的「季風書園」。問他何以如此內行,「沒有啦,只是想找些關於上海的書。」

他竟然有意鑽研上海!

那些人去上海,也說不上是要移民,但房子看了十幾處,從打浦路看到虹橋路,從滬閔路的「上海花園」看到滬青平公路的「久事西郊」。結果還真的買了一戶。只是還沒準備好何時搬去。問他為何買,「不貴嘛,再說大家都買了。」

什麼人引介他看房子的?朋友,當然。因為有太多太多的朋友皆買了房子,皆去了上海,皆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地盛道上海之好。

以是我即在台北也對上海近日事體不感陌生,乃我亦充耳多矣。

朋友的互相招引互相傳染,終於匯成了一股不得不爾的雄渾潮浪,這便似年輕人的「接踵心理」,豈不見台大汀州路的紅豆餅及師大龍泉街的許家生煎包等攤子前的排隊;愈是有多人在排,愈要跟著加進去排。三年前他們說上海已有三十萬台胞,如今更要與日俱增了。

去的是些什麼樣的人呢?各色各樣,各行各業。除了給人上班的,設廠房的等固定名目之規律業作者,更有太多的自由工作者,如骨董業(有太多類型的尋寶之眾)、建築師(看看有什麼更炫的樓宇讓他表現)、藝術家、電影或電視業、大家族的遠房二代或叔舅姑嫂(有意漸次移轉家產者),或有些名牌的追求者(上海就因為是眼下的名牌,致有恁多奔逐者),再不就更多的是觀望的生意人或等待東山再起、目前尚無依附的暫時稱得上閒置之企業人。

便這樣上海不自禁成了台北百無聊賴後這批中年陳肉濫骨閒來走避最順理成章又最懶惰的一處人云亦云又最可資隨波逐流的乍然降抵的朦朧之家鄉式異鄉矣。

為什麼是上海?

上海實是近代中國人心中隱隱一逕期待兼具安和樂利(工商及洋化早有根基)、又遠離革命爭鬥(北京處天子腳下,政治空氣肅殺)、並淘金發達(豈不聞「冒險家之樂園」?)更帶一絲墮落冶遊(老歌中「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個不夜城……歌舞昇平」)……之最最光亮大都會也。

人們很容易地盛道上海之好,竟已到了不需細細審察它究竟好在哪裡了。他說上海好,是一個習念,很自然便閃過他心中,並很快地說出口,便是這麼簡單。他說起上海各種新設施之推出,皆像是說他自己家鄉一般地熱心、一般地熟悉。然而二十年前他在洛杉磯、東京等地居住時也並沒有似這般地熱心熟悉,甚至今日台北也不受他如此熱心。有時連吃一碗「吳越人家」或「滄浪亭」的麵,也述歎得像在台灣也不曾有過的酣暢。

為什麼是上海?

他也曾因工作待過武漢半年,卻從沒聽他拽過半句武漢方言;從上海遊玩回來,動不動「蠻好白相」「交關寫意」地朗朗上口。

上海固好,而他更是先行讚好再說。此為他對自己的先行催眠。是一帖嘗試令自己原本空曠已久的人生處境導引至新的可能綻放火焰的快樂田園之勉為其不難的處方。

這便似十年前香港眾多走赴東莞之人是一般心理。

又為什麼不是北京不是青島不是昆明?在客觀條件觀之,說生活先進、說享受、說受服侍等,上海皆必然占最高分;但即使不言客觀面,上海硬是有一種魅力,教眾多的人傾心於它。

我會想,北京的園林、史蹟,及近郊雄奇的山水,皆是上海所無,這又如何說呢?稍一細想,仍只能搖頭而已;以我所熟見的台北人觀之,多半傾向於實際面的上海而摒棄北京幻化面之歷史陳蹟,就像義大利是用來玩的,上海才是用來居住或甚至打拚掙錢的。說及這節,台北人心中的上海竟還有一絲絲的不夠完滿,所幸眼前還不煩於決定,只是興頭上的觀望,每三五個月看到的新奇變化足可教他再做上一陣子美夢,這樣的上海已是何等的美妙,這樣的上海已是何等的教人自遠處企盼;只要台灣現下的半高不低欲前又難前的疑似落寞狀態愈是猶存,則上海愈能繼續扮演想當然耳的夢想之地。這一份心靈的上海,但願能常久留存下去。

原載世界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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